一往而深,所以情至── 觀宋玨《黑兒像贊》

貓奴們莫不奢求家中的愛貓是親人的抱抱貓,當貓兒走到腳邊磨蹭時,心中那種帶著驚喜的,暖暖的幸福感,是旁人難以體會的。在夜晚的燈下,摟著貓兒柔軟的身軀,和牠的雙眼對望,那散發著異彩的貓瞳猶如宇宙的極深空,將人帶進夢幻的異世界裡。在牠滿足於輕撫的呼嚕聲中,時間似乎靜止了,人與貓的情感在那一瞬之光裡,超越了物種間的藩籬。

晚明的文人雅士是出了名的浪漫多情,有許多寧可作癡情的狂士,而非讀經的夫子。例如福建莆田人宋玨(1576-1632)曾為一隻叫做「黑兒」的貓作贊文,並描繪其形象 :

黑兒像贊。黑兒,楚崔子鎮所畜貓也。先生甚愛之,與同臥起,字之曰「黑兒」則應。先生每出,黑兒必送至戶外,望之去遠,然後入。及歸,黑兒聞履聲,躍而喜。先生亦喜與飲食焉,如是者十餘年。一日,先生病,黑兒伏侍不離床笫,察其舉止,有憂色。亡何,先生歿。黑兒繞棺哀叫累晝夜。竟不食而弊于棺下。先生子公超,義而葬之,名「黑兒塚」。予遇公超于閶門,聞而驚歎,因為畫其形并為之贊,曰:相彼狸狌,性在執鼠。馴淨者良,貪饕者鄙。亦有名種,深毛修尾。溫柔善媚,依人而已。維茲黑兒,人且難比。識主性情,解主言語。主出主歸,徘回延竚。徘回若悲,延竚乃喜。寢則侍衾,興則候履。歷十餘年,如僕如子。主疾知憂,歿則號毀。無以酬恩,不食而死。殉秦三良,殉齊二士。誰謂物蠧,而不可擬。葬之龍門,大河之涘。陵谷有遷,冢不崩圯。庶幾千載,齊名黃耳。萬曆丁巳臘月望日。莆陽浪士宋穀書于金閶浪樓。

這篇《黑兒像贊》的大意是這樣的。崔子鎮先生有養貓,名字叫「黑兒」,每天會跟他一起到床上睡覺。每次崔先生要出門的時後,黑兒必定送他到門外。回家的時後,還沒入門,黑兒一聽到他的腳步聲便高興的跳起來到門口迎接。有一天崔先生病倒了,黑兒整日在床邊陪伴他,並表現出憂慮的樣子。崔先生離世後,黑兒日日夜夜繞著棺木喵喵哀叫,最後竟然因為不食而死在棺下。宋玨遇到崔先生的兒子崔公超(生卒不詳,約活動於晚明),聽聞此事,頗感驚嘆,便作《黑兒像贊》,贊文中感嘆黑兒與主人的感情深厚,並將黑兒比之如古代的忠義之士。

宋玨,又名穀,字比玉,號荔枝子、浪道人、莆陽浪士,生於明萬曆四年,卒於崇禎五年。福建人的他客居南京、蘇州等地三十年餘年,結交天下名士,如當時的文壇領袖錢謙益即是他的好友。宋玨是晚明清初漢隸復興的先驅,其隸書很受當時人們的推崇。除了以書法名世外,宋玨的詩、畫、性情亦多有傾慕者。現藏台北何創時書法藝術基金會的這幅宋玨的《黑兒像贊》【圖1】,畫於萬曆四十五年丁巳年臘月望日(西元1618年,陰曆12月15日),畫中黑兒的身軀渾圓肥美,呈蹲坐姿態,背部線條微微彎曲,目光望著地上的草花,這是貓兒好奇地上物時,常見的姿態神情。此幅畫純用墨,用筆寫意,淡雅花草顯然是承襲自沈周、陳淳以後的寫意墨花。宋玨在描繪黑兒形象古雅率真,其用墨風格或可溯及沈周(1427-1509)《寫生冊》【圖2】中的那隻深色虎斑貓,但是卻自有其法,筆觸樸中寓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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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1】宋玨,《黑兒像贊》,台北何創時書法藝術基金會藏品。 參見:http://www.hosfoundation.com/collection/collection.php?IKEY=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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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2】沈周,《寫生冊》,國立故宮博物院藏品。何炎泉、陳階晉、陳韻如編輯,《明四大家特展:沈周》台北,故宮,2013,頁115。

黑兒並非通體漆黑,其四足如穿白襪,嘴下毛色亦白,清代《貓苑》記述此種僅有四蹄白的貓,名曰「踏雪尋梅」。宋玨藉由貓背以下流暢的刷筆和漸次的墨色暈染,成功的表現出貓兒在豐厚柔軟的毛皮下,那種蘊含強健肌肉彈性的質感。尤其是畫黑兒那長長尾巴時,於彎曲中保持剛健的用筆,中央的線條圓厚而凝練,猶如篆書筆法的運行,而收尾的刷毛更使得尾巴呈現一種正在搖盪的動態感。這種寫意畫法目的在描繪出對象的精神氣韻,使其生動自然,而不精工細筆的勾描皮毛和形體,使其精美富麗。

宋玨於文學表現的追求是比較接近晚明的「公安」、「竟陵」,重視性靈的抒發,個人精神的展現。他在〈與邦衡書〉中曾說:「大抵詩以言志,情貴副境,緣情肖物,各極其致,乃為佳也。」(周亮工, 136)此理念近於袁宏道(1568-1610)在〈敘小修詩〉中說明其弟袁中道(1570-1623)創作時所述的「有時情與境會,頃刻千言,如水東注,令人奪魂。」(袁宏道,177)宋玨《黑兒像贊》中的畫境,與他詩論中「緣情肖物」的詩境追求是相符的,亦即宋玨雖然沒有親眼見過黑兒,但是他仍可以透過豐富的想像力而「遷想妙得」。宋玨是性情之人,自稱莆陽浪士的他,行為較為放浪形骸,自然多情易感。每當情景相生,欲發洩胸中逸氣,詩文書畫便能不落格套。例如他每每飲酒,數斗酒後,求畫的人等他醉了,就拿出準備好的絹素,讓他任意揮灑,此時筆墨飛動,仿佛是唐代張旭號呼狂走,索筆揮灑,或像是人稱癡絕、畫絕的顧愷之復生了(鄭王臣, 583),由此可見宋玨書畫筆墨的寫真率性。

晚明文人有好奇尚古的風尚,也開始對古文字書寫產生濃厚的興趣。既然是贊文,宋玨此篇的書寫佈局規整,近似於漢隸碑銘,開頭的「黑兒像贊」四字題名為篆書,其尖頭尖尾的的風貌為先秦古文大篆的一種表現方式。全文包含落款皆以漢隸法書之,雖然沉厚處尚不如清人,波磔和收筆略為輕挑跳動,且筆畫映帶間帶有行書筆意,但是整體而言已然非明代隸書的面目,是晚明清初漢隸書寫的發韌。字形和線條兼具《夏承碑》、《曹全碑》法,非僅作《夏承》結構之奇崛,亦非全是《曹全》用筆之秀潤,字字有縱勢有橫勢,故章法變化較多。宋玨取法漢碑,所以在線條的沉厚處得以超越明代諸家,書法與畫意相合,同樣融合了古意和生趣。

宋玨對於貓的特徵和精神捕捉是逼真的,例如黑兒雖然是以黑色披毛為主,但是雙目以上到額頭是以淡墨來處理。有養貓的人都知道,短毛貓額頭上的毛較短而稀疏,隱隱約約能見皮膚,即使是黑貓,在陽光下也會看似灰白【圖3】。更令人感到高妙的是畫家對於貓眼的描繪,若不近觀,會以為兩個相向的新月形黑線,只是在表現貓兒於白日艷陽之下的虹膜變化。然而,假若再深入細看便可以發現新月般的黑線旁,畫家輕巧的暈染出橢圓形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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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3】二貓山房所畜之貓,趁趁。

貓的眼球中有類似反光板的特殊構造,所以在黑夜裡,貓眼看似在發亮,其實是將蒐集到的光反射出來。而在白天,貓眼除了縮小或放大虹膜來對應當時環境光線強弱以外,當光通過貓眼那像琉璃寶石般的雙眼,由於不同角度的光線折射,也會產生色彩上的深淺變化,以至於人們總覺得貓眼神祕而幽邃。「傳神寫照,正在阿堵之中」(顧愷之),顧虎頭稱作畫妙在點睛傳神大概是這個意思吧。【圖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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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4】宋玨,《黑兒像贊》,眼部細節,台北何創時書法藝術基金會藏品。 參見:http://www.hosfoundation.com/collection/collection.php?IKEY=57

這幅《黑兒像贊》充分的體現了宋玨在詩文書畫的境界,他因物而感動生情,再以情來寫物,去想像、觀照對象物的精神氣韻,黑兒雖已死,卻因為他的描繪,像是死而復生般,靈氣生動,使得精神不滅,而長存於世,所謂「寫生」者,莫過於此。此藝術表現近乎於湯顯祖所謂的「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與死,死而不可復生者,皆非情之至也。」(湯顯祖, 1)黑兒與崔子鎮間濃烈的愛不僅僅是超越了物種的限制,甚至在宋玨的像贊中超越了死生,超越了時間。

參考書目

  1. 周亮工,《尺牘新鈔‧一選》收錄在《周亮工全集• 8》,南京:鳳凰,2008。
  2. 袁宏道,《袁中郎全集》,卷一,台北:偉文圖書,1976。
  3. 鄭王臣,《莆風清籟集》,卷三十四,收錄在《四庫全書存目叢書‧集部411》,台南,莊嚴文化,1997。
  4. 湯顯祖著,《牡丹亭》,徐朔方、楊笑梅校注,臺北:里仁,19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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