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有限觀看無限:談 Benjamin, Kracauer, Berger心中的影像特質

攝影於1830年代發明初始,科學家和新聞記者用來當紀錄的「工具」,不久後也被視為「藝術/創作」,引發繪畫和攝影兩個媒材之間長期的辯論。甚至在智慧型手機普及的現代,逐漸成為人人必備的「技能」之一,與生活密不可分。除了技術上的革新,我們看待「攝影」的方式又有什麼轉變呢?本文希望透過三位重要作家的觀察,從歷史、美學、社會文化功能等不同角度,引領讀者一同思考「攝影的本質」。

德國哲學家華特.班雅明(Walter Benjamin)和文化評論家齊格弗里德.科拉考爾(Siegfried Kracauer)的敘事架構,都沿著歷史的時間順序寫起,來探討影像特質。班雅明在 1931年〈攝影小史〉開頭便點出:從攝影發明的前十年,到1850年代名片肖像照(carte-de-visite)的出現與大賣,其蓬勃發展和資本主義工業的動盪有著密切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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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61年的名片肖像照

攝影發明初期,曾出現批評的聲音:「想要保存消逝的鏡像非但不可能,更是對神不敬。」班雅明則認為這樣的觀念含有拜物、反科技的傾向,忽略了技術本身的發展。他援引科學家阿拉果(Arago)的論述,指出攝影可被廣泛運用的無窮潛力,從天體物理學到考古學等不同領域,進而成功說服法國政府向達蓋爾(Daguerre)買下專利權。

另一方面,班雅明在文章中多次表明他對早期舊照片中人物「靈光」(aura)的推崇:「一個由時間與空間錯縱交織而成的奇妙網絡;即使近握手中,仍存在著一段雖近由遠的獨特距離」。即便後期有攝影師透過修描潤色(retouching)創造出柔和光暈,仍不同於早期技術上的長時間曝光,使人物彷若「走入」照片中,以及畫面從明到暗的漸層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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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hn Herschel (1815-1879), photographed by Julia Margaret Cameron in April 1867.

然而,當「靈光」時代的人像攝影,在技術革新與工業大量複製下逐漸衰退時,班雅明認為,攝影師阿特傑(Eugène Atget)拍攝的巴黎市景系列,堪稱超現實主義攝影的先驅。阿特傑將拍攝的街頭巷弄,從先前傳統肖像的靈光中,重新解放出來,展現為人遺忘和忽略的平民生活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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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obelins Avenue by Eugène Atget in 1925

科拉考爾是著名的文化評論家和影像研究者,他寫過〈論攝影〉(1927)和〈論攝影之道〉(1951)。他在〈論攝影〉一文的開頭,便點明想找出「獨立於時空和社會變因之外的攝影本質」。他強調:分析攝影論述的演變時,應建立在攝影本身的歷史演進過程上,同時必須反映實踐方法與趨勢,和歷史上記載的思想與概念。

科拉考爾從1830年代攝影發展初期,一路觀察至20世紀初的現代攝影。科拉考爾不同於班雅明,他所著眼的是攝影作為一項科學工具,在發展初期即被肯定的「紀錄性與精確性」,也就是「攝影=所見=真實」。1878年,當英國攝影師麥布里奇(Eadweard Muybridge)拍攝馬匹跑步的連續照片出現,將人眼所看不見的瞬間畫面紀錄下來,此時伴隨19世紀盛行於法國的實證主義(positivism),讓攝影的「揭露」能力受到普遍重視。科拉考爾認為時代盛行的實證思想與風氣,同時影響著人們對攝影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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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Horse in Motion by Eadweard Muybridge in June 1878

科拉考爾不斷圍繞著一個問題,攝影應該對外在現實世界忠實,抑或跟隨「形式驅力」(formative impulsive)呢?他在兩者之間來回辯論,卻始終沒有表明自身立場,認為哪一方才是對的。他跟著攝影的歷史沿革,在不同聲音的衝突間不斷擺盪。直到文章接近結尾,他探討攝影對於人們普遍的吸引力,才終於說出內心對於攝影的期許:「去探索這個廣至宇宙空間,小至物質微末,這浩瀚無限的世界;在知性探索的途中,自然而然發現世界本身的美。」科拉考爾在最後找到如此答案,代表著他寫作的脈絡和手法,貫徹同樣的想法:希望讀者別在一開始就下定論,而是瞭解各方說法後,尋找屬於自己的中庸之道。說理之餘,也流露幾分對追求真理的執著與感性。

英國作家約翰.伯格(John Berger)在1968年的文章〈理解一張照片〉,同樣肯定攝影「揭露真相」的特質,他一開頭便指出攝影有別於藝術品和美術館體系,試圖將攝影從繪畫的框架中解放出來。他著眼於攝影的社會功能,因攝影是建立於真實世界的根基之上,這樣的真實性賦予攝影成為意識形態鬥爭的角色。

伯格認為攝影的意義,同時來自於照片中被拍到的「在場(presence)」和照片外沒被拍到的「缺席(absence)」,並強調攝影是一個人在「時間」上所做的選擇。他沒有言及的部分,留下許多解釋的空間,引發讀者進一步思考:夾雜於在場和缺席,在有和無之間,真正重要的影像本質是什麼?

與前面兩位作者截然不同的是,伯格並沒有舉出許多攝影師的作品或歷來相關論述。在和繪畫進行比較時,伯格甚至強調:攝影不像繪畫,它沒有一個專屬於自己的「語言」。所謂風格、語言,何嘗不是人們對事物的一種歸納、分類、觀點?它是幫助我們理解思考的方式,然而這些風格、語言,有時反而容易侷限思考和理解。伯格便是希望攝影不落入這些語言乃至思想的限制,而發揮「揭露真實」的特質,成為打破不同思想框架的重要媒介。

從這三位作家的論述中,我們得以從攝影的不同面向,去探討其功能與意義。歷來攝影師所追求的影像「本質」是什麼?無論是否得到答案,不可否認地,都因為攝影的存在,而多了一些「觀看方式」。相機雖帶著有限的框,攝影本身卻帶給人們無限的可能。

參考書目

  1. Benjamin, Walter. “A Short History of Photography.” Classic Essays on Photography. Edited by Alan Trachtenberg, and Amy Weinstein Meyers. Leetes Island Books, 2005, pp. 199-216.
  2. Berger, John. “Understanding a Photograph.” Classic Essays on Photography. pp. 291-295.
  3. Kracauer, Siegfried. “Photography.” Classic Essays on Photography. pp. 245-2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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