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建築內觀看建築外:《人造風景 — 城市就是裝置藝術》

文/潘品潔

從南投中潭公路彎進健行路,筆直的道路被兩側的葡萄園與錯落的民宅包夾著,遠處的青翠山巒下是毓繡美術館的清水模外牆與玻璃結構【圖1】,這座美術館是坪林鎮上特別引人注目的人造風景,不禁讓我想起納托.湯普森 (Nato Thompson) 在《觀看權力的方式》(Seeing Power : Art and Activism in the 21st Century)中提到「城市是個觀看的地方,觀看陌生人、觀看建築物、觀看要消費的物品」,城市彷若巨幅現地創作,從群眾的集體意識中不斷的擴張,透過資本主義以及人為準則,操控著什麼可以被觀看、被消費,並反過來觀看自我、觀看所處的空間、觀看生產的行為。即便遠離都市的環境,毓繡美術館仍存在資本的影子,獨鶴雞群地存在於南投的小鎮上。美術館及博物館等展演型公共空間或許濃縮了城市的觀看功能,透過不同媒材、手法反映社會現象而不受時間與地域的限制,並以某種姿態定義藝術與重要的片刻,進而變成文化的公共宣言。《人造風景 — 城市就是裝置藝術》中,策展人陳貺怡邀請四位參展藝術家藝術家廖震平、林彥瑋、高冠羣、蔡孟閶,解構與重建「觀看」與「建築」之間的關係。

【圖1】毓繡美術館清水模外牆與玻璃結構。攝影:潘品潔。

配合毓繡美術館三層樓的空間,展覽規劃為四區域。一樓主要展出廖鎮平早期、近期在台灣以及旅居日本所描繪的日常景致,以攝影機捕捉生活中看似平凡的城市角落,再將現實的結構轉化為由純粹而抽象的色彩、幾何與質地構成的寫實風景畫,讓觀者瞬間脫離城市的既定框架,掉入到一種詭譎的平行時空。廖鎮平的作品中隱晦地探索公共建築與自然、人類的關係,尤其是《有白色直條紋的庭院》【圖2】中的白色直條紋,若有似無地敘述被城市與居家環境禁箍的自然生態,又或者是《車窗-15》中那一條不曾被截斷的黑色電纜,也許正諷刺著現代社會高度依賴電力的生活。

【圖2】廖鎮平,《有白色直條紋的庭院》,2021,油彩、麻布,130.3 x 162 cm。來源:毓繡美術館官網

走到二樓,則以林彥瑋、高冠羣作品為主。林彥瑋長期收集、拍攝扭蛋公仔與公共空間中的各種動物雕塑,並聚焦於像是因為粗糙製程而形成的古怪痕跡,或是日曬雨淋造成的斑駁感。如果說動物雕塑本身展現著生命的片刻精華,林彥瑋的創作便是將雕塑在環境中微乎其微的變化轉譯成永恆的存在。這次展出的《玩物參照》、《是你嗎》、《就是喜歡你這樣》等系列作品中【圖3】,與現實不成比例的動物大小,使觀者如同掉進了愛麗絲的世界,被巨大的猩猩、羊、禽類包圍著,在觀看著的同時也被凝視著。同樣採取近乎誇張的觀看角度,高冠羣的《新樂園》系列作品反轉多肉植物與人類世界——放大植栽的存在,並將部分城市的建設縮小,藉著兩者所產生的衝突,諷刺人類中心主義的觀點;從生態的角度看《新樂園》甚至覺得慚愧,依賴自然而存在的人類文明,在都市發展之下卻反客為主。《Land撕cape》使用的殘缺纖維水泥板如同施工中的建築外牆,畫家在其上描繪逐漸因為都市擴張而支離破碎的綠地,展覽中狹長的廊道上《新樂園》以非現實的語彙呼應著《Land撕cape》所展現的生態困境。【圖4】

【圖3】林彥瑋作品展場照,照片中作品由右至左為《再見#3》(2021)、《星球》(2019)、《蝸牛》(2019)、《就是喜歡你這樣19》(2021)。來源:毓繡美術館官網。
【圖4】高冠羣作品展場照,畫面左側的《新樂園》呼應右側的《Land撕cape》。來源:毓繡美術館官網

三樓展間內,蔡孟閶《都會沒有鐵路》系列一字排開【圖5】,作品標題「都會沒有鐵路」諧音雙關「到最後都沒有鐵路」以及「都會(Cities)裡沒有鐵路」,映照台灣發展鐵路高架化的過程,逐漸消逝的鐵路景致 —— 鐵道員休息室、車站旁的鐵皮屋聚落、候車月台年久失修的座椅、施工中的車站……。每幅畫筆直的橫豎、嚴謹的構圖,揭開封沉在市井角落中細碎的在地情懷,隱射城鎮現代化的無形框架,蔡孟閶透過繪畫即將失去的場景,緬懷童年的生活,「更新」對於家鄉的記憶。

【圖5】蔡孟閶作品展場照。來源: 毓繡美術館官網

空間上的敘事脈絡,交叉呼應著「人造風景」的展覽命題。廖振平描繪已存在的風景,凸顯容易被忽略的社會現狀;林彥瑋、高冠羣的創作放大檢視城市與動植物生命的交互關係;蔡孟閶關注的即刻,甚至已經不存在的風景,訴說著對於城市的感情。

高伯格(Paul Goldberger)於《建築為何重要》(Why Architecture Matters)指出:「建築是功能強大的圖像符號,比任何藝術都更能代表共同經驗,也比共同文化經驗讀其他層面更能引發共鳴」,建築兼具個體的生活體驗以及社會的集體意識,其作為城市的象徵,具體化無形的文化底蘊,如:巴黎鐵塔、美國白宮、英國西敏寺、台灣101大樓,又或是極為平凡的功能性建築,如:便利商店、住宅等。透過藝術家不同角度的詮釋與層層的爬疏,,暗示著人們與建築深層的情感連結。

另一方面,毓繡美術館「禁止拍攝」的參觀原則,給予觀看展覽上不同的體驗,在重度依賴攝影機、手機等3C產品作為視覺替代品的現代社會,無法拍攝、記錄形同剝奪習慣的觀展方式,刺激觀者將視覺的體驗直接儲存在腦部而非晶片中。然而有趣的是,四位藝術家的創作過程恰巧皆是透過攝影收集創作素材,依賴數位影像的記憶,再經過時間的沉澱與堆疊,將影像轉化成平面繪畫。鏡頭產生的物理距離碎片化、客觀化實際的景象,或許也恰巧說明參展作品流露出的冷靜、第三者般的視角,呼應著策展人陳貺怡在訪談中敘述從十七世紀至當代風景畫的脈絡中「場域(Site)」以及「視野(View)」的概念,前者是關於創作、藝術家與觀眾所處的地點,而後者則是藝術家描繪及觀眾觀看的角度。

毓繡美術館的存在以及它所提供的觀看方式,湊巧與本次展覽、作品產生對比 —— 在建築內觀看建築外,以及觀看展覽建立的第一手視覺經驗跟畫作從攝影轉化的二手經驗 。《人造風景 — 城市就是裝置藝術》展覽場域與策展的關係,在有意無意的安排之下,超越思考的意識,不斷的堆疊「觀看」與「建築」彼此相互的影響性。

參考書目

1. 保羅.高格柏 (Paul Goldberger)著,林俊宏譯,《建築為何重要》(Why Architecture Matters),新北:大家,2019。

2. 納托.湯普森(Nato Thompson)著,周佳欣譯,《觀看權力的方式:改變社會的21世紀藝術行動指南》(Seeing Power : Art and Activism in the 21st Century),台北:行人文化實驗室,2021。

發表迴響

在下方填入你的資料或按右方圖示以社群網站登入:

WordPress.com 標誌

您的留言將使用 WordPress.com 帳號。 登出 /  變更 )

Twitter picture

您的留言將使用 Twitter 帳號。 登出 /  變更 )

Facebook照片

您的留言將使用 Facebook 帳號。 登出 /  變更 )

連結到 %s

This site uses Akismet to reduce spam. Learn how your comment data is process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