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mil Nolde與他的納粹

文 / 潘芷嫣

2019年上映的電影《返校》,描述白色恐怖時期,人民的思想以及表達的權力,受到當權者嚴密的監控及限制,但是還是有一群人,努力追尋著自由的世界。

這電影令我思考,我們願意傾聽被迫害者的心聲,同情他們的處境,並努力透過各種方式支持他們。受害者們在我們心中是具體的,並且知道那群人有著不同的面貌,各自有不同的故事。相對的,加害者在我們心中的形象是扁平的,他們一律用「壞人」這個詞定義,我們不知道為什麼他們會那樣想,為什麼會做這種事,我們厭惡著壞人,對擁護者加以撻伐,我們或許對他們有疑惑,但最終結論簡化成「因為是壞人,壞人就會做這種事」。

德國表現主義的代表畫家Emil Nolde 的作品,被當時的納粹政府,視為「墮落藝術」(Degenerate Art),但是他本身卻是納粹政黨的其中一員,初次知道這件事時,我感到不解。Nolde為「橋社」一員,這團體在美學和思想上「反抗權威」,那麼為何Nolde竟然和納粹是同一陣線?也許,對那時候的Nolde來說,他心中的威權,是把持藝術界的古典學院派和掌控金融體系的猶太人。我想進一步瞭解他內心的想法,對於一個反抗權威的人,是以什麼心態在支持納粹。以下分三個部分來探討:Emil Nolde評價的翻轉、作品中的反猶太主義、德國目前對他的態度。

評價的翻轉

德國總理梅克爾,在2019年之前,把Nolde備受讚譽的作品⟪碎浪⟫掛在辦公室的顯眼處。Nolde因為作品被納粹政府沒收,並禁止作畫,他在1938年至1945年間,悄悄地創作了多幅水彩畫,稱之為Unpainted Pictures。一直以來,他是以被害者的身分為世人熟知,他自己在戰後也以「一個受納粹迫害的人」自居。在那段不盡光彩、被眾人唾棄的歷史中,他是德國人心目中難得一見的美好與驕傲。

Emil Nolde, 碎浪(Brecher), 1936, 油畫, n.d. 收藏地:Nationalgalerie, SMB, Eigentum des Landes Berlin.
圖片來源:https://www.handelsblatt.com/arts_und_style/kunstmarkt/emil-nolde-aus-diesem-grund-verbannt-angela-merkel-m

Nolde基金會擁有他生前的歷史信件,也有佐證他反猶太人的證據,但他們不但藏起來而且試圖隱瞞事實。直到2013年基金會交由Christian Ring接管,提供資料給劍橋大學歷史學家Bernhard Fulda和藝術史學者Aya Soika共同研究,才發現另一個大家不知曉的Nolde:他的作品雖然受到詆毀,但這沒有動搖他支持納粹的心意。

彼時希特勒偶爾邀他為座上賓,因為Nolde是德國表現主義的奠基者。Nolde早期的聖經主題畫作,人物常常是猶太人的形象,而他描繪少數民族主題的作品,不受到當時納粹政府菁英們的青睞,再加上他繪畫所使用的大膽筆觸和鮮豔色彩,同樣不是希特勒喜歡的寫實風格。[1]

1937年的墮落藝術展上,主要展出被當時納粹政府認定有不愛國、色情傾向,或是過於崇尚其他民族文化的作品。在122個藝術家的650件作品中,Nolde就佔其中33件。

但是Nolde把國家對他的禁令,視為那個時代對於他這藝術天才的誤解,反而對他是另外一種稱讚。他甚至透過擁抱反猶太主義,把自己和「一般」的德國藝術家區別出來。而他的反猶太主義,可以從他與希特勒的一次晚餐聚會後,他給朋友的信件裡看出端倪。Nolde寫下「希特勒還是被那些猶太人包圍著」,他認為那些猶太裔德國人正試圖摧毀「純粹」的德國藝術。[2]

作品中的反猶太主義

《五旬節》是透露Nolde的反猶太主義的早期畫作。這幅油畫描述救世主死後復活,聖靈(Holy Spirit)探訪耶穌使徒們。中間穿著紅色衣服,紅色頭髮、面對觀者的便是耶穌,他被門徒們圍繞。相較於達文西的名作《最後的晚餐》,將每個人依序錯落在畫面中,Nolde把所有人緊密的靠在一起,擠滿整個畫面。他們的臉呈現黃綠色,彷彿骷髏一般,令人不寒而慄。表現主義濃厚的色彩,紅色與綠色的對比,粗曠的線條都增強了這群人物的不安,未知的災難正在逼近,高漲的情緒在這幅畫中清晰可見。

Emil Nolde, 五旬節(Pentecost), 1909, 油畫, 87 x 107 cm. 收藏地:Berlin, Staatliche Museen, National Galerie.
圖片來源:https://www.praytellblog.com/index.php/2017/01/17/confirmation-faith-and-emil-noldes-pentecost/

這幅畫被當時的Berlin Session拒絕參展,而當時Berlin Session的主席是印象派畫家Max Liebermann,他是猶太裔的德國人,當時這個組織決定什麼風格是好的,什麼風格是不好的。Liebermann一律排除「奇幻」(fantasy)作品,但是「奇幻」這個元素常是德國藝術的標誌,如果他不挑選這類的作品,會驅使藝術家挑選「不德國」的畫作參展。[3]Nolde支持反猶太主義的理由,是因為他覺得猶太人不但掌控著媒體,還正在一步步推翻傳統德國文化。[4]

那時民族主義興起,歐洲跳脫以宗教劃分敵我,開始以國家作為族群認同。但是猶太人仍然以宗教作為最優先的身分認同,「先是猶太人,才是德國人」,這和非猶太裔德國人之間,產生了矛盾,所以就算Liebermann有德國籍,他自己和其他人都優先視他為猶太人,而非真正的德國人。

Nolde的另一幅畫《基督的一生》,懸掛在1937年頹廢藝術展的中心位置,其含義與北歐至上(Nordic Superiority)有關。Nolde用古老的祭壇畫形式來繪製這個主題。這件作品有九個部分,最主要的耶穌受難故事放在中心位置,正哭泣的聖母瑪莉亞在左下角,羅馬士兵在右下角。旁邊八個圖像則分別為耶穌誕生、佈道、被背叛和復活的故事。

Emil Nolde, 基督的一生(The Life of Christ), 1911-1912, 祭壇畫, 油畫, 220 x 579 cm. 收藏地:Neukirchen, Stiftung Seebüll Ada und Emil Nolde.
圖片來源:http://www.thearttribune.com/spip.php?page=docbig&id_document=1332

這件作品之所以與「北歐至上」有關,是因為北歐地區的畫家在描述這主題時,傾向將有形的痛苦畫出來,而不是畫出安詳的樣子。[5]十字架上的耶穌身體泛黃,眼睛流露出悲傷,鮮血流過他的手腳,全身的肌肉像是下一秒就不能再支撐下去。1899年,張伯倫(Houston Stewart Chamberlain)的著作《十九世紀的基礎》中提到,耶穌的血液裡,並沒有一滴猶太血統。這個說法,為後來納粹政府沿用,德國的神學家認為,耶穌不是猶太人,而是雅利安人(Aryan)的後代。當時一戰過後,德國人民認為戰爭的結果,是敵方把他們釘在十字架上,他們將自己民族的痛苦投射到耶穌的受難上,這變成他們受難的象徵,而希特勒也告訴民眾,最終德國人也會復活。[6]

因此,納粹政府不希望耶穌在畫作中表現出痛苦和受難的形象,那是缺乏「英雄氣概」的,而且Nolde畫中人物有猶太人的樣貌。相反的,耶穌應該是有男子氣概的英雄,樣貌該是北歐人的樣子,畫家該專注在他英勇的一生,而不是他的死亡。[7]

當時希特勒不斷洗腦群眾:「耶穌是被猶太人害死的」,「種族清洗,也只是拿回正義而已」。德國在納粹時期推動種族主義,認為雅利安人是最優秀的民族,而當中又以北歐民族最完美,其他人種都是次等的,猶太人需要被消滅,當時用比較醫學的詞語「消毒」。Nolde在1943年時,支持納粹將第二次世界大戰標誌成對抗猶太人的世界。[8]

《女主人和陌生人》和《三個老維京》兩件作品,帶有這樣的種族概念。前者是一幅水彩畫,描繪北歐人民。而後者則是一系列維京主題作品的其中一幅,主角是勇猛的維京戰士,隨時準備戰鬥,他們身上燃燒著明亮的橙色。

Emil Nolde, 女主人和陌生人(Mistress and Stranger), n.d., 水彩, 17.1×22.5cm. 收藏地:Neukirchen, Stiftung Seebüll Ada und Emil Nolde.
圖片來源:https://www.cam.ac.uk/exposinganazi
Emil Nolde, 三個老維京(Three Old Vikings), n.d, 水彩, 23.9×18.1cm. 收藏地:Neukirchen, Stiftung Seebüll Ada und Emil Nolde.
圖片來源:https://www.randomhouse.de/leseprobe/Emil-Nolde/leseprobe_9783

Nolde創作一系列維京題材的畫,取代原本熱衷的聖經主題作品,將他自己定位為「純粹的德國藝術家」,作品傳達出「德國是強大、莊嚴和深刻」的概念。這些作品被認為是討好希特勒,表達忠誠,Nolde希望自己做為一個「永遠被誤解」的藝術家,最終能被政府接受,但是最後他還是失敗了。[9]

德國的態度

歷史學家Bernhard Fulda曾經致電梅克爾總理的辦公室,呈上相關事證,告訴他們Emil Nolde其實是一位納粹份子,他在藝術領域是受害者,可是在另一方面,他是納粹的共犯。梅克爾辦公室因此迅速把Nolde的作品撤下,如今原本懸掛畫作的牆面,是一片空白。

相較於梅克爾辦公室的果斷,一般德國人卻不然,特別是出生在1940年代至1950年代的人們,他們覺得透過讚賞Emil Nolde,可使他們與父母輩的世代做出區別,證明他們不是那些殘忍手刃猶太人的同夥。然而他們沒想到,那個曾經被納粹禁止作畫的Nolde,其實是一名納粹分子,或許是有種英雄跌落神壇的感覺,使他們價值觀受到衝擊,也覺得受到了欺騙。[10]

現今德國社會開始討論是否將Nolde的藝術成就和他的政治思想分開來看。畢竟如果單看他的作品而不去思考背後意義,人們會讚賞他是表現主義的開拓者和現代藝術的先驅。然而值得深思的是,他所抱持的納粹意識形態,牽涉的人道問題實在令人無法忽視,因此很難將藝術和政治劃分,直接略過種族問題不談。

結語   

Emil Nolde 會成為納粹的一員,轉變成我們口中的壞人,很大一部分是受到外界的影響。他本身對德國文化相當自豪,也跟從當時散播的意識形態,抱持反猶太人的態度。其實Nolde對猶太人並沒有到深惡痛絕的地步,他曾經說過:「猶太人的成就是聖經和基督教。」所以他稱讚過猶太文化,認可猶太的宗教成就。但是當納粹政府主掌藝術和偏重某些題材時,Nolde意識到自己的想法,變成一種禁忌,從此就很少提及,並開始專注創作政府會喜歡的作品。Emil Nolde的行為是被民族主義沖昏頭,為了得到國家和民族的肯定,他選擇相信納粹這條路。


[1] Mary M. Lane (2019), “Years of Struggle Revisited: Artist Emil Nolde’s Nazi Past Scrutinized in Exhibition in Berlin”, From: https://www.artnews.com/art-news/news/emil-nolde-nazi-hamburger-bahnhof-13222/

[2] Tom Almeroth-Williams (2019), “Exposing a Nazi: The exhibition destroying a myth,” From: https://www.cam.ac.uk/exposinganazi

[3] Bernhard Fulda, Aya Soika, Christian Ring (2019), Emil Nolde: The Artist During the Third Reich, p.121

[4] Tom Almeroth-Williams (2019), “Exposing a Nazi: The exhibition destroying a myth.”

[5] Giulia Carletti (2015), The Ugly and Savage Bible: Emil Nolde and The Life of Christ, p.81

[6] Susannah Heschel (2010), The Aryan Jesus: Christian Theologians and the Bible in Nazi Germany, p.48

[7] Susannah Heschel (2010), The Aryan Jesus: Christian Theologians and the Bible in Nazi Germany, p.49

[8] Tom Almeroth-Williams (2019), “Exposing a Nazi: The exhibition destroying a myth.”

[9] Bernhard Fulda, Aya Soika, Christian Ring (2019), Emil Nolde: The Artist During the Third Reich, p.122

[10] Tom Almeroth-Williams (2019), “Exposing a Nazi: The exhibition destroying a myt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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