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連環畫的小孩會修仙?淺談民國時期連環畫(下)

文 / 林芝

武俠連環畫大受歡迎

民國時期連環畫的內容一開始大多改編時事與章回小說。1918年,上海丹桂戲院上演的京劇《貍貓換太子》爆紅,為搭上這波熱潮,許多小型出版社緊急聘僱連環畫家根據劇情繪製連環畫。[1] 1920至1930年代是連環畫蓬勃發展的黃金時期,當時市場極為繁榮,各連環畫系列一天可以發行兩本新刊,連環畫工作室必須每天交稿才能夠跟上出版社的進度。[2] 在極度緊湊的工作安排下,畫家通常直接畫下他們在戲院所見,很少有時間精雕細琢筆下的人物與場景,就如劉伯良繪製的《貍貓換太子》所顯示的,傳統戲曲中的裝扮與場景大都被直接照搬到連環畫中【圖1】。[3]

【圖1】劉伯良,《貍貓換太子》。
資料來源:武田雅哉,《中国のマンガ「連環画」の世界》(東京:平凡社,2017),頁51。

自《貍貓換太子》以後,戲曲、馬戲表演【圖2】、電影等大眾文化的內容都成為了連環畫常見的主題,其中又以改編自武俠小說和電影的連環畫最受讀者歡迎【圖3】。民國時期,上海的電影工業藉由刺激的武打場面以及特技與特效的運用,不僅在商業上獲得了巨大的成功,亦將武俠題材受歡迎的程度推上前所未有的高峰,其。例如還留存至今的武俠電影《火燒紅蓮寺》,改編自平江不肖生的長篇小說《江湖奇俠傳》,這部電影在1928年至1931年之間一連推出了十七部續作,可見武俠電影對當時觀眾的吸引力。因此,對流行題材極為敏銳的上海出版社與連環畫家們迅速地開始根據電影來繪製連環畫,意圖吸引無法負擔電影票或無法前往電影院的讀者。出版商想盡辦法趁著表演或電影還在被熱烈討論的期間盡量快速地出版連環畫,甚至出現不少連環畫家自編的衍生故事。到了1931年,將近百分之九十的連環畫內容都是武俠與神怪題材。[4]

【圖2】趙宏本,《海京伯馬術團》(1934)。
資料來源:武田雅哉,《中国のマンガ「連環画」の世界》(東京:平凡社,2017),頁81。
【圖3】朱潤齋,《天寶圖》(1924)。
資料來源:武田雅哉,《中国のマンガ「連環画」の世界》(東京:平凡社,2017),頁62。

兒童入山求道失蹤事件頻傳

當時主流報章雜誌對武俠連環畫多所批評,主要著重於連環畫對兒童與青少年的影響。1931年8月,《申報》刊登了一則標題為〈五童求仙去〉的報導,描述五個上海商鋪的學徒因「迷戀吞劍吐丸騰雲駕霧之武俠邪說」,而決定「結伴訪仙,入山學道」的事件。[5]文章詳細地描寫了他們出發前的準備:他們將衣物典當作為旅費,還學武俠小說中的人物焚香立誓,如有畏縮不前,不願出發者,當受雷殛火焚的天罰。隨後,「五人於夕陽西下,暮色蒼茫中,一去不返」。當店主搜索他們遺留的物品時,只在破麻袋中找到了「電影連環圖畫《火燒紅蓮寺》二十餘小冊」,文章作者認為「此種圖文並重之武俠書,大概即五童嚮道之出發點」,呼籲教育當局注意這些「神怪參半的民間讀物」。

類似關於孩童或青少年因受武俠內容影響而入山尋找劍仙的新聞在1930年代至40年代屢見不鮮。[6] 根據左翼作家瞿秋白的觀察,從1930年至1931年,報紙上約有六至七篇關於少年上山求仙的報導。[7] 南京市警察廳1948年的報告中,「受神怪連環圖畫之誘惑」更與「家庭虐待」和「被歹人誘騙」成為兒童失蹤的三大原因之一。[8]

台灣在1945年至1949年之間曾短暫流行過上海連環畫。由於日本戰敗後台灣可讀的日文圖書日漸稀少,中文圖書不僅價格昂貴,內容也對剛開始學習中文的人來說太過艱澀,圖多字少的連環畫因此滿足了一般人學習中文與娛樂的需求,很快掀起一股熱潮。[9]小學生因為嚮往連環畫中描繪的仙術與功夫而入山求道的事件也在台灣的新聞中頻頻被報導,促使政府在1949年制定「台灣省連環圖畫管理規則」,取締「不良」連環畫。[10] 然而,就如研究者蔡盛琦所言,小學生入山求道事件的原因通常是為了躲避現實生活中家庭、學校和社會環境的壓力,絕對並非僅是單純地為了學習武功。[11] 這些報導忽視入山求道事件背後的社會問題,使連環畫成為了事件的代罪羔羊。

哪裡看得到民國時期的連環畫?

想要一見民國時期連環畫並不容易。連環畫作為便宜的通俗讀物,在過去並不被認為具有進入圖書館保存的價值。此外,中國經歷國共政權更迭與各種政治運動後,民國時期出版的連環畫大多因為內容與價值觀與共產黨的文化政策相牴觸而被沒收與銷毀。值得一提的是,台灣的國家圖書館收藏了三套上海世界書局在1930年代初期出版的石印本連環畫,分別是《連環圖畫西遊記》、《連環圖畫水滸》與《連環圖畫三國志》,在當時可說是連環畫中的精品。若有讀者想親眼看看超過九十年前出版的連環畫,不妨前往國家圖書館善本書室一觀!

[1] Kuiyi Shen, “Lianhuanhua and Manhua—Picture Books and Comics in Old Shanghai,” in Illustrating Asia: Comics, Humor Magazines, and Picture Books, ed. John A. Lent (Honolulu: University of Hawai’i Press, 2001):  101.

[2] Ibid.

[3] Kuiyi Shen, “Comics, Picture Books, and Cartoonists in Republican China,” Inks: Cartoon and Comic Art Studies, Vol. 4, No. 3 (November, 1997): 3.

[4] 鄒躍進,《百年中國美術史1900-2000》(長沙:湖南美術,2014),頁 54。

[5]〈五童求仙去〉,《申報》,1931年8月12日。

[6] 關於上海地區的相關新聞,請見周戈,〈連環圖畫〉,《申報》,1937年5月6日。陳家驊,〈連環圖畫之毒〉, 《申報》,1947年4月17日。

[7] 詳見瞿秋白,〈吉訶德的時代〉,《瞿秋白文選》,林文光編 (成都:四川文藝,2010)。

[8]〈五月來失蹤兒童達百五十名之多〉,《中央日報》,1948年5月30日。

[9] 蔡盛琦,〈臺灣流行閱讀的上海連環圖畫〉,《國家圖書館館刊》第1期(2009年6月):56。

[10] Ibid., 84。

[11] Ibi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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