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世紀大英博物館的自然史展示與進化論敘事

文/陽寶頤

大英博物館主要奠基者漢斯‧斯隆爵士(Sir Hans Sloane, 1660-1753)過世時將其七萬多件收藏捐贈給英國國會。這批收藏包含書籍手稿、古董文物以及大量的自然史標本與資料,其中自然史收藏主要有兩個來源:一是斯隆作為英國政治家克里斯托‧弗蒙克公爵(Christopher Monck, 1653-1688)的私人醫生,隨行遊歷馬德拉群島、加納利群島以及加勒比海島嶼時所記錄之自然植物與昆蟲;二是斯隆向來自英國、蘇格蘭及德國的博物學、植物學及昆蟲學家們所購買的動植物標本。[1]

斯隆的自然史收藏於1759年始展示在位於大英博物館現址的蒙塔古宮(Montague House)【圖1】。蒙塔古宮因年久失修而於1820年代逐步拆除,今日所見之希臘神殿式大英博物館建築由英國建築師羅伯特‧斯默克爵士(Sir Robert Smirke, 1780-1867)所設計,並於1857年正式落成,但在此之前已有部分展廳(包含新建的自然史展廳)於1840年代逐步完工並對外開放【圖2】。自然史展廳的格局與陳設在接下來的歲月中,雖有零星變化,但未有顯著異革,直到1881年大英博物館將其自然史收藏移至今日的倫敦自然史博物館為止。本文簡介十九世紀中葉大英博物館的自然史展廳規劃,並說明當時自然史展廳與館內其他展區所共同建構的進化論敘事。

【圖1】大羅素街上的蒙塔古宮,1813年。收藏於大英博物館,編號:1880,1113.4419。© The Trustees of the British Museum
【圖2】大羅素街上由羅伯特‧斯默克爵士所設計之大英博物館,1853年。收藏於大英博物館,編號:1880,1113.4426。© The Trustees of the British Museum

大英博物館自然史部門於1837年細分出動物學、植物學及礦物地質學三個分支,這三個分支於1856年正式升格為三個部門。[2] 1840至1850年代,一系列的自然史展廳相繼於博物館二樓開幕,同樣位於二樓的還有古物部門的民族誌展廳及部分埃及展廳,一樓空間則主要展示亞述、埃及、希臘與羅馬文明。

根據十九世紀的大英博物館展廳指南,在動物學部門的展廳裡,鳥類、爬蟲類、魚類以及其他哺乳動物的標本陳列於靠牆的展櫃裡或置於其上,而包含蚌類、海星與珊瑚在內的海洋無脊椎動物則展示在展廳中央的獨立式展櫃裡或置於其下,部分展櫃內的標本另依據其產地再行分組【圖3】【圖4】。[3] 礦物地質學部門的一系列展廳位於二樓北側,展覽分成兩個部分,其一展示隕石與礦物,其二陳列植物、魚類、爬蟲類以及大型哺乳動物的化石及骨骼遺骸。化石展區之展品除依照種類與地域分組,另依照年代從較新的化石排列至較舊的化石。[4] 植物學部門所屬的兩間展廳成立較晚,約於1858年落成。植物學展廳與動物學展廳的起始處相連,其收藏除菌類標本外,另按照進化順序由低到高,展示藻類、地衣苔蘚、蕨類、裸子及被子植物等標本【圖5】。[5] 與動物學展廳相似,部分植物學展櫃另按照產地細分標本。

【圖3】大英博物館動物學展廳一景,1843/4年。收藏於大英博物館,編號:1940,0529.2.1-26。© The Trustees of the British Museum
【圖ˋˋ4】大英博物館動物學展廳一景,獨立展櫃內陳列珊瑚。1847年。收藏於Wellcome Library,編號:38461i。公共版權。
【圖5】植物學展廳一景,1858年。收藏於Wellcome Library,編號:38461i。公共版權。

除了自然科學知識之傳遞,自然史展廳也是大英博物館展示人類文明演變的組成部分之一,其教育功能與館內其他展廳的規劃相關,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民族誌展廳(Ethnographic Room)。[6] 位於二樓南側、與動物學展廳入口相連的民族誌展廳成立於1845年,展示來自亞洲、非洲、美洲與太平洋群島的衣飾、武器、樂器、宗教塑像等各式文物。這些民族誌收藏首先按照文化地理區域分類,再依歐洲中心觀點中文明發展的次序,從僅為滿足人類衣食庇護等基本需求而製造之用品,排列至體現美感與滿足精神需求而製造的宗教與藝術品。

除了物質排列的順序能夠體現歐洲視角中文明演化的進程,當時其他出版物所推薦的大英博物館展廳參觀次序,也楬櫫了民族誌展廳如何與自然史以及博物館中其他展廳相連,形成特定的參觀路線,並據此再現文明演化。例如,英國記者威廉‧傑羅德(William Blanchard Jerrold, 1826-1884)在其1852年的著作《如何四次逛完大英博物館》(How to See the British Museum in Four Visits)中,建議觀眾首先觀看陳列動植物與礦物標本的自然史展廳,接著是民族誌展廳,再次是埃及、亞述等展廳,最後才是呈現人類文明之登峰造極(various degrees of excellence)的希臘與羅馬展廳。[7]

傑羅德提倡的參觀次序旨在指引觀眾逐步揭開文明教化的各階段,亦即從動植物標本到呈現野蠻原始生活(barbarisms of savage life)的器具,最後再到希臘羅馬瑰麗的藝術成就。[8] 在此觀看脈絡中,自然史展廳成為大英博物館呈現人類文明演進的起點。這也意味著,在考慮十九世紀大英博物館裡自然史展廳的教育功能時,需要將其置於博物館整體的展示語境中。

[1] MacGregor, 1994: 12-13, 22-24.

[2] Gunther, 1978: 99.

[3] British Museum, 1856: 1-39.

[4] British Museum, 1856: 40-80.

[5] British Museum, 1877: 58-71.

[6] 「民族誌」(ethnography)一詞強調「對比辨異」的觀看方式,它與德文Völkerkunde同義,用於指稱對於不同人種文化的研究(the science of peoples)。該詞彙的盛行也與十八世紀歐洲的啟蒙運動(enlightenment)有關。不同於以往奉基督教神學權威為認知圭臬,啟蒙運動將知識之傳遞與累積回歸到人本身,堅信透過有組織的分類、收集、展示與研究來自世界各地的自然物與人造物,真理便能浮現。參見:Bouquet, 2012: 64.

[7] Jerrold, 1852: 118.

[8] Jerrold, 1852: 5.

參考資料

Bouquet, Mary. Museums: A Visual Anthropology. London: Berg, 2012. 

British Museum. Synopsis of the Contents of the British Museum. Sixty-Third Edition. London: Printed by Woodfall and Kinder, Angel Court, Skinner Street, 1856.

British Museum. A Guide to the Exhibition Rooms of the Departments of Natural History and Antiquities. London: Printed by Order of The Trustees, 1877.

Gunther, A. E. (1978). “John George Children, F.R.S. (1777-1852) of the British Museum. Mineralogist and Reluctant Keeper of Zoology,” in British Museum Bulletin (Natural History), Vol. 6, pp. 75-408.

Jerrold, William B. How to See the British Museum in Four Visits. London: Bradbury and Evans, 1852.

MacGregor, Arthur. “The Life, Character and Career of Sir Hans Sloane,” in Sir Hans Sloane: Collector, Scientist, Antiquary. Founding Father of the British Museum, edited by Arthur MacGregor. London: The Trustees of the British Museum, 1994, pp. 11-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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