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仿生人夢見自己變成人──從觀點與美學風格漫談科幻片的人造人定位(下)

文/王斐蕴

視角和移情效果

如果說,《銀翼殺手》中區別人與仿生人的界線已經開始鬆動,至少令人安慰的是電影仍然從人的視角來敘事──縱使是從那位性格冷漠、沉默寡言的賞金獵人──觀眾對未來世界和主角的情感是疏離的,只有隨著敘事線轉移時,偶爾能和仿生人產生共鳴。但到了2010年《別讓我走》,觀眾自始自終都被鎖定在複製人(clones)凱西的視角裡。從一開始,凱西便以第一人稱日常閒聊般的語氣,將觀眾圈限在她的自我告白。它說:

我的名字是Kathy H.,我31歲,我做護理員已經超過十一年了。聽起來夠長了,我知道,但實際上他們希望我再繼續八個月

我不知道你在哪裡,但是在海爾舍(Hailsham)[1],我們每週幾乎必須有某種形式的醫療。

敘事者以第二人稱稱呼觀眾,並假設人人都知道「護理員」的身分代表什麼及其通常在職位上停留的時間,彷彿觀眾和它之間存在某種互信的默契,儘管觀眾其實一無所知。日常閒聊拉近了和觀眾的距離,委婉、低調的口吻掩蓋/淡化了駭人的事實:它是複製人,正在幫助其他虛弱的複製人勉強維持生命,以便贊助人(人類)剝奪它們的重要器官。

《別讓我走》的導演羅曼尼克(Mark Romanek)忠實反映石黑一雄含蓄節制的筆調,保留了原著多處輕描淡寫(understatements)的修辭,比方凱西提到絕大多數複製人在二十多歲到三十多歲間,進行第四次捐獻器官之後「完成」(Complete)——亦即「死亡」的委婉說法。如此含蓄既是為了爭取觀眾認同,也建構複製人器官被剝奪已成不擾不驚的常態。

戲劇反差vs.低調委婉;反叛vs.順服

事實上,從採光到氛圍,整部電影充斥各式各樣的委婉美學。與《銀翼殺手》夜晚城市的人工光源迥異,《別讓我走》的複製人沐浴在自然光裡。前者多處場景背景暗黑,光源神秘,強烈的明暗反差似戲劇化的卡拉瓦喬(Caravaggio, 1571-1610),以此影射人與環境疏離、人與仿生人的激烈衝突;後者卻籠罩在英國陰霾的天空下,飽滿的水氣讓空氣中充滿微粒折射光線,色彩淡雅細緻,氛圍祥和靜謐,簡直是幅克洛伊爾(Peter Steven Kroyer, 1851-1809)【圖1】。《別讓我走》以柔和散漫的光線映照人物整體,不欲凸顯誇張搶眼的細節,單純顯示角色的眼神,一方面營造觀眾與劇中人物的親密感,另一方面暗示複製人的順服與缺乏自我意識。如果說《銀翼殺手》裡的仿生人出於求生本能,極力違抗人類預設的命運,《別讓我走》的複製人則因對自己的功能定位和與人的界線認識清明,毫無反抗地接受命運。

【圖1】Peter Severin Kroyer, Summer Evening on the Southern Beach, 1893. Oil on canvas, 100X150 cm, Wikimedia Commons.

矛盾複雜的認同

比起《銀翼殺手》,《別讓我走》中的複製人不管外型、體能都更接近人類,核心故事也更人性化、更聚焦在人物關係。情節講述一個女複製人走在英國鄉間,緬懷寄宿學校的童年及友情,與從小一起成長的好友在生命的盡頭之前相約看海。即使從敘事觀點到美學風格的營造, 到人物情感的鋪陳都一再強化觀眾/人類對複製人的認同,激發人對複製人的移情, 然而這種認同感卻是矛盾而複雜的。因為這些與常人無異的複製人事實上被降格成器官提款機,凱西和兩位好友在海邊凝視一艘船突兀地擱淺在空蕩蕩的沙灘上,這艘沒有機會啟航的船隻,隱喻它們成熟卻即將被扼殺的生命【圖2】。導演使用許多廣角鏡頭強化角色處境的絕望,它們微不足道,困在一個廣闊的世界,無所遁逃。

【圖2】Never Let Me Go. Fox Searchlight Pictures

此外,導演含蓄地以場景調度提示複製人永遠無法真正成為人類世界的一部分。電影中心人物多半站在現實屏障的另一側:[2] 幼時被關在學校的圍籬裡、長大站在商店玻璃櫥窗外往裡窺視、在別人家宅敞開的門廊躊躇不前、沿著鄉間搖搖欲墜的柵欄徘徊【圖3】。這是一個微妙但精準的選擇——即使複製人的行動自由、外型和常人無異,但仍被迫與正常世界分離。導演細膩地將鏡頭掃到幾塊勾在欄杆上、在風中翻飛的破布,暗示它們卑微生命路過的痕跡【圖4】。

至此,觀眾免不了質疑人類培養複製人以延年益壽的正當性。

【圖3】Never Let Me Go. Fox Searchlight Pictures
【圖4】Never Let Me Go. Fox Searchlight Pictures

複製人的處境是人類處境的寓言

即使複製人害怕死亡,但當察覺這種不公平的安排時,它們仍普遍順服地接受器官捐贈者或照顧者兩種命運,並且學校(體制的代表)並未提出任何願景,或灌輸輝煌的意識形態合理化寄宿學校對學生的安置。複製人經過基因改造,從小自動地、機械化地接受教育,逐步升級,此處反映由於科技和資本主義生產的變化,人類正加速機械化。[3] 另一方面如果體制(國家機器、學校)在教化的過程中從不鼓勵質疑、提問、挑戰,普通人也將順理成章地遵守日常守則,以便賦予生活結構和價值。故事中複製人的正版多半是如娼妓、流浪漢、竊賊等社會邊緣人,身為弱勢的複製人更無力反抗。原著石黑一雄以此暗批法西斯、納粹的優生學、專業的濫權(劇中寄宿學校的老師、醫護人員顯然是頂著專業光環的共犯),以及社會不公。的確,貧窮或異議分子的器官被摘除販賣、經濟秩序裡強勢剝削弱勢的現象皆存在於人類的過去與當代,隨著科技進步、跨國企業的勢力膨脹、貧富差距愈大,《別讓我走》的世界與人類的境況漸次交疊。

藝術與人性、非人性

就像許多科幻電影與小說,《別讓我走》處理的仍是「人之所以為人」的終極命題。電影裡寄宿學校海爾舍的監護人鼓勵學生(複製人),從小通過詩歌、繪畫和雕塑來表達自我,並購買同學的作品裝飾床位及填寫它們的收藏,其中特別出色的作品由一位被稱作夫人(Madame)的女人佔有。雖然學生們不知道為什麼藝術創作如此備受重視,但它們相信這些描述內心活動的證據會讓它們得以延期器官捐贈。        弔詭的是,藝術展演在此被視為學生擁有靈魂的證據,激發普通人認同複製人享有人道關懷的權利,以便倡導、延續器官捐贈的勾當。這計畫最終失敗了,海爾舍關閉了。可以猜到的是,觀眾遠遠沒有被複製人的藝術成就感動,反而開始因它們令人印象深刻的才藝倍感威脅。

至此我們很難不聯想到,二戰時,納粹一手大肆搜刮(系統化地)藝術品,另一隻手廣建集中營屠殺猶太人和社會邊緣人(已達工業規模地)的歷史,並在歐洲擴張嬰兒農場。蒐集藝術品、有藝術鑑賞力的人不見得比較有同理心,文化人也可能閉門造車、冷漠無情。石黑一雄或許並非藉此否定藝術的倫理潛力,但他明顯拒絕將藝術和同理心劃上等號(註:石黑在此打了浪漫主義一巴掌,浪漫主義普遍主張藝術可刺激同理心),反而為倫理提供了一種異於傳統的同理心和藝術形式。他認為倫理價值依賴於對非人性的承認,只有承認我們自身的機械性和可複製性、只有通過對非人類的感性與權利的認可,我們才能擺脫以保護純人類的名義所犯下的野蠻行為。

小結

在科幻小說的原型《科學怪人》結尾,創造怪物的佛蘭肯斯坦博士臨死之際坦承自己被野心毀滅,「但下一個人(科學家)可能成功」。由此,博士瀕死仍執迷追求成為造物者,反倒是他創造的「怪物」為取人性命悔恨不已。怪物的創造者是否該為怪物釋出的邪惡後果負責?這是科幻小說的常見母題。既然人工生物的誕生不是出於自我的意志,那麼一切問題則出在人類自己,然而人類不可能停止挑戰心智的極限,佛蘭肯斯坦博士的罪不在創造,而在拋棄他創造出來的生命。

1982年《銀翼殺手》中,無論是仿生人人性化或是人類機械化,以致人與仿生人界線模糊,真假難辨,但人性仍是救贖的關鍵;然而2010年《別讓我走》卻已主張承認非人類的感性,邀請我們以複製人/非人類的觀點看世界,也以新的觀點看自己。

隨著機器人發展、自我演化,合成生物可以感受、知覺、記憶,並藉由電腦數位設計,加速演化,[4] 甚至設計它們的同類;也有當勞力、科技、製造、交通、經濟愈來愈多的領域都由聰明的機器來處理,甚至機器也成為人類社會的一份子­­—已有一具AI機器人於2017年取得沙烏地阿拉伯公民資格,[5] 上述科幻電影所透露的問題將一一浮現。也許藉由科幻電影不同的視角,我們得以從不同的角度來看自己,了解人類非凡的能力,既是上天的恩典,若不善用,也可能成為詛咒。

這讓人想起哥白尼五百年前就想闡述的事實:地球並非宇宙中心。[6] 人類在宇宙並非處於一個絕對特殊的地位,或許人必須認識人類中心主義(anthropocentrism)的盲點,回到諸多物種的行列裡;重新思索、定義人在自然,和其他物種——包括自己創造出來的人工生命之間的關係,以驅逐與自然和其他物種的疏離感,重新收回發自內心的存在感。

[1] 海利爾舍是電影中複製人從小生長的寄宿學校。

[2] Jonathan Greenberg, “Nathanael West and the Mystery of Feeling," Modern Fiction Studies 52 (2006), p.590.

[3] Shameem Black, “Ishiguro’s Inhuman Aesthetics,” Modern Fiction Studies 55 (2009), p.777, 786-787.

[4] 康乃爾大學實驗室的賀德.李普森(Hod Lipson),企圖創造有自覺的物種,智慧機器人(RobotSapiens),有關機器人有自行演化的能力,詳見黛安.艾克曼(Diane Ackerman)著;莊安祺譯,《人類時代:我們所塑造的世界》(台北:時報,2015),頁261。

[5] 2017年,社交機器人Sophia獲得了沙特阿拉伯公民身份——這是世界上第一個獲得法人身份的機器人。

[6] 哥白尼原則(Copernican principle),又稱哥白尼原理,是物理學和哲學的一條基本法則,它的定義:沒有一個觀測者有特別的位置。這條基本法是以文藝復興時代提出「日心說」的波蘭天文學家尼古拉.哥白尼(Nicolas Copernicus¸1473-1543)命名。哥白尼原則可以用來說明範例轉移,從托勒密模型的天空將地球放置在太陽系的中心,到尼古拉·哥白尼顯示天體的運動可以不用地球(或別的)在中心的幾何系統來解釋,所以他假設從一個特別位置的觀測,是可以轉化至其他位置來說明的。哥白尼原則不但在科學史具有重大的意義,也成為一種哲學陳述:因為它代表了人類在宇宙並非處於一個特殊地位,因此知識分子在處理人類在宇宙中的角色時產生了根本性變革,並且多年來擴展到其他領域。例如生物學即採用了類似的觀點,現在認識到控制(和形成)人類​​的物理過程,基本上必須與其他所有已知生命形式工作的物理過程相同。斯蒂芬.霍金和倫納德.米洛迪諾的「大設計」亦應用哥白尼原理。

參考資料

1. Shameem Black. “Ishiguro’s Inhuman Aesthetics,” Modern Fiction Studies 55 (2009), pp. 785-807.

2. Yvonne A. de la Cruz. “Science Fiction Storytelling and identity: Seeing the Human Through Android Eyes,” California State University Stanislaus (2019.2.10), p.1-8. <https://docplayer.net/335 75281-Science-fiction-storytelling-and-identity-seeing-the-human-through-android-eyes.html>

3. 黛安.艾克曼(Diane Ackerman)著;莊安祺譯,《人類時代:我們所塑造的世界》,台北:時報,2015。

4. SCENES FROM AN IMAGINARY FILM. Peering Into the Light: “Never Let Me Go”: <https://scenesfro manimaginaryfilm.wordpress.com/2016/01/09/peering-into-the-light-never-let-me-go/>

5. WIRED. The agony of Sophia, the world’s first robot citizen condemned to a lifeless career in marketing: <https://www.wired.co.uk/article/sophia-robot-citizen-womens-rights-detriot-become-human-hanson-robotic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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