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難的樂趣,未定的瞬間(上篇)

文 / 曾少千


卡提耶-布列松(Henri Cartier-Bresson, 1908-2004)為現代攝影史上的典範,他精準的構圖美學和細膩的現實觀照,常為人稱道。然而,他著名的「決定性瞬間」一說,卻常引人誤解。究竟他如何看待攝影?他和現代藝術之間有什麼淵源和對話?

我們可透過《卡提耶-布列松:世紀一瞬間》這本傳記,跟隨著攝影家的步履和目光,穿越二十世紀的動盪文明。這本書明晰梳理卡提耶-布列松的創作歷程,重建他橫跨多洲的旅行軌跡,鑽進他的情感思維,呈現其傳奇生平與社會變遷的關聯。他敏感耿直的性情,創立馬格蘭攝影通訊社的理想,秉持真切紀錄現實的態度,皆鉅細彌遺地躍然紙上。讀完整本書,我們發現卡提耶-布列松的卓越地位,並非憑恃絕妙天才和精湛技術,而主要是來自藝術和文學的長年滋養,以及持守直覺和誠信的觀點。【圖1】

1 oeil du siecle book cover
【圖 1】《卡提耶-布列松:世紀一瞬間》書籍封面。台北:木馬文化,2012。

波特萊爾的影子

書中用「波特萊爾的幽靈」來形容青年的卡提耶-布列松,一語道盡他的叛逆和才華,視之為傳承現代詩人的子嗣。亨利揹著顯赫的家族姓氏,卻不願繼承父親龐大的紡織業,毅然選擇心之所向,投身異國探險和攝影志業。他彷如波特萊爾(Charles Baudelaire, 1821-1967)筆下「現代生活的畫家」,銳眼尋索永恆和流逝的「現代性」。恆久和變動為「現代性」的一體兩面,這的確是攝影家能盡情揮灑的領域。身為街頭攝影的翹楚,卡提耶-布列松熱愛四海為家,飽覽各地風土人情,以迅捷的步伐和好奇的眼睛,凝結轉瞬即逝的生活片段。這不啻是波特萊爾心目中的現代藝術家:漫遊在人群中的獨行俠,帶著孩童和大病初癒般的高昂興致,凝視生命的表象和神秘。

波特萊爾提出了前瞻性的現代美學之道,但是他對攝影抱持著質疑和排拒的態度。波特萊爾在1859年的沙龍評論裡,主張攝影是服務藝術和科學的卑微僕人,批評其準確複製的透明性,毫無想像力和創意,並藉此責貶資產階級的庸俗品味。相反地,卡提耶-布列松未曾輕忽攝影,他一心探究攝影的堂奧。擁抱此媒介的記錄能力,肯定攝影是新聞傳播和知識生產的有力管道。同時,他始終認為繪畫和雕塑才是真正的藝術,是對造形風格深思熟慮的結果,總將羅浮宮當成自學的教室,崇敬秀拉(Georges Seurat)、塞尚(Paul Cézanne)、馬諦斯(Henri Matisse)、賈克梅第(Alberto Giacometti)等人的傑作。在視覺媒介的大家族裡,他認為攝影的定位是「光學和機械的速寫本」,反對「畫意攝影」和「藝術攝影」倣效繪畫的趨向。他畢生在攝影媒材的限制之內,鑽研最簡潔的方法,發揮最浩瀚的效果。

攝影是困難的樂趣

一如波特萊爾的散文詩,摒棄了節律與韻腳,造就出新穎的文類,呼應著作家洋溢的激情和波動的意識,採寫生活中不登大雅之堂的瑣碎題材。卡提耶-布列松也找到符合個性和需求的萊卡小相機和50釐米鏡頭,開創現代攝影的語言。無論是面對重大新聞事件,或平凡生活的枝微末節,他最在意的是構圖的張力及意義的線索,而不是既定的內容格式或標準答案。相機是他風塵僕僕的旅伴,讓他感受生命更深刻飽滿,並從中質問自我,探測複雜的世界,沒有特定的終點和目的。【圖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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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2】Henri Cartier-Bresson: Interviews and Conversations 1951-1998. New York: Aperture, 2017.

縱使卡提耶-布列松曾肩負過許多新聞媒體的報導任務,紀錄甘地的葬禮、史達林死後的蘇聯、中國大躍進、法國六八學潮等歷史時刻,他卻拒絕將攝影當成一份工作,甚至不願接受新聞攝影師的職稱。對他來說,報導攝影牽繫時局現狀,講求影像的證據和敘事作用,但僅發揮攝影的部分潛能罷了。他在1986年的訪談中,表示攝影是一種困難的樂趣(un dur plaisir),依靠不斷的嘗試和練習,達到誠實忠於自己和拍攝對象的境地。換言之,工作或職務尚不足以涵蓋攝影的深遠蘊意,正如榮銜和金錢不是他所掛念的事。「困難的樂趣」遠比「工作」更能激發他的鬥志和心脾,在渾沌流淌的現實中,鍛鍊專注力和統合身體動作,奮力攫取雋永的影像。【圖3】【圖4】

FRANCE. Paris. Place de l'Europe. Saint Lazare station. 1932
【圖 3】Henri Cartier-Bresson, Place de l’Europe, Saint Lazare station, Paris. 1932. https://pro.magnumphotos.com/Asset/-2S5RYDI9CNRQ.html
FRANCE. The Var department. Hyères. 1932.
【圖 4】Henri Cartier-Bresson, Hyères, France, 1932. https://pro.magnumphotos.com/Asset/-2S5RYDZCKY50.html

《世紀一瞬間》點出卡提耶-布列松的「視網膜裡內建了構圖機制」,使他屢屢拍攝到引人入勝的畫面。早年他從立體派畫家洛特(André Lhote)學到構圖比例的紮實基礎,自此著迷於文藝復興繪畫中的幾何結構,還曾經幽默地將聖經約翰福音第一章所言「太初有道」,改成「太初有幾何」,高舉幾何定律的神聖地位。1932年他拍攝的《歐洲廣場,聖拉查火車站》和《伊埃雷,法國》等作品,即運用欄杆和階梯引導視線,加強透視景深,巧妙抓取人物跳躍和騎車的動態剪影,在幾何線條中注入感性詩意。黑白攝影造成了抽象的形體,更凸顯圖像中的灰階層次和空間配置,帶給他知性滿足和視覺愉悅。隨著閱歷的累積,卡提耶-布列松領會到,在現實的汨汨長河中,所有的瞬間都變動不定,因此攝影的艱難挑戰,是設法在框景中找到秩序,在影像的形式上找到寓意。

《卡提耶-布列松:世紀一瞬間》將由衛城出版社重新改版,在今年10月發行。

參考書目

1. Pierre Assouline著,徐振鋒譯,《卡提耶-布列松:世紀一瞬間》,台北:木馬文化,2012。

2. Henri Cartier-Bresson著,張禮豪、蘇威任譯,《心靈之眼:決定性瞬間—布列松談攝影》(L’imaginaire d’après nature),台北:原點出版,2014。

3. Galassi, Peter. Henri Cartier-Bresson: The Modern Century. New York: Modern Museum of Art, 2010.

4. Henri Cartier-Bresson: Interviews and Conversations 1951-1998. Edited and with a foreword by Clément Chéroux and Julie Jones. New York: Aperture, 2017.

5. Scott, Clive. Street Photography from Atget to Cartier-Bresson. London: I.B. Tauris, 2007.

6. Walker, Ian. City Gorged with Dreams: Surrealism and Documentary Photography in Interwar Paris. Manchester and New York: Manchester University Press, 2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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