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游閏雅
1931年,臺中畫家廖繼春(1902-1976)以《有椰子樹的風景》入選第十二回帝國美術展覽會,當時報紙上以「再次入選帝展的臺南長老中學教師廖繼春氏」為題,刊登大篇幅的報導。[1] 隔年,廖繼春將印有此畫的明信片,寄給當時遠在上海的畫家好友陳澄波(1895-1947),用以祝賀新年。【圖1】

在《有椰子樹的風景》畫面上,可以看見近景以噴水池為中心,周圍環繞著三棵椰子樹。中景則為兩旁建築林立的寬敞道路,將觀者的視線一路引導至遠方的翠綠山體與蔚藍天空。不禁令人好奇,這幅描繪椰子樹與噴水池的畫作,究竟是描繪哪裡呢?又是在何種機緣下繪製而成?
除了椰子樹與噴水池,還有什麼?
1931年的某日,廖繼春與學生張啟華(1910-1987)一同在高雄寫生創作,他們來到位於哈瑪星(はません)的高雄火車站(今舊打狗故事館),或許是被此地的噴水池、街燈等現代化設施,以及炙熱艷陽與椰子樹影交織而成的南國氛圍所吸引,師徒兩人以噴水池為中心,面對面式的作畫,分別繪製高雄車站的正、背面的景色。[2] 最終,廖繼春《有椰子樹的風景》入選帝展,而張啟華則以《椰子》入選第一回獨立美術協會展覽。【圖2、圖3】

臺北市立美術館典藏。

林保堯,〈閱讀張啟華—1933年的一則公刊紀聞〉。
不同於張啟華描繪當時作為哈瑪星地區重要的交通樞紐高雄火車站,廖繼春卻選擇記錄火車站前的大道與房舍。對廖繼春而言,這些畫中建築各自承載著什麼歷史意義呢?
1920年代,日本政府對高雄港進行第二期築港計畫,透過填海造陸的方式擴大港口陸地。以高雄港與臨港鐵路的高雄車站為中心,逐漸形成重要的海陸聯運系統,使哈瑪星成為當時重要且繁榮的金融中心。[3] 隨著新街區建成,銀行、郵局等重要機關也開始入駐。【圖4】

在《有椰子樹的風景》中,也繪有地圖上標註的重要工商業設施。我們可藉由建築外觀與座落位置,拼湊出廖繼春畫作中的現代建築。首先,由畫面中最顯眼的紅色房屋著手,由其所處之位置進行對照,可確認該屋是林自轉車商會、金長成吳服店以及以山形屋書店所在的建築。而與之相望的白色圓塔建築則為臺灣銀行高雄支店(今臺灣銀行鼓山分行),是當時重要的金融機構之一。此時,以右側建築為基準,可比對出左側建築結構與名稱。例如在畫面左側,靠近噴水池且帶有白色招牌的建築應為中央自動車商會,緊鄰的綠色建築為高雄商品陳列館,與其隔一條街的兩棟建築分別為高級日式旅社──春田館(今哈瑪星貿易商大樓),以及三十四銀行高雄支店(今舊三和銀行支店)。【圖5】

綜上所述,在《有椰子樹的風景》中,廖繼春一方面安排噴水池、高聳的椰子樹,以及帶斗笠的行人等元素於畫作中心,並運用多種色彩推疊出椰子樹的樹幹與地面上的影子,藉此呈現炎熱的氣候特徵;另一方面,在畫面兩側勾勒出銀行、商家等建築特徵,傳達哈瑪星地區作為高雄重要金融重心的地位。值得深思的是,透過當時高雄港區域的地圖與老照片,我們可以注意到,《有椰子樹的風景》並非完整如實呈現高雄車站站前廣場的城市景色,而是將實景進行裁切後的版本。那麼,畫家為什麼要這麼做呢?又1931年廖繼春看見的高雄車站的景色究竟是什麼模樣呢?
幸運的是,現在我們可以透過數位科技的技術與新媒體的展示手法,一方面嘗試重現畫家所見、所想,另一方面邀請民眾一同認識廖繼春的創作策略與布局選擇。
當數位科技與臺灣美術相遇:走入《有椰子樹的風景》
2022年12月於故宮南院開幕的「臺灣意象」數位展覽中,即有展出廖繼春《有椰子樹的風景》的複製畫作與擴增實境(Augmented Reality)裝置。【圖6、圖7】


在展覽籌備期間,筆者參與展覽主題的前期規劃、事前研究、田野調查以及部分數位展件之設計製作。該展件期待可達到兩個目的:其一,透過動畫形式讓民眾了解畫家生平與作品之畫面分析;其二,藉由重建1930年代的高雄哈瑪星地區立體模型,讓民眾理解實景與畫作之間空間配置的差異,並進一步思索畫家如何創造一個虛實整合的空間。
於前期考調階段,製作團隊針對畫家之生平與畫作內容進行基礎調查,同時參照日治時期的地圖、老照片,並實地走訪高雄哈瑪星地區,確立畫作描繪的地點以及其周邊的歷史場景,最終生成兩個擴增實境主題:述說文物資訊與故事的「幻境之窗」,以及重構畫家寫生地點的「歷史再現」。
在「幻境之窗」單元,製作團隊將《有椰子樹的風景》區分為前、中、後景,識別畫面中各個圖像的意涵,編寫為講述畫作故事的動畫腳本。除了兼具知識性與趣味性的數位內容以外,製作團隊在取得藝術家家屬的同意後,基於適當改作的前提下,將《有椰子樹的風景》的畫面進行立體刻模,讓觀眾透過平板觀看畫作時,如同走入畫中,感受到畫家意欲傳達的氛圍。而在「歷史再現」單元中,製作團隊實地走訪哈瑪星地區,並運用日治時期哈瑪星地區地圖、街衢與建物等史料影像,作為3D地理建模的參考資料,嘗試重構1930年代廖繼春看見的新濱町。在操作模式上,當平板偵測到展場中的高雄築港平面圖時,螢幕上便會顯示高雄火車站與站前建物的立體模型。觀眾可透過建築模型與相應的寫真相片,認識這些形塑高雄港周邊金融區重要支柱的全貌。【圖8、圖9】


整體而言,該展件期待民眾透過探索三重虛實畫境:欣賞實體複製畫、體驗「幻境之窗」(《有椰子樹的風景》動畫) 與「歷史再現」(1930年代高雄車站周遭地理環境之3D建模與歷史照片)等過程,進一步了解畫家廖繼春如何在畫布上,取捨、重構實景風景,創作出符合自我期待,同時可吸引審查員目光的經典作品。
結語
戰後,哈瑪星的高雄車站因戰爭損毀,往昔繁華不再。幸運的是,《有椰子樹的風景》為日治時期的哈瑪星留下珍貴的彩色記錄。最後,回歸前面尚未解答的問題:廖繼春是如何在實景與虛景中取得平衡?比對展覽中的「幻境之窗」、「歷史再現」裝置,可知廖繼春並非將實景的建築物一景不漏地「再現」畫布上,而是在取景階段放大與拉近中景焦距,捨去靠近噴水池兩側建築,將視角聚焦靠近街道口一帶,以此加強畫面的延伸感與透視感。最後,廖繼春將南方烈陽照射下的椰子樹與噴水池作為畫面前景的重點,並以椰子樹作為引導觀眾視覺、凸顯畫面層次感的框景(Repoussoir),彰顯南國意象與現代城市風貌。
近年,數位科技與新媒體藝術廣泛被運用在博物館場域中,它們將無法以單一文字或畫面呈現的深層理念,轉化成兼具可視性與互動性的具體畫面與裝置,創造研究者、民眾與文物之間更多對話的可能。誠如「臺灣意象」數位展覽以《有椰子樹的風景》為題的數位裝置,便為觀眾提供一個可比對、照看實景與畫作的「框景」:既重現畫家創作時的巧思與取景策略,也能再現遠在畫框之外,廖繼春與張啟華所身處的南國海港景觀。
[1] 〈再び帝展入選の臺南長老中學敎師廖繼春氏〉《臺灣日日新報》,1931年10月16日,版3。
[2] 林保堯,〈閱讀張啟華-1933年的一則公刊紀聞〉,《藝術學》27期(2011),頁237。
[3] 蔡昇章,《港灣・記憶:跨越時空的雙港故事》(新北市:國家發展委員會檔案管理局,2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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