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印浮生】真身隱匿二十年:談中央大學「文學與其他」浮世繪典藏與展覽新發現

文/Yin

從名著中找素材:文學類浮世繪

以文學作品情節為主題的浮世繪,在江戶時代十分常見,其題材通常是為人熟知、膾炙人口的中國或日本傳統故事,例如早期的菱川師宣(1618-1694)創作了一系列的《大江山酒呑童子図》【圖1】,將源賴光帶領賴光四天王討伐酒吞童子的傳說,轉化為維妙維肖的圖像,[1] 雖然當時版畫技術尚不發達,只利用單色墨線呈現,但生動的人物表現,仍引發觀者無限的想像。後期的歌川國芳(1797-1861)隨著《水滸傳》翻案小說出版的熱潮,發表了《通俗水滸傳豪傑百八人》的系列作品【圖2】,他使用細緻的線條和豐富的色彩,展現一百零八條好漢鮮明的個性和濃烈的情感。如此特殊的風格在當時蔚為風潮,後來的繪師也爭相效仿他獨到的表現手法。[2]

【圖1】菱川師宣,《大江山酒呑童子図》之八,17世紀,大判,墨摺及筆彩色,東京國立博物館藏,網址:https://colbase.nich.go.jp/collection_item_images/tnm/A-11682?locale=ja#&gid=1&pid=8
【圖2】歌川國芳,《通俗水滸傳豪傑百八人之一個——大刀関勝》,1827,大判,錦繪,大英博物館藏,網址:https://www.britishmuseum.org/collection/object/A_1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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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玩文學經典:江戶時代的「源氏繪」

本次展品中,有不少和小說《源氏物語》情節相關的「源氏繪」。《源氏物語》是平安時代(794-1192)的長篇小說,描述皇族光源氏的眾多愛情故事。[3] 江戶時代後期,被作家柳亭種彥(1783-1842)改寫成翻案小說《偐紫田舎源氏》,背景轉換成室町時代(1336-1573)足利光氏的家庭故事,由三代豐國繪製插圖,在當時風靡一時,[4] 進而吸引其他繪師以單幅版畫的形式,創作類似題材的浮世繪。[5] 儘管小說設定的背景是距江戶時代兩到三百年前的室町時代,但繪師在描繪人物、場景時,加入許多時下的元素,例如《夏座敷月夕顏》【圖3】的畫面右邊,一位仕女帶著西洋眼鏡,正在仔細挑選服飾,繪師融合時代流行的巧思,增添當時的群眾對作品的親近感。

【圖3】歌川國貞,《夏座敷月夕顏》,1852,大判,錦繪,藏於國立中央大學藝文中心。

展覽新發現:潛伏二十年的風俗畫之謎

有賴近年海內外許多關於浮世繪的研究,本次展覽也有了嶄新的發現。過去被歸類在風俗畫類別的《春霞蜃気楼》【圖4】,中大藝文中心原定名為「風俗畫」,不過經過考察後,此作極有可能是描述《源氏物語》情節的「源氏繪」。參照波士頓美術館所收《春霞蜃気楼》【圖5】,首先會發現這件作品原本是三聯幅,本校典藏了左幅和中幅;再者,在右幅最左邊身著紫色和服的男士,其髮型是當時描繪足利光氏時,獨具特色的蝦尾式髮髻。[1] 除了人物造型, 畫面的元素也呼應了《源氏物語》的內容:寬廣的大海與漁獲豐收的景象,與第十二帖「須磨」的情節不謀而合——光源氏因為諸多不如意,決定離開京都,至靠海的須磨(位於今日的神戶市)散心。[2] 綜合人物造型和畫面元素,可以推測此作品描繪光源氏抵達漁村之後,遊覽當地的場景。

【圖4】二代國貞,《春霞蜃気楼》,1862,大判,錦繪,國立中央大學藝文中心藏。
【圖5】二代國貞,《春霞蜃気楼》,1868,大判,錦繪,波士頓美術館藏,網址:https://collections.mfa.org/objects/506647/mir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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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趣的是,雖然此作的主題和《源氏物語》的內容相關,不過它並非完全按照故事情節描繪,繪師也在其中加入了自己的巧思。左幅和中幅裡的兩位海女,極有可能是名為「松風」和「村雨」的兩姊妹,在須磨當地的傳說中,她們原是村長的女兒,和被流放的貴族在原行平(818-893)談了一場淒美的戀愛,行平回到首都之後,她們在他的住處旁隱居直到終老。相傳由於兩姊妹對行平的戀慕太過深刻,因此死後仍在當地徘徊,向路過的人傾訴她們的思念之情。[8] 雖然目前尚沒有明確的研究解釋,國貞將《源氏物語》和「松風村雨」結合的理由,不過比對它們的內容,還是可以找到相通之處:光源氏和行平都是從首都遠道而來的貴族,和須磨的百姓發展出耐人尋味的故事。透過繪師的嫁接,賦予這件作品不同的意義,留給觀者更多的想像空間。

討論至此,大家可能會有些許疑惑,雖然前面闡明了畫面是由兩則故事融合而成,不過這又跟作品題名《春霞蜃気楼》有什麼關係呢?關鍵就在作品中幅的左後方,那一個正在吐出煙雲的巨大蚌殼,在氤氳中隱約可見如同龍宮般的建築。追溯日本圖像的傳統,會發現這是描繪海市蜃樓時慣用的手法,這便呼應了日文題名中的「蜃気楼」一詞。而在日本神話中,海市蜃樓代表著仙境般的蓬萊島,是許多人心之所向的寶地。[9] 二代國貞巧妙地利用這個元素,讓光源氏和松風、村雨一起注視那片雲靄,原本身處不同時空的他們因此產生了連結,表達了對世外桃源的共同想望。從上述的手法,我們可以發現以文學作品為主題的浮世繪,並不是如實地將文字轉化為圖像,繪師在創作時,有不少自由發揮的空間,而文本和圖像的差距,也值得研究者進一步挖掘箇中奧妙。

其他:反映出版品買賣過程的出版品

本次展覽中,還有一件特殊的作品《店先の景》【圖6】。在日文中,「店先」指的是「店家的門口」,畫面旨在呈現書畫雜貨店門口的場景,店家熱心地招待上門的侍女,一位遞來長煙,另外兩位向她推銷各式色紙和顏料,牆上也掛著不同類型的出版品廣告。此作品以色彩鮮豔豐富的化學染料,營造出活躍的氣氛,觀眾可以藉此想像江戶時代出版品流通市場的熱絡樣貌。[10]

【圖6】二代國貞,《店先の景》,1868,大判,錦繪,藏於國立中央大學藝文中心。

[1] 大久保純一,〈浮世絵の興隆〉,收錄於大久保純一編,《日本美術全集 15 浮世絵と江戸の美術》(東京都:小學館,2014),頁171。

[2] 時準,〈浮世繪大師歌川國芳的水滸繪畫〉,《美與時代》(中) 09 (2013): 52-53。

[3] 林逸欣,〈文學題材—源氏物語〉,收錄於吳方正、周芳美編,《日本浮世繪特展》(桃園:中央大學藝文中心,2001),頁79。

[4] 大久保純一,〈浮世絵の興隆〉,頁178。

[5] 筑波大学附属図書館,《江戸の遊び心—歌川国貞の描く源氏物語の世界》(茨城縣:筑波大学附属図書館,2017),頁20。

[6] 藤澤市藤澤浮世繪館,〈展示資料解説—相州江之島〉,《藤澤市藤澤浮世繪館》:<https://fujisawa-ukiyoekan.net/cn/collections/result.html?CN=108>(2022.4.12日檢索)。

[7] Andreas Marks ed, Genji’s World in Japanese Woodblock Prints (Leiden: Hotei, 2012), p. 209.

[8] 筑波大学附属図書館,《江戸の遊び心—歌川国貞の描く源氏物語の世界》,頁27。

[9] Christopher Pinney, “From Clam-monsters to Representative Democracy,” in The waterless sea : a curious history of mirages (London: Reaktion Books, 2018), p. 66-67.

[10] 周芳美,〈二十六、二代國貞,風俗畫〉,收錄於《日本浮世繪特展》,頁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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