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吳宜真

神秘的音樂、晃動重疊的鏡頭、覆蓋圓點的大自然與人體……這就是草間彌生1967年所拍攝的實驗電影《草間的自我消融》（Kusama’s Self-Obliteration）。【圖1】這部電影拍攝於1967年夏天，將當年的「乍現藝術」[1] 影像紀錄，與她早期的畫作、軟雕塑結合。《草間的自我消融》不僅是一部動態紀錄片，還是草間將其藝術特徵「重複性圖像」，從畫布進一步擴展至社會現場與公眾領域的關鍵轉折。

圓點與自我消融

正如我在第一次的《自我消融》演出海報上所寫：「與永恆融為一體吧。抹除你的個性。成為環境的一部分，忘卻自我。自我毀滅才是唯一的出路。」我的表演是透過圓點展現的象徵哲學。圓點的形狀既像是太陽，象徵整個世界和我們生命的能量，也像是月亮，寧靜、圓潤、柔和、多彩、無知無覺。⋯⋯當我們用圓點消融自然和我們的身體，我們就和環境融為一體：我成為了永恆的一部分，然後我們在愛中消融自我。[2]

1968年草間的訪談中將「自我消融」定義為消解個體與環境統一，將圓點視為世界的象徵，透過圓點覆蓋自身來忘記自我。[3] 在電影中，我們確實看到圓點覆蓋了所有物件。然而，當中有一個耐人尋味的細節：在電影約7分半處，草間並非使用圓點，而是改用「樹葉」覆蓋在貓咪與裸體男性身上。有趣的是，相較於色彩鮮豔的圓點，樹葉的形狀和顏色與自然環境更協調，反而更具備「消融、隱藏」的效果。反觀那些抽象、鮮豔的圓點，在森林中顯得極其突兀、醒目。這種視覺上的不協調，揭示了草間藝術中的矛盾：在追求自我消融的同時，其藝術符號卻展現出極強的主體識別性。

回看1964年的《驅迫意象》（Driving Image）【圖2】，草間在《驅迫意象》打造出一個圓點環境，將人體模型、桌椅與各生活用品覆蓋網狀圖案與圓點，地面覆蓋通心粉，並把披頭四的歌曲用作配樂。[4] 當時草間將「驅迫意象」定義為軟雕塑「積累」（Accumulation）系列的延伸，是內心影像化為雕塑後，因影像溢出控制而憑藉慣性運作的結果，因而稱之「驅迫意象」。[5] 這種論述轉變反映出草間在 1960 年代後期，從私人創作轉向公共行為藝術的傾向。創作的媒介從畫布轉向自然物與人體，來自個人病理經驗的「網」、「陽具象徵」、「通心粉」退居幕後，取而代之的詞彙為更具普世性的「圓點」。《草間的自我消融》或許正反映草間在增強自身藝術的普世性時，仍試圖保持藝術符號的辨識度。

裸露與自我宣傳

在1960年代初期，草間彌生便清楚地將自己的身體與作品結合，有意識的利用文化與性別刻板印象建構自我並作為宣傳策略。[6] 在早期的攝影紀錄中，我們常看到草間與作品合影，如她與《聚合：千船展》（Aggregation: 1000 Boat Show）的合照【圖3】；以及她與《積累二號》（Accumulation No. 2）的合照【圖4】，參照當時流行「海報女郎」（Pin-up girl）的姿勢，隱含情色意味。但這並非盲目迎合大眾，而是一種反客為主的策略：草間藉此顛覆了傳統藝術中「男性攝影師主導、女性模特兒被動」的關係，她將自己變成了主動的展示者，掌握了自己身體的「解釋權」。[7]

1960年代中期草間踏入歐洲藝術圈時，草間便是以情色藝術家的形象被認識，並成功地提高了知名度，可見草間在此時已能熟練的運用這樣的身體藝術來進行宣傳。可以看到1965年在荷蘭出版的《新風格》（de nieuwe stijl）[8]　訪談內頁照【圖5】，同樣是她與《積累二號》的合照。還有1965年草間在荷蘭參加的第二個展覽為《當代情色的面向》（facetten van de hedendaagse erotiek），也提高了草間在荷蘭的知名度與討論度。[9]

有趣的是，草間對於「裸露」的運用非常精明且有節制。當我們翻開 1967 年的宣傳廣告，會看到她大膽地在裸體貼滿圓點、擺出誘人姿勢【圖6】；[10] 然而，一旦回到實地的藝術現場——也就是她的「乍現」（Happening）行動時，草間卻顯得格外理智。在進行乍現藝術時，草間彌生多以領導者而非參與者的身份主導，並不會加入裸露身體的行列，且由於此類表演在當時存在觸法風險，他也特別聘請了法律顧問。[11] 草間彌生很清楚該如何拿捏分寸，利用游擊方式，在警察或保全介入前的時間來進行乍現藝術，獲取媒體關注。[12]

《草間的自我消融》中草間多身穿貼著圓點的寬大長袍或是緊身衣，並且草間始終處於領導者的身份，不停的在畫或貼圓點。類似的造型與領導者形象延續到後來1968與69年的乍現藝術中，她在進行乍現藝術表演中穿著自我設計的服裝，還建立個人品牌舉辦「草間時尚秀」。這樣的做法，使她在大眾媒體上的照片始終清晰可見，並與一旁裸露的表演者呈現對比，製造出另一層衝突【圖7】。這種「著裝的領導者」、「裸露的表演者」與「紐約地標」呈現的視覺衝突，不僅能有效地吸引媒體，也使他在媒體照片中始終保持清晰的識別度；更將宣傳中的情色元素轉移至表演者身上，使表演者被圓點異化為草間的「活體雕塑」，最終一起合影於實驗電影、大眾媒體上，完成其藝術實踐。

藝術作品與政治宣言

一九六八年，美國出現了更大量的人體彩繪乍現，不過這時乍現已經不單只是一種藝術性的演出，還被用在反戰或者是政治批判等目的上，成為一種相當能夠反映當代風氣和社會背景的活動。[13]

早在1960年代美國的藝術家便早已開始用藝術創作回應反戰運動，1966年小野洋子的《第四號電影》（Film No. 4）（又名《臀部》（Bottoms））便有清楚的宣言此部作品為「為和平而發的請願書」。[14] 《草間的自我消融》則利用視覺殘留使觀眾擁有迷幻神秘的視覺體驗，透過觀影將圓點投射於觀眾身上。

紐約證券交易所、自由女神像、伍爾沃斯大樓（Woolworth Building）、帝國大廈、聯合國大樓，以及街頭的人群。這些代表資本主義與權力的都市空間在影像中被圓點覆蓋，被消解其邊界。鮮豔的圓點抹去了性別與種族的標籤，將人類、動植物與都市同質化，藉此挑戰現代社會既有的分類法則。整部電影利用晃動與重疊的影像製造迷幻感，將批判訴諸於集體的感官體驗，達成對現代文明的解構。並預示了 1968 年後具有直接政治訴求的乍現行動，如《解剖爆炸》（The Anatomic Explosion）。

[1] 「乍現」英文為「Happening」，又可翻譯成「偶發」、「事件」。本文參考《無限的網：草間彌生自傳》中的譯法，使用「乍現」一詞。草間彌生，《無限的網：草間彌生自傳》，鄭衍偉譯（新北：木馬文化，2011），頁188

[2] Yayoi Kusama, quoted in Jud Yalkut, “The Polka Dot Way of Life (Conversations with Yayoi Kusama),” New York Free Press, no. 8 (1968): 8. 中文版翻譯參考：建畠晢、蘿拉・霍普曼、烏多‧庫特曼、草間彌生、凱瑟琳‧塔夫特合著，《草間彌生》（官妍廷譯，臺灣：一卷文化，2024）。

[3] Yayoi Kusama, quoted in Jud Yalkut, “The Polka Dot Way of Life (Conversations with Yayoi Kusama),” p. 8.

[4] 「驅迫意象」英文為「Driving Image」，又可翻成「壓迫意象」，1964年於紐約首次展覽，1966年在義大利與德國展出，每次展出的版本略有差異。北師美術館團隊主編，《草間彌生的軌跡與奇跡》，頁150-151。烏多‧庫特曼，〈焦點：壓迫意象，埃森市，一九六六年〉，《草間彌生》，頁79-87。

[5] Yayoi Kusama, “Interview prepared for W.A.B.C radio by Gordon Brown (1964),” in Armano, Henk Peeters, and Hans Sleutelaar, eds., de nieuwe stijl, deel 1: werk van de internationale avant-garde, vol. 1 (Amsterdam: De Bezige Bij, 1965).

[6] Midori Yoshimoto, Into Performance: Japanese Women Artists in New York (New Brunswick, NJ: Rutgers University Press, 2005), pp. 45-78.

[7] Midori Yoshimoto, Into Performance: Japanese Women Artists in New York, pp. 63-66.

[8] 《新風格》（de nieuwe stijl）為荷蘭藝術運動零（Nul）的重要刊物。

[9] Tijs Visser, ed. Yayoi Kusama with love from Holland ( Amsterdam: 0-INSTITUTE, 2023), p. 23.

[10] “SLUM GODDESS,” The East Village Other, vol. 2, no. 14 (June 1967): 13. Independent Voices, Reveal Digital. Archives and Special Collections at the Thomas J. Dodd Research Center, University of Connecticut. JSTOR, https://jstor.org/stable/community.28035816 (accessed Dec. 10 2025).

[11] 草間彌生，《無限的網：草間彌生自傳》，鄭衍偉譯，新北：木馬文化，2011，頁145。

[12] Midori Yoshimoto, Into Performance: Japanese Women Artists in New York, pp. 67-76.

[13] 草間彌生，《無限的網 : 草間彌生自傳》，頁155-156。

[14] Peterson, Nina. “Perplexity and Anti–Vietnam War Protest in Yoko Ono’s Film No. 4.” Afterimage 52.1 (2025): 47-66.

參考資料

中、日文論著

北師美術館團隊主編，《草間彌生的軌跡與奇跡》，臺北：國立臺北教育大學北師美術館，2025。

東京國立近代美術館、廣島市現代美術館、熊本市現代美術館、松本市美術館編，《草間彌生：永遠の現在》，東京：美術出版社，2005。

草間彌生，《無限の網―草間彌生自伝》，東京：新潮社，2002。（中文版：草間彌生，《無限的網：草間彌生自傳》，鄭衍偉譯，新北：木馬文化，2011。）

西文論著

期刊論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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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amamura, Midori. “Review.” Woman’s Art Journal 36, no. 2 (2015): 43-45.

Yalkut, Jud. “Polka Dot Way of Life (Conversations with Yayoi Kusama).” New York Free Press 1, no. 8 (1968): 9-10.

Yoshimoto, Midori. “The Emergence of Women in Japanese Avant-Garde Art, 1955–1965.” Review of Japanese Culture and Society 15 (2003): 112-113.

Yoshimoto, Midori. “Women Artists in the Japanese Postwar Avant-Garde: Celebrating a Multiplicity.” Woman’s Art Journal 27, no. 1 (2006): 26-32.

Peterson, Nina. “Perplexity and Anti–Vietnam War Protest in Yoko Ono’s Film No. 4.” Afterimage 52.1 (2025): 47-66.

專書

Kość, Grzegorz et al., eds., The Transatlantic Sixties: Europe and the United States in the Counterculture Decade. Bielefeld: Transcript Verlag, 2013.

Visser, Tijs, ed. Yayoi Kusama with love from holland. Amsterdam: 0-INSTITUTE, 2023.

Yamamura, Midori., Yayoi Kusama: Inventing the Singular. Cambridge, MA: The MIT Press, 2015.

Kusama,Yayoi, and Tatehata, Akira., Yayoi Kusama: Give Me Love. New York: David Zwirner Books, 2016.

Yoshimoto, Midori., Into Performance: Japanese Women Artists in New York. New Brunswick, NJ: Rutgers University Press, 2005.

Zelevansky, Lynn et al., eds. Love Forever: Yayoi Kusama, 1958-1968. Los Angeles: Los Angeles County Museum of Art, 1998.

Tatehata, Akira., Hoptman, Laura., Kultermann, Udo., and Taft, Catherine., Yayoi Kusama: Revised & expanded edition. London: Phaidon Press, 2017 (First edition published 2000). （中文版：建畠晢、蘿拉・霍普曼、烏多．庫特曼、草間彌生、凱瑟琳．塔夫特合著，《草間彌生》，官妍廷譯，臺灣：一卷文化，2024。）

專書論文

Yamamura, Midori. “Re-Viewing Kusama 1950-1975: Biography of Things.” In Yayoi Kusama Mirrored Years, edited by Franck Gautherot, 66-113. Dijon: Le Consortium, 2009.

博碩士論文

Dawsey, Jill Christina., “The Uses of Sidewalks: Women, Art, and Urban Space, 1966-80.” PhD diss., UMI, 2009.

Yamamura, Midori., “Yayoi Kusama: Biography and Cultural Confrontation, 1945-1969.” Master’s thesis, CUNY Academic Works, 2012.

網路資料

“The Life of Yayoi Kusama, A Visual Chronology.” M+, https://magazine.mplus.org.hk/the-life-of-yayoi-kusama/ (accessed November 26, 2025).

“Yayoi Kusama: Look Now, See Forever.” Queensland Art Gallery, 2011, https://play.qagoma.qld.gov.au/looknowseeforever/timeline/ (accessed November 26, 20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