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的策展實踐就如同一個逗號」專訪臺北市立美術館助理研究員陳慧盈

文 / 編輯部

本期作者陳慧盈,曾就讀英國倫敦大學金匠學院視覺文化研究所博士班「策展/知識組」(Curatorial/ Knowledge),深入思考策展如何在視覺文化研究的脈絡下被討論。回國後投身於美術館專業,曾任職於高雄市立美術館助理研究員,現為臺北市立美術館助理研究員。

作者曾為部落格撰寫〈從展覽陳述到策展的論述-關於《策展文化與文化策展》〉一文,將這本2012年出版的歐美當代策展理論化的書籍,介紹給中文世界的讀者們。本期專訪,我們特別請慧盈分享寫作此文的動機,並接續博士班階段對策展研究的關懷重點,如何進一步延伸並付諸於美術館專業中。

專訪臺北市立美術館助理研究員陳慧盈。

Q1 〈從展覽陳述到策展的論述-關於《策展文化與文化策展》〉的寫作動機?

策展成為一門學科約略是近30年來的事情,在此之前,策展往往作為展覽史的一部分附屬於藝術史之下。當初寫這篇文章的動機,一方面是那時我正就讀英國倫敦大學金匠學院(Goldsmiths, University of London)視覺文化研究所博士班「策展/知識組」(Curatorial/ Knowledge),在這裡,策展被視為以公眾溝通為基礎的知識生產方式,是某種文化行動與實踐,因此我會更注重策展如何在視覺文化研究的脈絡下被討論。另一方面,這本書運用豐富的歷史材料與引用來源,鉅細靡遺地整理出西方策展史與重要策展實踐的文化脈絡,是很好的研究參考。雖然最後刊出的文章也許因為篇幅關係,有被大量刪改,但撰寫這篇書評,除了是期待能為藝術史投入一些不同的思考方向,同時是呼應「漫遊藝術史」作為一個有趣且可親的藝術史知識平台,能藉此推廣策展研究與教育,更希望能幫助自己或臺灣的研究者們,在尋求借鏡與對話的過程中,發掘出某些建構在地策展知識的路徑。[1]

策展人Paul O’Neill於2012年出版的《策展文化與文化策展》封面。

Q2 您在觀展時會特別注意什麼呢?

觀展時我的角色自然就會轉為觀眾,會直覺地想了解一檔展覽如何引導我們進入它所思所想的世界,因為當代藝術展覽不僅是帶來感官上的享受與刺激,也往往是對某些現象或觀點提出問題。如果我們將展覽(粗略地)分為展覽製作(Exhibition Making)和策展實踐(Curatorial Practice)兩個層次,我自己除了會注重作品呈現方式與展覽所營造的氛圍是否適切,並會觀察展覽如何組織作品與論述,也會進一步思考展覽被賦予的文化背景與脈絡。

承上述,請分享令您印象深刻的展覽?

2018台北雙年展《後自然:美術館作為一個生態系統》將美術館作為推動與轉化生態議題的場域,打造一個以生態系統為方法的跨領域對話和參與平台。

2018台北雙年展《後自然:美術館作為一個生態系統》。

我認為美術館或博物館展覽始終有個重要任務,就是作為公眾對話的平台,因此我也很重視展覽是否有適切的活動或設施作為引線,讓我先前提到的這些要素更好地被理解與串連。特別是我的工作有時會需要進行導覽員培訓,先前也有些機會獨立接案,幫美術館撰寫語音導覽的文稿,平時有機會也會多參與不同型態的展覽活動,這些過程可以讓我學習到如何站在觀眾的角度,提供淺白卻不稀釋知識濃度的資訊,面對那些永遠比我們想像的更聰明的觀眾們,並藉此獲得更多得到反饋的機會。

Q3 您曾經任職於高雄市立美術館,承辦南島當代藝術方面的業務。請簡介高美館與南島當代藝術相遇的緣由,發展目標,以及具體的成果展現。也請您分享投入原住民藝術研究以來的心得。

高美館開館之初是以「雕塑」作為發展重點,跟當時原住民藝術的主要創作型態有所契合,因此陸續典藏了一些原住民藝術家作品,2005年左右則開始更積極地進行南島當代藝術的計劃,以臺灣原住民的南島文化根源作為研究、典藏、展示、教育推廣的論述脈絡,並作為國際交流的基礎條件,直到今天已經開創出一番成績。

2019年於高美館策畫《泛‧南‧島:原民性與當代藝術》國際論壇暨策展工作坊,重新立定腳步,對南島當代藝術進行反思,嘗試以「原民性」作為擴散發想的方法,尋求更多可能性。(圖片來源:高雄市立美術館)

我接觸原住民當代藝術的時間其實不算長,主要是2019年時籌辦「泛‧南‧島:原民性與當代藝術」國際論壇暨策展工作坊,並提案規劃重建「南島當代藝術線上資料庫」,後來還申請到文化部經費進行「南島記憶工程」的系列講學與交流計畫(因轉職之故,後續由其他同事執行,成果可見https://www.kmfa.gov.tw/onlinegallery/KMFArtVideo/ContemporaryAustronasianArt.htm)。當初是考慮到這是高美館相當珍貴的資產,如果能讓更多人共享累積下來的資源,並激起各種觀點的討論,可以吸引到更多能量挹注到這個領域;一是很感謝老同事們願意帶領我,每次拜訪部落,或是與族人、藝術家或研究者談話,總讓我見識到各種饒富智慧的生活方式、不同的宇宙觀以及我未曾想像過的臺灣,也多少能理解到原住民文化在現代國家治理下所遭遇的一些問題。另一方面,也意外發現自己過去關注的文化與政治衝突議題,或是人類世的相關論述,其實在許多原住民藝術創作與文化工作中可以得到印證,並透過原住民文化中多元的生態觀、性別制度等,挑起更豐富的思考面向。

請您分享部落田野調查的收穫?

藝術家伊祐‧噶照(Iyo Kacaw)作品《取水》(miladom),位於花蓮823藝術村(Makotaay藝術村其中一據點)。伊祐‧噶照作品多回應部落的傳統精神與當代處境,以及對山林海洋的深切關懷,此作正是藝術家將自己與部落耆老共同為Makotaay引水的過程化為創作,不言自明地呈現了阿美族社會在以年齡階級作為部落公共事務運作基礎下,長幼有序、互助合作的精神。

Makotaay藝術村整合了東海岸從港口部落(Makotaay)到長濱鄉(Kakacawan)一帶的藝術聚落,形成具有東海岸精神的共享基地,以藉由展覽、駐村創作營、論壇、行動、工作坊、講座等各類型活動,讓國內外藝術工作者在此聆聽自然、共振創作、分享生活。

伊祐‧噶照(Iyo Kacaw),《取水》(miladom),位於花蓮823藝術村。

Q4 請您分享目前的研究動態與出版計畫?

我對於藝術的社會功能一直深感興趣,因此目前會延續先前對於文化與政治衝突的關懷,年底會策劃原住民議題的活動。這誠然要感謝許多前人的努力,現在有許多具原住民身分的藝術家不斷地以藝術作為尋根與回應現況的方法,也吸引各個族群的文化藝術工作者投入創作與研究,讓原住民當代藝術的形式與議題都相當多元而精彩。

許淑真與盧建銘自2007年即開始共同創作「植-物新樂園」系列藝術行動,陪伴撒烏瓦知部落進行聚落社區重建與原住民文化復振,以「破除領域」的概念,運用田調、攝影、書寫、歌謠採集、填詞、營建、錄像、原民翻譯、物質文化研究、編織、繪圖、飲食、舞蹈、活動……等等,理解阿美文化在主流社會地位與經濟的弱勢中,如何建立強大的永續生活模式。
兩人在阿美族傳統文化中,謹慎地思考自己的位置,探討藝術家本份為何,並建立了漢人參與原民社會的一種模式。我覺得這樣的態度與精神是目前的社會整體都需要理解的,也有助於社會的基礎設施如何納入原住民文化。(圖片作品為《植物新樂園:從菜園中誕生、河岸阿美的物質世界》,圖片來源:台新藝術獎文獻

我同時也在思考如何不只是將原住民視為特殊或少數族群的事務,而能納入原住民觀點的生活知識與傳統文化,讓法律、社會文化體制的建構有更寬廣的想像,甚至能讓人與自然環境的互動更為平衡。如同原住民的狩獵文化,往往被過度簡化為獵殺行動,但對許多原住民族群而言,狩獵不單是在物質層面上求取飽暖的方法,而是帶著崇敬甚至畏懼自然的心,找到一種與大地相依共存的生活方式,帶著與自然萬物共存共榮的哲學,這的確需要所有人都了解。

對我而言,展覽是概念思辨與知識生產的載具,而每次的策展實踐就如同一個逗號,是對某些論述、議題、史觀……等階段性的整合,同時是創造對話、獲得反饋的平台,好找到繼續發展下去的方向與方法,很希望能一直能透過策展工作,讓某些議題獲得更多關注,讓一段段的思考成果積累下來,也期待能為這個社會帶來些小小的正向改變。

[1] 作者受訪時表示,寫作這篇文章時,臺灣也有一群對策展感興趣的愛好者,組成讀書會討論《策展文化與文化策展》一書。參見「一群人的自學」官網:

https://www.notion.so/93b1f46b7c3c4bb1b981ad98856975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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