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蔡政杰
喬毅莊(Maria Teresa Chiao Y Chuan或Teresa Chiao,字德蘭,1922-2005)1922年出生於山東泰安。她在北京完成小學與中學教育,但因抗日戰爭而無法繼續學業,只得輟學在家中專研水墨畫。爾後,她於1946年前往上海美專學習,卻又因1949年遷台而未能畢業。[1] 遷台後,喬毅莊進入師範大學美術系並於1951年完成學業。[2] 同年,她進入基隆女中擔任訓育主任。[3] 1957年,她前往西班牙繼續攻讀藝術。
進入聖費南多美術學院
喬毅莊來到西班牙後的第一個訊息,來自於藝術家蕭勤(1935-2023)1957年12月的西班牙通訊。當時,蕭勤業已從馬德里遷居巴塞隆納,故此,在通訊中,蕭勤寫到:「國人目前在西班牙研究繪畫者共有五位,在馬德里的兩位馬慧嫻與潘誠……。在巴塞隆納則有趙春翔,筆者及最近才到的喬毅莊。」[4] 喬毅莊在抵達西班牙後先選擇前往巴塞隆納的決定,或可能是受蕭勤刊登於聯合報的西班牙系列文藝資訊所影響。在此前,蕭勤曾提及馬德里藝術教育體系,特別是他批評了聖費南多美術學院(Real Academia de Bellas Artes de San Fernando)十分保守;[5] 爾後,當言及巴塞隆納,蕭氏則不遺餘力地報導當地藝術家風風火火地參與不定型藝術(Informalismo)等相關活動。[6] 由此而論,喬毅莊起初選擇巴塞隆納或許反映了藝術家對抽象藝術的期待。但,令人意外的是,在抵達此地後,其抽象藝術願景卻迅速消散。爾後,喬毅莊更毅然選擇回到馬德里,進入這所為蕭氏所批評的美術學院學習西洋繪畫。
在莫芝宜佳的訃文中,作者提到喬毅莊在1959年入學聖費南多美術學院。[7] 然而,從該年學院的註冊資料中卻未出現喬毅莊的姓名。另一份當年7月的報導則提到喬毅莊現在每天下午會去向畫家拉斐爾.佩易歇(Rafael Pellicer Galeote,1906-1963)學習西方風格的繪畫。[8] 也確實,佩易歇是當時學院預備課程(Preparatorio)中,教授「古代與服飾素描」(Dibujo del antiguo y ropajes)專業的老師。[9] 由此推論,喬毅莊可能在1959年進入聖費南多美術學院修習預備課程,爾後並於隔年註冊第一學年。[10]


從喬毅莊入學時期的師資而論,當時聖費南多美術學院的學風確實如蕭勤所言偏向保守。以前文提及的佩易歇為例,他的創作表現顯示著他對世紀之交重要的象徵主義畫家胡立歐.羅美洛(Julio Romero de Torres,1874-1930)畫風的延續與追尋。羅美洛擅長在人物畫中,以冷色調的調色盤營造陰暗、詭譎的氛圍,並在表現人物時,突出明暗對比的效果【圖1】。凡此種種都能在佩易歇的作品中,觀察到相似的特徵【圖2】。喬毅莊在聖費南多美術學院所留下的三件作品,也都是人物題材【圖3】。[11] 而從這些油畫作品中,我們也能推測喬毅莊雖然在此前曾於上海美專與師大學藝。但她過往似乎並不著重於西方技法的學習。此點顯見於藝術家對光影與人體肌理細節相對拙稚的處理手法。特別是,在透過光影描繪女性人體質感時,喬毅莊往往傾向於以色塊的拼貼作不同光影效果的處理,如在畫中女性扭轉的脖子部位光影處理【圖4】,觀者可以明確地區分陰影處的暗色小三角形與脖子亮處至兩肩所形成的大三角型。倘若我們對比喬毅莊繪畫教師佩易歇相同之,表現女性背部的作品【圖5】我們便可見,佩易歇如何透過色調變換、細節描繪與脖子處多層次的灰黑色調變換,成功表現喬氏未能良好描繪的脖子扭轉姿態。而如此以色塊做光影分區的手法不僅充斥著畫家的該件作品,在目前能找到的喬毅莊油畫作品中,我們都能觀察到如此描繪。



西班牙時期的中國畫作品
另一方面,比起油畫,喬毅莊在西班牙時便是以其中國畫而聞名。自1959年至1963年間,喬毅莊至少在西班牙辦過六次展覽。[12] 從展覽的文字紀錄而言,喬毅莊擅長者是快速完成的寫意風格作品,但她也兼做工筆。[13] 題材上,喬毅莊雖然各種題材皆有所創作;但,她自己提到偏好花鳥畫。[14] 雖然,畫家在此期間舉辦了多場展覽,但能找到的相關作品圖像甚少。少數留存的圖像則見於喬毅莊於1963年展覽間,其與自己作品的合照【圖6】。

在照片中,喬毅莊身著旗袍出鏡,站在一件立軸仕女圖前。從另一份報導拉近的照片【圖7】我們能看到,畫中仕女手似捧著物件,站在一個方形地面框出的空間中。畫作背景似乎沒有過多的描繪。而侍女背後則有向上延伸的花卉,右側還有矩形的區塊,或是作題款用。而仕女的腳前方似也有小的花卉或蔓延於地或裝飾邊裝。該作的構圖延續傳統的樹下人物布排,只是畫家將樹改成了花卉。在傳周昉的簪花仕女圖中,我們也能找到類似元素搭配的畫面。另外,將仕女圈限在矩形空間的作法,亦可見於敦煌藏經洞出土的相關絹本繪畫中之供養人圖像。又,細究仕女的頭飾,我們還能發現喬毅莊作品與敦煌五代仕女圖【圖8】在服飾、姿態與風格上的相似性。喬毅莊的仕女圖明顯顯現了對唐代、五代風格的應用。然而,喬毅莊受到這些作品影響的方式仍有待討論。此或源於她的中國時期,許多重要的中國藝術家開始重視敦煌作品的影響;其中,不乏像藝術家常書鴻(1904-1994)也曾臨摹敦煌壁畫,並將之帶到中國各地展覽。[15] 另一方面,喬毅莊的仕女圖像來源,也可能源於歐洲本地50至60年代間的相關亞洲藝術展覽與更早期的出版品。[16]


另一方面,在該展覽間的一次訪談中,喬毅莊提到了自己「希望打破我們藝術家的諸多古老模型(moldes)……,我們必須實行此道,如果我們希望融入最新的世界藝術潮流。」[17] 結合她的作品,我們可以發現喬毅莊革新的目標很可能是不斷被歷代中國藝術家延續使用的諸多圖像傳統。特別是,上述仕女圖的新意或可見於立軸下方,仕女腳邊與畫面平行排列的花朵。這樣的安排和唐、五代相關作品與敦煌繪畫有所不同。喬毅莊在主構圖延續傳統之餘,透過這些花朵新元素的增加,而加強該作仕女畫的裝飾性。同時,此法也輕巧轉化了傳統圖示,從而賦予了傳統仕女圖的新意。喬毅莊的這種新中國繪畫的作法,與同時代其他藝術家強調在傳統上結合西方寫實技法,並加入現實題材表現的路線不同;[18] 此也與反思筆蹤主義,強調「革筆的命」,[19] 亦或是在西方潮流中尋找結合中國元素的切點以變革等思想皆不同。[20] 在喬毅莊西班牙時期的最後,我們能透過其少數留存之繪畫作品與相關文字記錄,發現畫家喬毅莊已透過自身對圖像傳統的反思與畫面元素組合的細微變化,發展出一條溫和卻獨到的中國繪畫現代化取徑。
只是,喬毅莊最終並未留在西班牙發展。舉辦1963年展覽的前一年,她已和1957年因接受天主教獎學金而前往西班牙的漢學家喬偉(1926-2021)結婚。抵達西班牙不久,喬偉旋即前往奧地利就學,並於1962年定居於德國波恩(Bonn)擔任漢語講師。[21] 喬毅莊也在此時離開西班牙並定居德國。在德國,喬毅莊雖然繼續創作她喜歡的花鳥畫【圖9】與舉辦展覽,但她的藝途漸漸轉向了中國藝術文化教育與推廣【圖10】。她先後在波恩大學的東方語言研討班(Seminars für Orientalische Sprachen an der Universität Bonn)與特里爾大學(Universität Trier)、特里爾歐洲藝術學院(Europäische Akademie für Bildende Kunst in Trier)教授書畫藝術。[22] 最終,她於2005年的主顯節在特里爾過世。


回顧喬毅莊的藝途,她似乎與同樣前往西班牙的藝術家蕭勤形成對比。兩人皆先在台灣進入師範體系的學校攻讀美術系。畢業後兩人都曾短暫的擔任過教職並於此後前往西班牙。但在西班牙蕭勤選擇了追尋透過西方前衛藝術實現中國繪畫的現代化;然而,從喬毅莊選擇離開巴塞隆納,進入馬德里聖費南多美術學院,我們便能發現喬毅莊對於時興的前衛藝術並未展現過多的興趣。另外,她雖然如同當時代的中國畫家相同,都曾表達對於中國繪畫革新的想法。但,我們從她的文字與作品中能發現,喬毅莊選擇一種對形式表現改動少,且大致延續傳統表現之,相對溫和的手法,藉此達成其變革的藝術理想。而,當她離開西班牙後,喬毅莊便逐漸將心力更多地放在中國書畫藝術的教育與推廣上。最後,喬毅莊的種種選擇也讓我們看到20世紀創作中國繪畫的藝術家,不同的現代化理想與其對於藝途的不同規劃與想像。
[1] 關於喬毅莊因抗日戰爭而輟學的經歷,資料來源於一本筆者未能找到詳細出版項的《德蘭書畫集》(Teresa Chiao: Malerei Und Kalligrafie)。該書畫集中的第一頁附有〈德蘭小傳〉(Lebenslauf von Teresa Chiao)。另外,關於喬毅莊在上海美專的經歷,雖然在〈德蘭小傳〉與莫芝宜佳(Monika Motsch)寫的訃聞都提到,她於1946年便開始了上海美專的西畫、國畫學習經歷;但,其名字卻出現在1949年2月的中國畫科的入學資料中。關於〈德蘭小傳〉參見Ricardo網站的相關照片:“Guanyin – Traditionelle chinesische Tuschmalerei”, Ricardo, 22 de enero de 2026, https://www.ricardo.ch/de/a/guanyin-traditionelle-chinesische-tuschmalerei-1234281010/;另外,莫芝宜佳寫的訃聞,參見:Monika Motsch, “Teresa Chiao (1922-2005)”, CHINA HEUTE XXIV NR. 1-2 (2005), pp. 15-16.關於喬毅莊的上海美專入學資訊,參見:劉海粟美術館、上海市檔案館編,《恰同學年少 (中)第四卷(1912年11月-1952年9月)》(上海:上海書畫出版社,2013年),頁185。
[2] Anónimo, “El Miércoles Exposición de Pintura”, Hogar y Pueblo (26 de marzo de 1961), p. 8; Monika Motsch, “Teresa Chiao (1922-2005)”, pp. 15-16.
[3] 〈中國留學西班牙女生喬毅莊榮獲西國婦女運動部頒發「榮譽學生」獎章〉,《國家文化記憶庫》,網址<https://tcmb.culture.tw/zh-tw/detail?indexCode=online_metadata&id=569861>(檢索日期:2026年1月23日)。
[4] 蕭勤,〈馬德里與巴塞羅那美術界現況(西班牙通訊)〉,《文星》1卷2期(1957),頁25。
[5] 蕭勤,〈馬德里美術界概況〉,《聯合報》(1956年12月4日),第六版。
[6] 蕭勤,〈現代美術史上新的燦爛的一頁:世界「另藝術」繪畫雕刻展 開闢藝術坦途〉,《聯合報》1957年3月9日,第六版。
[7] Monika Motsch, “Teresa Chiao (1922-2005)”, CHINA HEUTE XXIV NR. 1-2 (2005), p.16.
[8] Maria Luz Nachon Riaño, “Maria Teresa Chiao Chuan, Pintora China”, Informaciones (10 de julio de 1959), p.2.
[9] 關於喬毅莊入學時期的師資與課表,參見:“Profesorado Y Horario De Las Clases Para El Curso De 1959-60”, AHBFBA-UCM, caja 198.
[10] 聖費南多美術學院的學制以四年為主,包含了第一年共同的預備課程與第二至四年的分科專業課程。關於聖費南多美術學院的學制參見:África Cabanillas Casafranca y Amparo Serrano de Haro Soriano, “La mujer en la Escuela de Bellas Artes de San Fernando (1873-1967)”, Academia: Boletín de la Real Academia de Bellas Artes de San Fernando Nº 121 (2019), p. 114;蕭勤,〈馬德里美術界概況〉,《聯合報》,1956年12月4日,第六版。另外,關於喬毅莊的註冊資料,參見:“Escuela Central De Bellas Artes De San Fernando: Curso Académico De 1960-1961”, Registro de matrículas. Alumnos matriculados y calificaciones obtenidas (1943-1963)”, AHBFBA-UCM, caja 199-4.
[11] 喬毅莊在聖費南多學院中留有兩個畫板,其中一件正反面皆有繪畫。
[12] 包含1959年6月在馬德里、1960年4月在巴塞隆納、1961年3月在索里亞與同年底在雷里達、1962年在7月在馬拉加與1963年5月再次回到馬德里。另外,在1961年3月的相關報導中,喬毅莊提到她的藝途始於台灣,至1961年為止,已經辦了超過十場展覽,地點遍布西班牙、德國與阿根廷。參見:B. M., “Teresa Chiao-Y-Chuan expone en Soria”, Campo soriano (30 de marzo de 1961), p. 7.
[13] 在1959年展覽的相關報導中,喬毅莊自己提到展出的108件作品多半是能快速製作而不需長久沉思以完成的作品。另外,評論家Dolores F. Palacios則在觀展後提出,喬毅莊的展覽有兩種截然不同的風格,一種是印象派式的(impresionista)、強烈(fuerte)、個人的(personal)且沒有過多裝飾的(sobria)畫風,一種是精修(retocada)、精緻(amanerada)且有著北京瓷器般豐富色彩的(colorista)作品。參見:Maria Luz Nachon Riaño, “Maria Teresa Chiao Chuan, Pintora China”, p.2; Dolores F. Palacios, “Exposición de la Dirección General de Bellas Artes”, Afán (26 de julio de 1959), p. 15.
[14] B. M., “Teresa Chiao-Y-Chuan expone en Soria”, p. 7.
[15] 常書鴻,《願為敦煌燃此生:常書鴻自傳》(成都:天地出版社,2021年),頁149-160。
[16] 常書鴻在其自傳中便寫到,他第一次認識敦煌便是在留法期間,接觸到了伯希和(Paul Pelliot,1878-1945)相關的敦煌研究與吉美博物館(Musée Guimet)展出的藏經洞作品。參見:同上註,頁70-73。
[17] Jaime Peñafiel, “Las dos mejores pintoras de China exponen en Madrid”, Diario de León (27 de mayo de 1963), p. 13.
[18] 關於喬毅莊的自述與評論家的文字,參見:Maria Luz Nachon Riaño, “Maria Teresa Chiao Chuan, Pintora China”, p.2; Dolores F. Palacios, “Exposición de la Dirección General de Bellas Artes”, p. 15.另外,關於結合中國傳統與西方寫實技法以達成中國畫改革的追求,例子可見如嶺南畫派與「新國畫」的概念,參見:Julia Frances Andrews, Kuiyi Shen, The art of modern China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2012), pp. 33-36.
[19] 關於此論的觀點,可見五月畫會劉國松(1932-)的相關思想。
[20] 如蕭勤便是在不定型藝術中,透過強調西方相關藝術家受中國書法創作之影響,從而思考中國繪畫現代化的可能性與取徑。
[21] 關於喬偉的生平,參見:Karl-Heinz Pohl, “Nachruf auf Prof. Chiao Wei 喬偉 (1926-2021)”, Monumenta Serica, 69:1 (2021), pp. 257-266.
[22] 〈德蘭小傳〉; Dorothea Wippermann, “Erinnerung an Prof. Dr. Josef CHIAO Wei 喬偉 (1926-2021): Ein Pionier der modernen chinesischen Sprachausbildung in der (west-)deutschen Sinologie der zweiten Hälfte des 20. Jahrhunderts”, MITTEILUNGEN CHUN, NR. 36 (2021), S.267; Monika Motsch, “Teresa Chiao (1922-2005)”, p.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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