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歷英國鄉間別墅(下篇)

遊歷英國鄉間別墅(上篇)〉談到了十八世紀英國人視貴族鄉間別墅為培養藝術鑑賞能力的重要場域。今日,英國鄉間別墅大開其門,各國旅客紛紛上門參訪;鄉間別墅不只是重要藝術文化遺產,也為英國旅行產業帶來豐厚內容。

想要知道英國有哪些鄉間別墅可以參訪,國家信託官網是方便的查詢入口之一,官網選單上甚至也有「藝術與收藏」項目可深入探索豐富的數位資源。1895年成立的國家信託轄下有超過兩百間大大小小的鄉間別墅,這些昔日豪宅多數於二十世紀中葉由國家信託取得所有與經營權。此外,英國仍有上千間鄉間別墅、城堡與庭園,至今仍由後代子孫私有與居住,1973年成立的歷史建物協會(Historic Houses),便致力於協助保存維護這些國家文化資產。其中有將近五百間私有的歷史建築,每年固定時段(通常是春夏與初秋)開放旅客參訪。

接下來,我們就去拜訪一下歷史悠久的伯利宅邸(Burghley House)。【圖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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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1】Burghley House, Historic Houses官網介紹。https://www.historichouses.org/houses/house-listing/burghley-house.html

始建於十六世紀伊莉莎白女王時期的伯利宅邸,至今仍為西索爾家族(Cecil family)擁有與居住。十八世紀初起,這間豪宅就一直是旅客的目光焦點。著名作家狄佛(Daniel Defoe, 1660-1731)於1724年首度出版的《大不列顛全島遊記》中便指出,伯利宅邸內許多畫作是熱愛藝術的艾克塞特伯爵五世(John Cecil, 5th Earl of Exeter, 1648-1700)遊歷義大利期間,在托斯坎尼大公親自協助下以合理價格購買而得。狄佛對宅邸內的繪畫收藏給予極高評價:

伯爵從義大利帶回的精美畫作多到難以細數,這些都是原作,且出自最傑出的大師之手;無需多說,這些畫作遠超出所有在英國可以看到的作品,且價值比宅邸及其庭園來得更高。[1]

狄佛尤其提到一幅描繪「塞內卡流血至死」的油畫【圖2】,並且透露他「被告知,法國國王曾願以六千金幣購買」。[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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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2】Luca Giordano, The Death of Seneca, Oil on canvas, 246.5 x 301 cm. Burghley House. https://collections.burghley.co.uk/collection/luca-giordano-3/

這幅法國國王路易十四青睞的畫作,至今仍藏於伯利宅邸,並可見於宅邸官網。塞內卡(Seneca 4BC–65 AD)是古羅馬時代的著名哲學家與政治家,曾任尼祿皇帝的導師與顧問,但最後仍因政爭受尼祿逼迫以切開血管方式自殺。義大利拿坡里畫家久丹諾(Luca Giordano, 1634-1705)以「塞內卡之死」創作了數幅畫;1683年艾克塞特伯爵五世遊歷義大利期間即將此畫買下帶回英國,展示於宅邸。路易十四當時雖然沒有如願(若狄佛的消息是正確的話),但羅浮宮於1869年透過拉卡茲(Louis La Caze, 1798-1869)的大批畫作遺贈,也入藏了一幅久丹諾的《塞內卡之死》。[3] 不管是出於宣揚收藏家還是讚賞藝術家,版畫商波伊德爾(John Boydell, 1720-1804)於1768年出版了伯利宅邸所藏《塞內卡之死》的複製版畫,當時售價12先令,後來收錄於《英國最重要畫作收藏版畫集》。[4] 透過複製版畫,鄉間別墅所藏畫作多了一個為外人所知的管道。(這種做法有些像今日我們逛完美術館後買買海報或圖錄一樣)。

只是,這樣沈重甚至血腥的畫作,現在大概沒有人會想買來掛在自己家裡。今日就算親自參訪伯利宅邸,大概也不太會像狄佛一樣特別看上這幅畫或這類畫。那麼,當時王公貴族為何爭相購藏這類「歷史畫」呢?只因為歷史畫向來被主流文化認為是最高階級的畫種?或是塞內卡之死這樣的主題確實能讓人深刻省思人的處境與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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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3】伯利宅邸官網。https://collections.burghley.co.uk/category/paintings/

今日伯利宅邸雖然仍為私人住家,但也架設了官網【圖3】,慷慨地將其藝術收藏數位化展示。甚至,官網也提供了數個房間的環場「虛擬導覽」(virtual tour)與互動設置,讓線上旅客可以如臨現場般親見畫作在室內的陳列方式。【圖4】和我們習以為常的美術館展示方式相比,這樣的「居家」空間融合了藝術與生活,更能呈現出某一特定時空下人們與藝術親密相處的方式(雖然這些房間今日已專為對外展示所用,而非真正的私人生活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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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4】Third George Room, Burghley House. https://virtualtour.burghley.co.uk/third-george.html?scwb=true

除了陳列從歐陸買回來的畫作,伯利宅邸還有一項令人驚豔的特色:以幻覺主義(illusionism)手法繪製壁畫的「天堂廳」(The Heaven Room)【圖5】【圖6】與「地獄梯廳」(The Hell Staircase)【圖7】。以幻覺主義手法繪製貴族別墅壁畫,十五世紀文藝復興時期便已見於義大利,十七世紀時更為興盛,精湛的透視與細緻的欺眼技術,常常容易使人分不清楚真實牆壁的界線。英國雖然缺乏有此專長的本土畫家,卻也希望趕上歐陸王公貴族的風尚。出生於拿坡里王國的畫家維里歐(Antonio Verrio, c.1636-1707),年輕時先是到了法國土魯斯與巴黎,為當地貴族宅邸繪製裝飾壁畫,1672年接受英國貴族之邀前往倫敦,為英國國王與貴族裝飾宮殿與別墅。伯利宅邸的「天堂廳」與「地獄梯廳」便是維里歐的傑作。天堂廳中,希臘羅馬神祇穿梭於希臘式神殿廊柱間,使得整個大廳,即便無人,都顯得熱鬧非凡(如果親臨現場觀看,鐵定眼花脖子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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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5】The Heaven Room. Burghley House. https://virtualtour.burghley.co.uk/heaven.html?scwb=tru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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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6】The Heaven Room. Burghley House. https://virtualtour.burghley.co.uk/heaven.html?scwb=tru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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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7】The Hell Staircase, Burghley House. https://virtualtour.burghley.co.uk/hell.html?scwb=true

步行觀覽至此,不禁思忖:如果教堂中「天堂地獄」景象是為了引發信眾虔誠信仰,鄉間別墅裡的「天堂與地獄」,又是為了什麼呢?

不過,這就留給各位旅客想像了。

最後,非廣告:英國眾多的鄉間別墅都值得一遊,除了享受園林美景與觀賞建築、藝術收藏,其對文化遺產的經營管理方式,也值得參考。文化創意產業從來不是在文化真空中誕生。

[1] Daniel Defoe, A Tour through the Whole Island of Great Britain, v. 2 (1725), p. 162.

[2] Daniel Defoe, A Tour through the Whole Island of Great Britain, v. 2 (1725), p. 162.

[3] 參見:http://cartelen.louvre.fr/cartelen/visite?srv=car_not_frame&idNotice=18837 (2020年4月28日擷取)。

[4] 波伊德爾於1760年代展開大型出版計畫,聘用多位繪圖師與版畫家,將英國貴族收藏的畫作以精美的鐫刻版畫(engraving)發行。至1773年為止,已有191張版畫出版,集結為《英國最重要畫作收藏版畫集》(A Collection of Prints, Engraved After the Most Capital Paintings in England)對開本3大冊。此系列持續出版至1794年,共集結為9大冊,571張版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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