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吳方正
對於見過的事物,我們記得代表事物的字詞,但究竟能夠以視覺形式記得多少?說實話,不多,否則手機裡的男(女)友照片是做什麼用的?在藝術品原件不在場的情況下,關於藝術的知識如何傳遞?沒有圖,講述藝術者如何在對話者的心(腦)中召喚出記憶中的圖?1769年12月,英國皇家藝術學院院長雷諾茲(Sir Joshua Reynolds, 1723-92)在學院頒獎典禮上對學生們演說,有一段是這樣的:
很不幸地,我們的學生並不常去波隆納(Bologna)看那些我推薦的卡拉契(Carracci)作品。《聖方濟和他的僧侶兄弟們》、《基督變容》、《施洗者約翰的誕生》、《召喚馬太》、《聖耶洛姆》,還有冉皮耶利(Zampieri)府的壁畫,都值得注意。而且我認為那些(大)旅行的人最好不要隨著習慣(一掠而過這個城市),而是應該分配多一點時間到這裡。
如果我是當時的台下學生之一,會想:我畢業旅行去了羅馬、佛羅倫斯、威尼斯、拿不勒斯,大腦硬碟都滿出來了。波隆納?小地方,我是去過,可是怎麼只記得肉醬麵;卡拉契?我也看了啊,但是跑太快了,我實在弄不清楚您講的哪張是哪張。在還沒有明信片、智慧手機、照相機和GoPro的時代,院長講的話效果最好時是隔空點穴,更多時候是隔靴搔癢。不能怪我啊,院長先生,您說的畫我說不定真見到過,但好歹也拿幾張圖提示一下。
仰賴複製圖像的知識傳遞
在雷諾茲的時代,能夠拿著到處走的圖大概就是版畫。有些版畫本身就是藝術品,昂貴的如林布蘭的100基爾德版畫(Hundred Guilder Print)。但更多的是複製性版畫(reproductive prints),它們的用途是當作原件的替身,其主要美德叫做「抄襲」,抄得越像越好。可以想像,攝影一問世,很快就取代了過去的複製性版畫,因為它在「抄襲」這件事上比版畫更能幹。攝影X印刷,這兩種圖像機械複製的合體所向披靡,對藝術史實踐有什麼影響呢?法國第一任文化部長(1959-69)馬爾侯(André Malraux)在1947年說:「100年來(現在得改成170年)的藝術史…就是那些可以被照相的東西的藝術史。」可以說所有你叫得出名字、今天在方法學上仍有影響力的藝術史學者,都曾經倚賴照片或印刷的照片。我並不是說他們不看原件,但沒有這些機械複製圖像,不僅形式風格比較就此癱瘓,藝術史知識的傳遞鏈也從而斷掉,讀他們的文章也就像1769年聽雷諾茲的演講。

馬爾侯是在提出「想像美術館」(Musée imaginaire)概念時講上述那段話的。什麼是想像美術館?他說:「……就是人們今天即使不到美術館—亦即他們是藉著複製(的照片)與圖書館等,也可以認識的全部。」如果沒有美術館,真難以想像什麼是「藝術」,但還是有太多放不進、沒有被認為值得放進美術館的東西。反過來看,不能被照相機拍下來的東西還真有限。從1953年《巴黎競賽》(Paris Match)雜誌上的一張照片,我們可以看到馬爾侯在圖片湖裡「游泳」的景象。想像美術館是在大腦裡的形式空間,由累積的視覺經驗構成,滿地的照片只是提供這個精神活動的物質支撐。一旦進入到這個精神空間,藝術就擺脫了美術館牆壁的物理限制,印度與希臘的雕刻可以跨越時空並置,產生新的意義,所以「想像美術館」的英文版書名叫做《無牆的美術館》(Museum without walls)。

關於文化記憶的視覺地圖
一般藝術史或視覺研究時常把圖像放在文字的脈絡中:文字怎麼講?圖像怎麼講?有什麼一樣、不一樣?換個方式:如果圖像的脈絡也是圖像時又會怎樣?尤其當作為脈絡的圖像是飄動的——像馬爾侯斜臥在地毯上隨手置換照片。馬爾侯說:「美術館是一個已在的陳述,無牆的美術館是一個提問」,這是用無限可能的開放問題去質問一個相對確定的陳述。把圖像浸在圖像海裡面,潛藏的可能性是傳統藝術史教學使用的幻燈(或雙幻燈、甚至PPT)線性序列無法對應的關係網絡,其經典傳奇是德國藝術史(文化史、視覺研究?)學者華堡(Aby Warburg, 1866-1929)的《記憶圖集》(Bilderatlas Mnemosyne)計畫。
簡單講,這是一份關於文化記憶的視覺地圖,關注的是古代圖示(pictorial)世界如何回到歐洲文化圈。華堡的做法是在一塊塊繃上黑布的底板上釘上可以隨時更換的圖片,這些圖片跨出了傳統的藝術邊界:繪畫、雕刻、素描、手抄本插圖、織氈、妝奩、日常物件、珠寶、玩具……的圖片,以及紙牌、報紙剪報。
話中有畫,畫中有話
說它是計畫,因為華堡反覆重排,至少有三個版本:1928年初第一版有43塊板,1928年秋天第二版有超過70塊板,1929年10月去世前的最後一個版本有63塊板(編號A、B、C三塊引言板,編號1-79含跳號以及共用編號的60塊板),用了971張圖。這些圖板有照片紀錄,但始終沒有圖片旁白與文字。說它是計畫,因為原本是想出成書,一冊圖版,兩冊文字:文字史料與闡釋。但今天留下來的只有圖,文字/圖像關係好像側傾,但這是歷史造成的錯覺。我們碰到的和前述雷諾茲演講剛好相反,一個是話中有畫,但不曉得講的是什麼畫;另一個是畫中有話,卻還沒說就永遠不再講了。華堡想用這些圖講什麼啊?說它是傳奇,因為近百年來無數學者努力以圖集為本完成書,沒有人成功,包括試過之後充滿挫折感的宮布里希(Ernst Gombrich, 1909-2001)。
2020年9月初到10月底,柏林的世界文化之家(Haus der Kulturen der Welt, HKW)舉辦了一個展覽:《華堡.記憶圖集——原件》(Aby Warburg, Bilderatlas Mnemosyne–Das Original),展出的是《記憶圖集》的1929年底最終版。在1933年,原本容納圖集的華堡文化研究圖書館(Kulturwissenschaftliche Bibliothek Warburg)從漢堡遷到倫敦,圖集拆解,圖片歸檔。這次展覽是從檔案中找出華堡在1929年使用過的圖片,恢復原始形貌展出。
Google圖片搜尋的先驅
「原件」那個字格外刺眼,華堡的圖集用的可全都是複製圖片。但這是一個孿生展覽,另一個是幾步路之外國立博物館繪畫陳列室(Gemäldegalerie)的展覽《在宇宙與情感之間:華堡記憶圖集中的柏林作品》(Zwischen Kosmos und Pathos: Berliner Werke aus Aby Warburgs Bilderatlas Mnemosyne),展出約80件華堡使用過圖片、主要保存在柏林的「原件」。我們還可以加上第三件複製:配合HKW展覽同名的專書。相對於之前出版過的《記憶圖集》,這次的差別是以複寫本(facsimile)方式印刷,我們可以看到(〈複製〉的複製),而不是【(〈複製〉的複製)的複製】,簡言之就是以彩色忠實呈現原始(大部分)黑白圖集。還好當年華堡用了一些彩色圖片,不然我真是笑了。
2020年新冠疫情爆發,這兩個展覽解說員與觀眾都得戴口罩,但我們可以線上看3D導覽,換句話講──我們看的不是展覽的「原件」,而是這兩場展覽的網路數位複製。本文末附了網路連結,至少在2021年七月底還沒下架,這比我附上插圖精彩多了。
「想像美術館」在1947年仍是烏托邦,但隨著數位複製與網際網路的發展卻越來越真實。從今天的角度,馬爾侯和華堡的嘗試都只算還是在圖像機械複製的鐵器時代。我試著用Google圖片搜尋去複製他們的行動,發現華堡的63塊板/971張圖就已經讓眾人馬翻人仰,十倍、百倍數量的圖像是輕易可以放進拇指大的隨身碟,但這個量還是人文學科的人腦能處理的嗎?
*本文原發表於吳方正,〈藝術史與視覺研究的Google Map:視覺記憶虛擬的想像美術館〉,《漫遊按讚藝術史》(臺北:原點出版,2022),頁26-30。
參考資料
1 . Robert S. Nelson, “The Slide Lecture, or the Work of Art “History” in the Age of Mechanical Reproduction”, Critical Inquiry, Vol. 26, No. 3, (Spring, 2000), pp. 414-434.
2 . Georges Didi-Huberman, Translators: Elise Woodard and Robert Harvey, “The Album of Images According to André Malraux”, journal of visual culture, 14(1) http://treboryevrah.com/Didi-Huberman_Malraux_JVC.pdf
3 . André Malraux, Voices of Silence. Part one : Museum without Walls, translated from French by Stuart Gilbert, Paladin, 1974.
4 Aby Warburg, Bilderatlas Mnemosyne, The Warburg Institute Archive. https://warburg.sas.ac.uk/library-collections/warburg-institute-archive/online-bilderatlas-mnemosyne
5 . Roberto Ohrt and Axel Heil, “The Mnemosyne and its Afterlife”, http://blokmagazine.com/the-mnemosyne-and-its-afterlife/ 摘錄自Aby Warburg: Bilderatlas MNEMOSYNE – The Original, edited by Roberto Ohrt and Axel Heil and published by Hatje Cantz, 2020.
6 . Virtual Tour – Aby Warburg: Bilderatlas Mnemosyne exhibition at Haus der Kulturen der Welt.
7 . Virtual Tour – Between Cosmos and Pathos: Berlin Works from Aby Warburg’s Mnemosyne Atlas exhibition at Gemäldegalerie (Berlin).https://warburg.sas.ac.uk/virtual-tour-between-cosmos-and-pathos-berlin-works-aby-warburgs-mnemosyne-atlas-exhibition
8 . Videos. Interrogating the Atlas, Aby Warburg: Bilderatlas Mnemosyne exhibition at Haus der Kulturen der Welt. https://www.hkw.de/en/programm/projekte/2020/aby_warburg/bilderatlas_mnemosyne_start.ph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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