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神還是女巫?威廉‧布雷克的單版彩色版畫之謎

英國倫敦的泰德美術館(Tate Britain)有一張18-19世紀詩人畫家威廉‧布雷克(William Blake)的彩色版畫【圖1】,至今主題成謎,題目也沒有定論,舊名《荷卡蒂》(Hecate),後改為《安妮莎蒙喜悅之夜》 (The Night of Enitharmon’s Joy)[1] 。到底畫中人是甚麼人?這張畫要表達甚麼意義?應該叫甚麼題目?前人的命名可信嗎?主角是女神還是女巫呢?

The Night of Enitharmon's Joy (formerly called 'Hecate') c.1795 by William Blake 1757-1827
【圖 1】William Blake, “Hecate” or “The Night of Enitharmon’s Joy” (c. 1795), colour print, Tate Collection, London. @ Tate, Creative Commons Licence CC-BY-NC-ND 3.0 (Unported).

單從圖像觀察,圖中的披髮半裸女子,坐在有貓頭鷹、蛇和蝙蝠的洞穴裡,似乎更近似女巫的角色,這也是眾家學者都同意的一點。從中世紀以來女巫常以醜陋邪惡的形象表現,但這張圖裡的女子卻並非面目可憎,反而有母性的正面意義。筆者大膽建議此畫改名為《絕望之窟》(The Cave of Despair),而畫中主角既是女巫也是女神。為方便起見,以下以「女巫版畫」來稱呼這張圖。

這張圖原為一套12張統稱為大型彩色版畫(Large Colour Prints)[2]中的一張,共有三個版本,另兩版現存愛丁堡國家畫廊與美國杭廷頓圖書館。圖上有個半披黑衫的黑髮女子(在另外兩個版本裡是金髮),交足坐在看似洞穴的地上,身邊倚靠著一男一女,兩人都裸身,把臉藏在黑髮女子背後,黑髮女子左手指著地上一本攤開的書本,臉側看向右方一隻吃草的驢子,黑暗的背景裡有飛翔的蝙蝠、岩石上的貓頭鷹與半探頭疑似蛇的動物。

布雷克並未在畫紙上提名,文獻上的舊名《荷卡蒂》是羅賽提(William Rossetti)在1863年給的[3],可能是因為黑髮女子與身側男女緊緊相依,類似希臘神話中三面三身的女神荷卡蒂,而且這張圖在12張大型彩色版畫、兩兩一組的主題裡,與《同情》(Pity)同為一組(詳見下文),學者認為都採自莎士比亞戲劇《馬克白》的典故[4]。但畫中三人顯然並非如神話中的荷卡蒂一樣是同一人的分身,所以此說已經被否定了。至於《安妮莎蒙喜悅之夜》這個題目則是一位瑞士學者史基福(Gert Schiff)在1990年一次在日本的展覽裡賦予的新名[5]。安妮莎蒙是布雷克個人創作的的神話人物,在他自己的天地神話裡,有「四若阿斯」(Four Zoas),類似宇宙的四大天王,安妮莎蒙是其中一位天王洛斯(Los)的女性化身,有著大地之母、詩意與靈魂之美等象徵意義。然而12張大型彩色版畫系列除《牛頓》(Newton)是英國近代歷史人物、《同情》用莎劇典故之外,其他作品都來自聖經,如果只有這張是用布雷克自己的神話,筆者覺得也太過於自由心證了!

那麼這個黑髮女子到底是誰呢?布雷克是位基督徒,詩畫常用聖經典故,只是加入許多個人詮釋。綜觀12張大型彩色版畫的主題[6],從人類的創造(Elohim Creating Adam)、撒旦的介入(Satan Exulting over Eve)、人類的墮落(God Judging Adam),到最後的死亡(House of Death)與復活(Christ appearing to Apostles after Resurrection),講的就是聖經裡人類命運的脈絡,中間有一大半是關於人類被逐出伊甸園後的暗黑生活,包括謀殺(Lamech and his Two Wives)、背叛(Naomi Entreating Ruth and Orpah)、瘋狂(Nebuchanezzar)等,這些墮落的行徑都導致最終人類的必死命運,需要耶穌的復活來拯救。「女巫版畫」與《同情》二圖,放在死亡與復活的主題前面,有一種在黑暗中猶有一線希望的前導作用,順序很合理。從這些線索看來,筆者認為原名《荷卡蒂》的這張圖,講的是與「同情」相對的「絕望」之情。與「同情」的莎士比亞典故相對應,「絕望」可能用的是另一位大師史賓賽的典故。

史賓賽(Edmund Spenser)與莎士比亞同為伊莉莎白時期的詩人,作品以史詩《仙后》(The Farie Queene, 1590)最為著名,也是18世紀詩畫常引用的典故。皇家藝術學院的第二任院長韋斯特(Benjamin West)有一件油畫作品《絕望之窟》(The Cave of Despair, 1772),即是《仙后》中的情節,構圖與布雷克的「女巫版畫」相當類似,很有可能是布雷克的靈感來源。這件油畫展出後由雕版家葛林(Valentine Green)以美柔汀法雕版印製,1775年由名出版家博伊戴爾(John Boydell)出版【圖2】。

宋美瑩2
【圖 2】“The Cave of Despair From Spenser,” Mezzotint, engraved by Valentine Green after Benjamin West (London: John Boydell, 1775). © The Trustees of the British Museum

《絕望之窟》描述《仙后》中的主角紅十字武士(The Red Cross Knight)在山裡的洞穴中發現以老人現身的「絕望」,身旁躺著被他說服自殺而死的特溫爵士(Sir Terwin),紅十字武士也被說動,正要拔劍刺死自己,身披黑衫的女神巫娜(Una)適時阻止。畫中絕望老人坐在地上,衣衫襤褸,雙臂下垂,左手拿著一條可能要用來上吊的繩索,右手拿一卷攤開的紙,指涉原詩裡的《命運之書》(Book of Fate),亦即人皆會死的命運。背景是黑暗的洞穴,有骷髏和空中的貓頭鷹,畫面左方是洞口和一隻半探頭的驢子。

從圖像本身來看,布雷克的「女巫版畫」裡女巫身後的裸身男女應是來自傳統圖像裡的亞當與夏娃,下垂的手臂與遮掩的臉孔,傳達出偷吃禁果犯罪後的羞恥與被懲罰下凡的絕望之情。但坐在當中的女巫卻似乎扮演了撫慰與導引的角色,她手指的書本可能是這系列畫作的根據──聖經或生命之書,而她眼看圖左的驢子,跟布雷克另一張水彩《聖家族往埃及途中》(The Repose of the Holy Family in Egypt, 1806,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7]的畫法一樣,也似乎在預告希望就在新約耶穌的到來。

比較韋斯特《絕望之窟》和布雷克的「女巫版畫」,從構圖看,絕望的人、洞穴的背景、貓頭鷹、驢子、攤開的書和身披黑衫的女子,都在兩圖中重複出現,但顯然布雷克做了人物和意義的改動,代表真理的女神巫娜變成撫慰亞當夏娃的女巫/女神,絕望老人手持的命運之書改為生命之書,因此韋斯特《絕望之窟》要傳達的是真理對絕望的解救,而布雷克的「女巫版畫」則是在絕望之中賦予了微妙的希望意涵。

至於此畫與系列中《同情》的對應意義,推測是以人類無以回天的「絕望」,來對應天使/神對人類的「憐憫」。所以才有接下來的「死亡」的命運(House of Death)與神以「復活」完成對人類的救贖(Christ appearing to Apostles after Resurrection)。

這樣推敲布雷克的複雜心思,真的很費神。其實也許就如筆者師兄Dr. Keri Davies的建議,乾脆直接把這張畫叫做《女巫》(The Witch)就沒啥爭議了吧!

 

[1] 參見泰德美術館網站http://www.tate.org.uk/art/artworks/blake-the-night-of-enitharmons-joy-formerly-called-hecate-n05056 ,Blake Archive http://www.blakearchive.org/work/cpd

[2] 圖片參看William Blake Archive – Large Color Printed Drawings http://www.blakearchive.org/work/cpd、林怡君《威廉布雷克William Blake的圖像創作》http://life.fhl.net/Art/main03/01.htm,figs. 8-19。

[3] William Rossetti’s lists in Gilchrists’s Life of William Blake, 1863.

[4] 《馬克白》裡有提到「同情」就像新生的嬰兒,天上騎馬的天使將他接到天上;同劇另一段則提到「荷卡蒂」是掌管死亡之謎與魔法的女神:“And Pity, like a naked new-born babe, /Striding the blast, or heav’n’s cherubin hors’d /Upon the sightless couriers of the air” (Macbeth, 1, vii); [Hacate:] “In riddles and affairs of death, /And I, the mistress of your charms, /The close contriver of all harms, /Was never called to bear my part” (Macbeth, 3, v)。

[5] Gert Schiff, ‘The Night of Enitharmon’s Joy’, Blake/An Illustrated Quarterly, Volume 36, Issue 1, Summer 2002, pp. 38-39. http://bq.blakearchive.org/36.1.schiff

[6] 學者Martin Butlin認為布雷克的12張大型彩色版畫是兩兩成對並有先後順序的系列圖,見‘The Physicality of William Blake: The Large Color Prints of “1795″’, Huntington Library Quarterly, Vol. 52, No. 1 (Winter, 1989), pp. 1-17.

[7] http://www.blakearchive.org/images/but472.1.1.wc.100.jpg

撰稿人宋美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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