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個「麻煩」的訪客吧!──評《誰的博物館?:讓殖民史現形,揭開頂尖博物館避而不談的暗黑故事&觀看思辨》

文 / 謝宇婷

走進博物館,你也許是專注的觀眾,乖巧地遵循指示,不隨意越線、觸碰,屏氣凝神地觀看展品、閱讀文字說明。你也可能是個放鬆的參觀者,與親朋好友體驗一段充滿藝術與文化的悠閒時光,沈浸在作品與展間的獨特氛圍中。但如果你願意的話,或許還可以當一個「麻煩」的訪客。別誤會了,我不是要你破壞展品或是挑釁館員,而是希望你在觀看之餘,思考與質疑。因為博物館並不如我們認為的客觀與中立,僅能反映某一部分人的品味與觀點。覺察這件事本身,開始「找麻煩」的你我,將有助於博物館變得更為誠實與開放。

當你要求一個更全面、更深入的歷史時,你並不是在刁難。你是訪客,你有權力,你可以製造麻煩,只要你願意。」這是艾莉絲・普洛特(Alice Procter)在她的著作《誰的博物館?:讓殖民史現形,揭開頂尖博物館避而不談的暗黑故事&觀看思辨》結尾的最後一段話,提醒作為當代觀眾的你我可能不自知的權力。自2017年6月在英國倫敦的各大博物館發起「不舒服藝術導覽」(Uncomfortable Art Tour),艾莉絲・普洛特持續地對博物館與美術館的展示與收藏提出批判,且透過行動與教育,讓去殖民的議題擴散、發酵,而不僅止於學術討論。而隨著越來越多非典型導覽的出現,非典型藝術史的付之闕如,讓普洛特決心書寫一本去殖民的博物館藝術史。《誰的博物館?:讓殖民史現形,揭開頂尖博物館避而不談的暗黑故事&觀看思辨》一書因而出現,此書的中文標題對讀者拋出了一個大大的問號,究竟博物館是屬於誰的?誰決定博物館的收藏、論述與展示?博物館希望對話的觀眾是哪個族群?

作者照片。圖片來源:不舒服導覽官網

在這本書中,普洛特以四個篇章介紹了「宮殿型」、「教室型」、「紀念型」與「樂園型」四種不同類型的博物館,以文物或藝術品為起點,講述博物館展品不為人知的前世今生。這四種分類也恰好呼應博物館的發展史,從貴族王宮的珍奇櫃、工業革命後教化普羅大眾與凝聚國族意識的教室、紀念近代災難與創傷的空間,到觀眾遊玩、體驗的社交空間。即便這些博物館的類型不同,都在不同層面上需要回應過往的困難歷史,以及其所殘留的當代遺緒。

普洛特在每個章節都會從某個具體展品出發,介紹它如何被創造、收藏與展出,普洛特生動的描繪,讓讀者仿佛跟著導覽員遊歷博物館展間。透過細細爬梳各個展品的故事,普洛特指出它們如何以不法或壓迫性的方式進到博物館(即便是以當時的標準而言),回應了部分歷史學者或博物館認為她「以今非古」的觀點。她更提出除了選擇批判、刪去某些爭議的人物與歷史,更為重要的是去挖掘當時被忽略的聲音,認同當時更值得尊敬的人物,避免「強加當代價值」,同時也提供過去更寬廣的面貌。另一方面,她認為某些博物館以空畫框或陳列櫃,來暗示缺失的歷史是遠遠不夠的,雖然會在初次看見的當下引發震撼,但不久就會因為沒有討論標的而無法傳遞更多訊息與思考。策展或藝術介入看似吸睛或具挑戰性,但只是撼動論述的起點,而不能滿足於此。

從蒂普的老虎可以思考空間複製對文物脈絡的影響。圖片來源:原點出版《誰的博物館》

回歸到這本書的英文書名The Whole Picture,普洛特強調完整脈絡的重要性,意圖補足不被討論的殖民陰暗面。雖然她盡可能地囊括許多歐美博物館的案例,但仍以英美澳三國為主,並未納入其他國家的實踐與討論。可以說所謂的The Whole Picture只是一個理想的目標,囿於語言與文化視野的限制,我們無法窮盡爬梳所有博物館的黑暗殖民過往。更重要的或許是永遠別忘了質疑,還有哪些故事、哪些視角隱匿在現有的敘事中,持續揭露既有論述的空缺。

麥伊是第一個踏上英國土地的大溪地人。圖片來源:原點出版《誰的博物館》

對台灣讀者來說,本書所舉的例子可能相對遙遠。然而面對島嶼上困難複雜的歷史,這本書依然提供了許多思辨的方向。博物館該如何思考與部落、文物源出社群的關係?當博物館在展示曾為弱勢、受壓迫的族群,如何誠實、尊重的呈現其創傷?藝術創作者又如何回應複雜、困難的歷史?事實上,在博物館的去殖民進展上,台灣某些機構與社群的實踐其實不落人後,相當創新的跳脫窠臼,並未陷入歐美文物返還的常有對峙情形。紀錄片《讓靈魂回家》中,阿美族太巴塱青年原先要求中研院歸還Kakita’an祖屋的雕刻屋柱,幾經協商後族人認為協助附著於物件之上的祖靈回到部落,比單純歸還物件來得更為重要,並與中研院達成協議。又或是2015年台大人類學博物館與排灣族佳平部落,舉辦了世界首見的國寶文物婚禮,借鑑排灣族公主出嫁的儀式,創造部落與收藏機構的新關係。

博物館本身即是殖民的產物,無論是博物館典藏的去殖民化,或是機構本身的民主開放都是一條漫漫長路。唯有觀眾不斷地質疑,以及機構內部不斷地自省與讓渡詮釋的權威性,才有可能讓博物館逐漸地成為真正尊重所有族群的平權之地。普洛特的這本書淺顯直白,即便沒有藝術史或博物館學背景知識,也能輕鬆閱讀。歡迎你,打開這本書,一起成為「麻煩」的訪客吧!

原點出版《誰的博物館?:讓殖民史現形,揭開頂尖博物館避而不談的暗黑故事&觀看思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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