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諷刺喜劇封面變成百年化妝品老店包裝紙:比爾茲利與資生堂的藝術設計

文/張育晴

1872年「資生堂」以調製西式藥劑之藥局起家,1897年開始發展化妝品事業。作為「美」的傳播者,資生堂在1916年成立了設計部門,招攬當代著名設計師,為品牌進行包裝設計和廣告宣傳,現今這些作品成為反映當時文化潮流的重要指標。其中被譽為「銀座資生堂的臉」(銀座資生堂の顏)[1]的包裝紙,更被視為經典的視覺圖像傳承至今。

【圖1】1924年矢部季設計的包裝紙。來源:資生堂企業資料館

這件包裝紙的設計前後共歷經了三次的調整與改良,最初是由資生堂設計師矢部季(1893-1978)在1924年,重複使用如植物或羽毛般的精細線條填滿整個畫面【圖1】。三年之後,澤令花接棒修改此設計,將原本細碎的花紋簡化,並在多出的五個空白處加上象徵資生堂的「山茶花」(椿の花),並增添了綠色【圖2】。1972年,則由山名文夫(1897-1980)再次進行改版,畫面可見更多的空白處,整體風格更加簡潔現代【圖3】。

【圖2】1927年澤令花設計的包裝紙。來源:資生堂企業資料館。
【圖3】1972年山名文夫設計的包裝紙。來源:資生堂企業資料館。

然而這看似充滿異國情調的圖樣,與我們印象中的日本藝術似乎不太一樣,這些日本設計師的創作靈感到底是從何而來呢?答案在英國插畫藝術家奧伯利.比爾茲利(Aubrey Beardsley, 1872-1898)的作品中揭曉。

作為十九世紀末期著名插畫家之一,比爾茲利曾替《亞瑟王之死》(Le Morte Darthur)、《莎樂美》(Salome)、《薩伏伊》(Savoy)等熱門戲劇和雜誌製作精美的插圖。1894年萊恩(John Lane, 1854-1925)創辦《黃皮書》(The Yellow Book)雜誌,由比爾茲利擔任美編,雜誌甫出版即造成轟動,在短短的一個星期內,五千冊全數售出。[2]  比爾茲利的作品除了在當時的歐洲蔚為風潮外,這股旋風更被帶往日本的藝術設計圈,並吸引了矢部季的注意,進而購買比爾茲利的書籍潛心鑽研。[3]

在比爾茲利為班.強森(Ben Jonson, 1572-1637)創作的喜劇《福爾蓬奈》(Volpone)中,[4] 我們找到了這位日本設計師最初設計資生堂包裝紙的靈感來源。【圖4】

在《福爾蓬奈》封面的左下角,可以見到比爾茲利名字的縮寫(A.B)和最初的創作年代(1898),內頁則有多張比爾茲利著名的黑白線條插畫【圖5】,對照封面的樣式與內頁插圖中燭台的設計,可以發現兩者的線條和韻律感相映成趣。而在比爾茲利替王爾德(Oscar Wilde, 1854-1900)的著作《莎樂美》[5] 繪製的插圖中,同樣可見封面的圖樣設計延伸自內頁插圖的例子,畫家內頁描繪了一名身著孔雀長袍的女人【圖6】,封面是從內頁插圖細節中延伸而來的羽毛圖樣【圖7】。

【圖6】比爾茲利替《莎樂美》所作的身著孔雀服的女人。來源:台灣設計口典藏。
【圖7】比爾茲利替《莎樂美》所作的封面插圖。來源:台灣設計口典藏。

現今比爾茲利較常見且為人所討論的作品大多是他前衛、唯美中帶點怪誕的人像插畫,【圖4】和【圖7】這種以幾何圖樣構成的作品討論度則較少,但透過資生堂的包裝紙可知,比爾茲利的圖樣創作,帶給了矢部季許多的創作靈感。

不過矢部季參考比爾茲利作品進行創作,是否為日本設計師中的特例呢?事實上,除了矢部季之外,包括資生堂著名設計師小村雪岱(1887-1940)和山名文夫(1897-1980)等日本設計師和畫家也是比爾茲利畫風的一員,[6] 在他們作品的構圖與線條中,其實皆不難發現比爾茲利的影子【圖8】。當時的資生堂設計部甚至直接訂購了比爾茲利的畫集進行參照,以研究企業形象的設計。[7] 也就是說,比爾茲利風格並非是特定藝術家或設計師的個人的品味,而是反映了當時資生堂設計部門的共同設計背景。

有趣的是,回溯比爾茲利畫風的成形,與日本藝術密不可分。自十九世紀中葉日本向世界開放以來,愛好日本藝術的歐洲藝術家便不在少數,其中許多歐洲畫家對日本浮世繪深深著迷,更成為了熱情的收藏家。比爾茲利本人也收藏了不少喜多川哥麿、鈴木春信等浮世繪師的作品,[8] 上述提及的《莎樂美》中以孔雀羽毛紋飾裝飾寬大裙擺的女人,便是比爾茲利在參觀了惠斯勒(James McNeill Whistler, 1834-1903)的「孔雀廳」之後,融合自身對日本藝術的理解所做出的回應。

這場跨時代和地域的藝術交流,透過資生堂的包裝紙設計,得以在百餘年後的今日再現於觀眾眼前。比爾茲利在創作完《福爾蓬奈》插圖後幾個星期,便因肺結核離開人世,或許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的作品會以這樣的方式被寫入日本設計史吧?

[1] 資生堂企業文化部編,《創ってきたもの伝えてゆくもの―資生堂文化の120年》(東京都:資生堂,1993),頁158。

[2] Stephen Calloway, Aubrey Beardsley (London: V & A Publications, 1998), p. 118.

[3] 資生堂企業文化部編,《創ってきたもの伝えてゆくもの―資生堂文化の120年》(東京都:資生堂,1993),頁158。

[4] Ben Jonson, Volpone (Berlin: Bruno Cassirer, 1910).

[5] Oscar Wilde, Salome (London: William Clowes Ltd, 1912).

[6] 和田博文,《資生堂的文化裝置:引發時尚革命的美學教主》(台北:蔚藍文化,2017),頁305。

[7] 和田博文,《資生堂的文化裝置:引發時尚革命的美學教主》,頁311。

[8] Stephen Calloway, Aubrey Beardsley, p. 99.

參考資料

1. 小林一三、高瀬瑞枝、水野卓史、土屋耕一編集,《山名文夫生誕百年記念作品集》,東京:資生堂,1998。

2. 和田博文,《資生堂的文化裝置:引發時尚革命的美學教主》,台北:蔚藍文化,2017。

3. 資生堂企業文化部編,《美と知のミーム、資生堂》,東京:資生堂,1998。

4. 資生堂企業文化部編,《創ってきたもの伝えてゆくもの―資生堂文化の120年》,東京:資生堂,1993。

5. Calloway, Stephen. Aubrey Beardsley. London: V & A Publications, 1998.

6. Jonson, Ben. Volpone. Berlin: Bruno Cassirer, 1910.

7. Wilde, Oscar. Salome. London: William Clowes Ltd, 19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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