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情托金石:橫山書藝館展呈渡海書家好古嗜奇的書寫遊戲(下)

文/黃靖軒

如上篇所述,文人學者以「好古嗜奇」的態度書寫金石文字,隱含著遊戲般的動機,如同兒童看到新奇的事物,無意識地重複把玩,而不覺得厭倦。書寫者從書寫遊戲中得趣,將這些古文奇字重新擺放、隨意排列組合,便是激發創造力的重要因素。吳敬恆以篆書名世,他的作品表現屬於較為傳統的範疇,也就是在政務和學術研究的餘暇時光,以書法自娛,雖然沒有強烈的表現性,卻擁有個人的書寫韻味,淳雅而清朗,是典型的文人書法。呂佛庭不同,少年學佛的他,書風平和,本身即是專業的書畫藝術家,藝術教學與創作貫穿其一生,作品的創造動力自然與業餘者不同,先前2020年在桃園市兒童美術館《寫寫畫畫》展覽,展出他以先秦大篆等古文字畫成的「文字畫」,表現意趣頗具有現代性。【圖8】臺靜農是現代教育體系的教授學者,早年面對新時代衝擊時,曾經以文藝創作積極反應舊社會的問題,由於靠近左翼的思想,此事讓他蒙受極大的政治陰影,也因此付出代價,多有評論者認為他的書法線條如此沉鬱曲折,必須一併考量其人生際遇。

【圖8】呂佛庭,《文字畫・虎》,民國,2020桃園市兒童美術館「寫寫畫畫」展,國立歷史博物館藏。

好古嗜奇與現代性

的確,金石文字的多樣性提供書寫者在創作上豐富的材料,以文字造型來說,鐘鼎碑刻上的古文字,造型非常豐富,書寫者可以用更自由的態度,依照自我的審美喜好選擇金石拓本作臨摹。例如大篆文字因為國別、時間,同一個字有著許多不同的造型結構,漢隸雖然在結構較為一致,但在筆法表現上,碑碑不同,各有差異,其中更有表現極為獨特者,用筆和造型結構介於篆、隸之間,難以斷然分別。再者,金石文字具有一種樸拙、古雅的美感,不僅是因為碑刻銘文經歲月而風化剝蝕,更是因為金石文字的造型和線條表現,較靠近遠古造字時的圖像造型基礎,於線條的曲折、粗細、長短等等筆法變化上,有著不明確的隨機性和曖昧特質,這種隨機性也給予創作更高的書寫自由,書寫者可以藉此嘗試各種造型表現的重組和融合。【圖9】

【圖9】臺灣書藝新契機-1949渡海書家特展,桃園市立美術館提供。

此外,書寫者以金石文字的形和線條表現,來作為書藝創作時的養分,而非拿來考據古代政治制度和字義源流,在這層意義上是接近現代性概念的。一方面,這些創作者大都並非出身舊士大夫體系,對於學術的研究態度,也正在轉向現代的科學方法與專業分科;另一方面,二十世紀初期,有部分西方藝術家藉由探求世界各地的部落紋飾,來思考線條與結構的原初樣貌,並將這些探求轉換成創作動能,以期能發展出新的形式風格。對這些創作者來說,最重要的不是符號或紋飾背後的文化象徵意義,而是線條與結構在互動中所產生的動力關係,並且如何透過這個動力關係去逼近人類對於視覺感知的共性。當然古中國的金石文字並非部落的紋飾,書寫者也不一定能接收到這樣的現代性思潮。然而,一但書寫者以這樣的文字書寫作品,且他的動機並非表現詩詞意境,也不是在考究文字的辭意,而是著重表現造型的構成與線條的質感,甚至是直接抄錄部分銘文當成作品,這種對於文字造型的挪用、擷取與再詮釋的創作概念,是在原有的書學典範上,開創新的書寫模式。

書寫遊戲使個人精神與物像於抽象線條中融會

金石文字的線條與結構雖然給予書家新的造型靈感,卻不是他們鑄造個人風格的唯一因素,一個人的書藝是否別開生面、存在獨特的韻致,所關乎的是其生命的全部。金石文字的樸拙特質,以及在時間與空間上極大的跨度,使其有著難以掌握的複雜形式,這一點正與同樣難以捕捉、具有曖昧不明特質的「奇趣」審美感受相合。晚明有尚新奇、求獨造的文藝思潮,如袁宏道(1568-1610)有獨抒性靈說,為文重視個人性情的表現,他說:「世上所難得者唯趣。趣如山上之色,水中之味,花中之光,女中之態,雖善說者不能下一語,唯會心者知之。」又說「今之人慕趣之名,求趣之似,於是有辨說書畫,涉獵古董以為清,寄意玄虛,脫跡塵紛以為遠,又其下則有如蘇州之燒香煮茶者。此等皆趣之皮毛,何關神情?[1] 意即「趣」這種審美概念,無法透過膚淺的物質賞玩來感受、藉談虛弄玄來獲得,它是源於自然的、精神性的,當自然景觀與個人的心思冥合,便是「會心者知之」之時。因此書寫者若能以金石文字的線與形來展現個人的審美情趣,在書寫遊戲中得趣,抽象線條的動力運作與構成便可能乘載個人幽微曖昧的精神性,而精神性和書寫的交會,將穿透文化或學識的藩籬,使觀者感知並共鳴。【圖10】

【圖10】臺灣書藝新契機-1949渡海書家特展,桃園市立美術館提供。

晚明文藝崇尚個人精神性獨造的抒情特質,並未隨明亡而全然喪失,對奇趣的追求與金石學發展一同延續,如袁宏道所言「故文心與水機,一種而異形者也。[2] 水是千變萬化、永不恆定的,創造力亦然,金石書法的豐富與質地竟使這種精神性追求有一寄託的處所。人可以去經驗世界上所有的人事物,也會被世界影響,但人具有超越性,他可以在經驗之上實行理想、思考真理,藝術創作便是人的超越性的展現。此外人的超越性也兼有公共性,他不再只是受經驗影響的個人,而是能將經驗變成一種獨特的藝術表現,也就是說他受時代包覆的同時,亦在超越時代,藝術的超越與公共性質在此一併展開。康丁斯基(1866-1944)在《藝術的精神》說:「一旦藝術家的情感力量壓過了所謂『如何表現』的物化追求,並為藝術感受釋放空間,那麼,藝術就開始步入正途,並重新求解那曾經失落的『表現什麼』的答案,這正是藝術生命所賴以呼吸的精神實質。[3] 書寫者以「好古嗜奇」之名來書寫各種金石文字,如遊戲般隨意摘選這些不屬於日常使用的文字,若在線條和結構上凝煉出個性化的抒情特質,而不為形所惑,那麼他的藝術表現將具有超越性。換句話說,這些古文奇字提供一個使書寫反璞歸真的契機,他不必刻意去尋求「表現什麼」,因為他的情感與精神力將與現象世界調和,書寫的自由將在抽象線條中發揮作用,為世界提供一種新的美感形式。

[1] 袁宏道,《袁中郎全集(下)・敘陳正甫會心集》(台北:清流,1976),頁1。

[2] 袁宏道,《袁中郎全集(下)・敘陳正甫會心集》,頁49。

[3] 康丁斯基著,余敏玲譯,《藝術中的精神》(台北:信實文化行銷,2013),頁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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