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倦怠的藝術工作觀

現代人都有感到倦怠(ennui; boredom)的時刻,覺得生活乏味,了無生氣,而常藉著休閒娛樂,排遣煩悶,尋回開心的正能量。相較之下,藝術家的生活,沒有工作和放假的截然劃分,他們會嚐到倦怠的滋味嗎?當他們感到倦怠時,如何是好?且聽聽終生對抗倦怠的浪漫主義畫家德拉克洛瓦(Eugène Delacroix, 1798-1863)怎麼說!

「我這一輩子,總是感到時間過於漫長。」德拉克洛瓦在日記裡吐露,倦怠是他的頭號敵人,有如疾病、怪物,使他陷入消沈無聊,對凡事無精打采。在他看來,倦怠意味著時間虛度,缺乏意義。[1] 幸運的是,他有個克服倦怠的秘方:藝術工作。因為唯有工作能給他真正的快樂,讓他保持心智活絡,想出新點子去解決問題。

詩人波特萊爾(Charles Baudelaire, 1821-1867)也常為倦怠所苦,他選擇以叛逆和惡德擺脫沮喪。他景仰德拉克洛瓦的創作精神,記載畫家的意志力打敗了倦怠:「在投入激狂的工作前,他會感到倦怠、恐懼、煩躁,來回踱步,糟蹋紙張,翻弄書本,耗費鐘點才開始工作,一旦著迷後就不肯停止,直到體力不支為止。」甚至到德拉克洛瓦的晚年時光,只剩下努力不懈的工作,享樂已經微不足道。當他競競業業地完成一份工作後,頂多和住家附近的工人打牌,或帶老僕人去逛羅浮宮。波特萊爾從這嚴謹的作息裡,看到畫家身上混合著懷疑論、專制、善良、無窮的熱情。[2]

杜米埃,〈釣魚之樂〉(Les Plaisirs de la Pêche),《婚姻生活》,石版畫,La Caricature, 1842. (妳總是這麼心急!老天,我們中午才到,現在只有四點一刻鐘嘛!再給我一點時間,我保證最後會捕到一條魚!)

倦怠不僅帶給德拉克洛瓦一種灰暗拖沓的感受,同時也是一種文明病症,蔓延在十九世紀的法國社會中。從文藝人士到市井小民,不分階級與性別,沒人能避開倦怠。思想家班雅明(Walter Benjamin, 1892-1940)形容,倦怠像瘟疫一般襲捲1840年代的巴黎,每人都感染到一陣陣疲乏抑鬱的情緒,連喜劇演員也不得倖免。[3] 為什麼在這特定時空,倦怠會來勢洶洶呢?歷史學者告訴我們,這是工商發展的現代化時期,宗教信仰式微,市場經濟擴張,人們的閒暇隨之增加,但當時間空出來,無聊便趁虛而入。[4] 為了打發餘裕,人們從事各式休閒活動,看報紙小說、逛街購物、觀賞展覽和表演、流連咖啡館和酒館、郊遊野餐等。然而,物質條件和消費能力的提升,未必能使精神生活更充實安穩。餘興再怎麼推陳出新,終究將變得單調老套,於是倦怠病又週而復始地蠢蠢欲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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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米埃,《1857年的沙龍展》(Salon de 1857),石版畫,Le Charivari, 7/22/1857 (置身繪畫中間的雕塑之哀愁)

藝術家對付倦怠的方法之一,是去貼近觀察和描繪它。杜米埃(Honoré Daumier, 1808-1879)的許多諷刺漫畫,幽默刻畫五花八門的倦怠表情:陪丈夫釣魚的妻子無聊到抓狂,上歷史課的學童呵欠連連,看雕塑展的觀眾恍神麻木,古典悲劇的伴奏樂手集體昏睡等。這些漫畫不僅揶揄倦怠者的滑稽樣貌,更揭露這些活動沈悶難耐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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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拉克洛瓦,《公寓中的阿爾及利亞女人》(Femmes d’Algers dans leur apartement),油畫,1834年,180 x 229 cm, Louvre.

另一個對付倦怠的方式,是鑽進倦怠者的內心世界,用同理心揣摩和扮演畫中角色。德拉克洛瓦的《公寓中的阿爾及利亞女人》,是他跟隨使節團出訪北非殖民地後的記憶結晶。偌大的畫作瀰漫著熱帶國度的濃郁氣息,僕人緩慢掀開簾幕,女人們簇坐在水煙、地毯、壁磚、鏡子環繞的光暈裡。無所事事的漫長慵懶,佐以滿室薰香和溫煦色澤,昇華為一種詩學。有時,德拉克洛瓦走進另一個創作者的倦怠情緒中。《工作室裡的米開郎基羅》畫出德拉克洛瓦心目中的英雄雕刻家,在製作摩西像和聖母子像的過程中,擱下工具和書本,獃坐遲疑。米氏的紅色披肩微顫,暗喻著思緒起伏,內在煩悶的負能量,似乎隨時會爆發而鑿開新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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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拉克洛瓦,在工作室裡的米開郎基羅 (Michel-Ange dans son atelier),油畫,1849-50年,40 x 32 cm, Musée Fabre, Montpellier.

現代藝術家常在某種悖論中創作,因為想擺脫倦怠而工作,卻又在工作中反覆去描繪倦怠。杜米埃體認到無聊是現代人的通病,勾勒出各種煩悶發生的可笑場景。德拉克洛瓦則抽絲剝繭倦怠者的情狀,甚至理想化其沈思神態,進入飄忽的夢想境地。這麼一來,倦怠所帶來的空虛和憂愁,並不是無藥可救的。德拉克洛瓦將倦怠視為巨大敵人,須依靠工作來擊退它。那麼,回到最核心的問題,藝術工作究竟為何值得德拉克洛瓦投注心力和時間,捨棄一般的消遣活動呢?

原來關鍵在於怎麼度過時間,活出心安理得。德拉克洛瓦歸結他的藝術工作觀:「人們工作的目的,不只為了生產出東西來,而是賦予時間價值」[5] 這似乎切中他害怕倦怠的原因:倦怠讓時間的流逝失去了價值,加重他虛擲光陰的負擔。而工作能使他在時間長河中注入意義,實現一些想法。逃避倦怠反而驅策他不斷創作,開拓美學的表現方式,怕悶可以說是現代藝術發展的一大動力。

既然德拉克洛瓦畏懼煩悶,他便留心避免畫作看來無聊。終其一生,他發揮想像力,傳遞他閱讀文學和歷史的體會,以及對於革命、宗教和大自然的感受。無論取材為何,他都專注於風格實驗和情感表現,探究化學原理和材質顏料,挖掘色彩、線條、形體的潛力。對他而言,繪畫目的不在於傳達訊息,而是用視覺魅力和生動效果,激發人們思考。「就物質面來說,繪畫不過是藝術家和觀者心靈之間的一座橋樑。」[6] 當他沈浸在工作中,他忘卻長久飽受的負評和誤解,無形中也戰勝他的強敵「倦怠」。所以,面對倦怠這一現代文明病癥,藝術家也想提高自身免疫力,在工作中解悶和超越苦澀徬徨的情緒,讓乾枯冗長的時間增添存在的興味。

[1] Delacroix, Paris, 25 August 1854, The Journal of Eugène Delacroix, a selection edited with an introduction by Hubert Wellington, translated by Lucy Norton (London: Phaidon: 1951), pp. 263-4.

[2] 波特萊爾,〈德拉克洛瓦作品與生平〉,《現代生活的畫家:波特萊爾文集》,陳太乙譯,(台北:麥田,2016),第二章。

[3] Walter Benjamin, “Boredom. Eternal Return,” The Arcades Project, translated by Howard Eiland and Kevin McLaughlin (Cambridge: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99), pp. 107-109.

[4] Elizabeth S. Goodstein, Experience without Qualities: Boredom and Modernity, (Stanford: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5), pp. 87-120.

[5] Delacroix, Champrosay, 19 August 1858, The Journal of Eugène Delacroix, p. 410.

[6] Delacroix, Paris, 23 January 1857, The Journal of Eugène Delacroix, p. 3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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