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番薯王
阿茲提克帝國羽冠
為了籌備維也納藝術與文化遊學團,在2022年暑假,小編實地走訪奧地利維也納考察約三十間美術館與博物館,其中包括維也納世界博物館(Weltmuseum Wien)。近年因講授世界藝術史、藝術史核心通識課程、博物館學,對幾件作品總是既熟悉又陌生,例如常出現在教科書的阿茲提克帝國羽冠,明明是來自現今墨西哥地區的文物,在阿茲提克帝國被西班牙征服後取獲,最後卻被收藏於維也納世界博物館,這究竟蘊含了什麼樣關於博物館收藏、殖民主義、物質文化的故事呢?[1]

建立於1428年,直到1521年被來自西班牙的征服者艾爾南・柯提斯(Hernán Cortés)所率領的軍隊征服,阿茲提克帝國主要由包括墨西哥-提諾奇提特蘭(México-Tenochtitlán)、特斯科科(Texcoco)、特拉克潘(Tlacopan)三個城邦組成。在遭受西班牙帝國侵犯時,蒙提祖馬二世(Moctezuma II)是當時的阿茲提克帝國國王。
西班牙的影響除了軍事、經濟、政治的侵略,也包括了宗教與文化層面。西班牙籍的天主教方濟會修士曾撰寫民族誌,紀錄阿茲提克古文明的風土民情。原題為《新西班牙事物寰宇史》(General History of the Things of New Spain, 1577),目前保存最完善的藏本,是藏於義大利翡冷翠圖書館的手抄本。其中不僅描繪了阿茲提克帝國帝王所穿戴的羽冠,和因為政治、軍事、宗教等階級身份不同而製作的羽冠,也記錄下各顏色樣式羽冠的製作過程。[2] 當西班牙擊潰阿茲提克時,由征服者送回西班牙的阿茲提克羽冠,更勝其他一般燒殺擄掠所獲得的金銀財寶,因為該羽冠是阿茲提克帝國精神與物質文明的象徵。

歐洲人對用羽毛裝飾頭盔、胸甲並不陌生,古代希臘與羅馬都有前例,但中美洲墨西哥地區將羽毛融入王冠、盾牌、扇子和其他儀式物件的視覺效果,讓歐洲人,尤其是征服該地區的西班牙人驚豔。其實在更早的古印加文明時期已有前例,人們常將時尚視為社會高階政治和宗教階級的特別表現。對當時中南美洲居民而言,鳥禽具有特殊地位,因為鳥禽在振翅高飛時,可以離開地面更為接近精神國度——天堂,有些鳥禽羽毛甚至與神殿裡的特定神祇相關聯。以維也納世界博物館鎮館之寶之一的帝王羽冠為例,從身形較小鳥類身上拔取的、色彩飽和的羽毛為內圈,再加上金色裝飾,最後以半圓的造型圍繞穿戴者的頭部。金色裝飾和鮮豔羽毛在透過光線折射之後,不僅可以營造出視覺效果,材質本身也連結該文明的最高神祇。這類羽冠的羽毛來源,大多是透過中美洲與南美洲多條貿易路線取得,有時候鳥類羽毛也如其他特殊材料或物件被當作貢品或稅賦。[3]

第一冊,圖中左為老鷹戰士,右為美洲豹戰士。
哈布斯堡王室的贈與文化
由於一般歐洲人並不擁有中南美洲鳥禽羽毛與頭冠,這類特殊物質文明的觀賞經驗,因此對近現代歐洲觀眾而言,透過在頭冠、帽子、甚至髮型上使用鳥類羽毛,以指涉特定的高階社會階級,即便歐洲人知道羽毛與神聖性的關聯,但多半感到相當抽象,不認為是一種藝術形式,與中美洲的特殊文化十分不同。這些羽毛頭飾不僅可作為新世界存在的證據,也提供其特殊的自然物種與資產,甚至讓歐洲人一窺中美洲物產、文化和生活型態。
在西班牙征服阿茲提克帝國隔年,神聖羅馬帝國國王查理五世(時任西班牙國王、奧地利大公、荷蘭王、勃根地公爵)已經將許多掠奪的物件,分送給哈布斯堡家族王朝各地的成員或政治盟友。從新世界掠奪的物件好似某種貨幣,而羽毛頭飾是當中最引人注目的,其新奇與珍貴的地位更勝部分金銀財寶。西元1523年前,查理五世已決定將新世界原住民文物贈送給不同的哈布斯堡成員,其中最親近的包括他的姑姑奧地利公爵夫人瑪格麗特,以及查理五世的弟弟,也就是後來於1556年接任神聖羅馬帝國國王的費迪南一世。對當時的哈布斯堡王朝來說,獲贈羽毛頭飾象徵了受贈者更受王室寵愛,或有著更親近的關係。

Solís, Antonio de., Filippo Corsini, and Stamperia di S.A.S. Istoria della conquista del Messico, della popolazione, e de’ progressi nell’America Settentrionale conosciuta sotto nome di Nuova Spagna. Firenze: Stamperia di S. A. S. per G. F. Cecchi, 1699.
Houghton Library, Harvard University
值得一提的是蒙提祖馬二世的臣民並未稱他是帝王,帝王的稱號是西班牙人所冠上的,隨後維也納的羽冠也被定義為王冠,而非一般的羽毛頭飾,其中隱含的意義是歐洲殖民主義與帝國主義的意識形態。因為西班牙擊潰的是阿茲提克帝王,取獲帝王的羽毛王冠,象徵哈布斯堡王朝與西班牙帝國在軍事、政治、社會和道德上的統治性,也呈現歐洲文化脈絡下對於物件、媒材、圖像學的理解。由此可見西班牙帝國和哈布斯堡王朝的權力展現,特別是對於查理五世統治版圖逐漸擴張、茁壯的西班牙帝國,在新西班牙/墨西哥地區的實質掌控。

©KHM-Museumsverband
(後)殖民主義脈絡:從民族學博物館到世界博物館
維也納世界博物館直到2013年改名前原名為民族學博物館,館藏最早可以回溯至十六世紀,特別是費迪南二世(費迪南一世的兒子)在其安布拉斯城堡(Ambras)內,已具有系統性概念的收藏與展示。館藏之後因為拿破崙戰爭(1803-1815)的屢次威脅而搬遷,1806年,神聖羅馬帝國的法蘭西斯一世將繼承的重要藏品移往維也納。1876年維也納成立的自然歷史博物館成為民族學博物館的前身,這些藏品也在1912年納入民族學館藏,直到1926年自然歷史博物館將民族學部門獨立出來。2001年在各個公立博物館民營化的趨勢下,民族學博物館被併入藝術史博物館的體系。[4]
從民族學博物館更名為世界博物館也有某種後殖民的意涵,因為民族學一詞在1783年由時任維也納皇家圖書館首席館員,暨維也納大學教授的匈牙利學者亞當・法蘭提賽克・柯拉(Adam František Kollár)所建立。在十五世紀歐洲發現新大陸的脈絡下,民族學和殖民主義往往相關,因為在歐洲於世界各地建立殖民地並將其他民族視為他者時,研究各民族的語文與風俗變得至關重要。更名世界博物館,似乎意味與過去的歐洲中心主義和殖民主義相切割,即便如此,其蛛絲馬跡仍在諸多館藏中清晰可見。
墨西哥政府與民間團體一直要求奧地利歸還該阿茲提克帝國羽冠,始終未果,位於墨西哥市的國立人類學歷史博物館因此僅能展出複製品。
維也納世界博物館近年曾邀請墨西哥的學者一起參與修復工作,雙方修復專家皆認為該羽冠材質過於精緻脆弱不適合國際巡迴。
[1] 維也納世界博物館典藏阿茲提克帝國羽冠簡介。https://www.weltmuseumwien.at/en/the-feather-headdress/
[2] 美國國會圖書館《新西班牙事物寰宇史》(翡冷翠手抄本)數位典藏,第九冊:商人。https://www.loc.gov/item/2021667854/
[3] 針對阿茲提克帝國羽冠物質文化與哈布斯堡王朝的收藏與贈與的研究,詳見天普大學相關的博士論文Benjamin, Aliza M. Gold, Stonework and Feathers: Mexica Material Culture and the Making of Hapsburg Europe, Dissertation, Temple University, Philadelphia, 2018. https://scholarshare.temple.edu/handle/20.500.12613/511
[4] 見維也納世界博物館沿革。https://www.weltmuseumwien.at/fileadmin/user_upload/PT_Chronologie_WMW_EN.pdf






發表迴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