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簡伯如

朝向多重時空交織的場所營造

C-LAB自2018年8月正式營運便宣告它將以實驗為方法，打造臺灣成為亞洲當代文化平台的宏大企圖，隨即由機構內外策展人合作推出「時間另類指南」（The Alternative Guide of Time, 2018.9.1-2018.10.7）、「再基地：當實驗成為態度」（Re-Base: When Experiments Become Attitude, 2018.11.10-2019.1.27）兩檔開幕展。[1] 兩展展題揭示了C-LAB作為一個當代藝術展場，一方面從當下回望歷史，針對場所現址進行空間調研和歷史爬梳，藉以發現我們的行為、情緒、記憶是如何和場域發生連結，「精神地誌學」（Psychogeography）是其梳理場所地方感的方法論依據；[2] 另一方面更試圖將過去寫入當前創作和策展實踐中，透過藝術創作者游離於場所／體制內外的各種姿態，重構出多重時間與空間交織的複聲現場，打開問題化的空間，引領我們思考當下、探測未來，「限地製作」是藝術家將場域敞開、自我定位的創作策略之一。由於園區本身在日治時期是島內最大科研基地的臺灣總督府工業研究所，國民政府來臺後改為空軍總司令部仁愛營區，場域性格鮮明，其空間使用亦與臺灣殖民歷史休戚相關。場域本身既是展示規劃重點，亦是藝術家創作的題材與介面。場所與作品之間不斷翻攪、對話、相互生成的辯證關係，是策展團隊與藝術家討論限制製作時必然面對的課題。

從展題來看，「時間另類指南」直指其側重時間面向的策展主軸，實體展覽只是總體空間調研計劃的一個開端，亦搭配場所檔案出版計劃，持續進行場所文本和歷史脈絡的採集與梳理，以解構及重構混合著真實與誤解、現實與虛構的場所歷史。這些場所文本涵蓋了物件、影像、製圖、檔案、文字、聲音，乃至植物生態與空間紋脈等各種涉及個人或集體生活經驗的感官媒介，試圖從中擴展出該地自日治晚期至今歷經不同時空與政權轉換下的空間使用，與人物生活面貌等複雜交疊的記憶面向，以兼顧不同記憶族群的認同差異，展現其作為臺灣在地歷史研究範式的多重視野。[3] 正如藝術家許家維針對其展出作品《台灣總督府工業研究所》所述：「臺灣一直以來認同是很複雜的問題，它不太可能有一個官方的版本，或者有一個標準版本是符合每個人的，認同這件事情是隨著時間而轉變，而且每個人的狀況可能也不一樣，這點是我想在創作中去處理的問題。」[4] 許家維的觀點呼應了人文地理學家Allan Pred所說：「地方從未『完成』，而是處於『流變』之中。」[5] ，所謂的「地方」係政治和經濟體制等宏觀結構，與生活在其中的個體，透過日常行動兩者交互作用的結果。他採取的方式是透過行為表演和錄像裝置的形式，去重啟、重演、重述特定場域的故事或歷史，無論是以日治時期日本高砂香料株式會社為名的錄像裝置作品《高砂》（2017），或以新竹海軍第六燃料廠為題的《飛行器、霜毛蝠、逝者證言》（2017），這些真實存在過的地方，都是藝術家從中認識這個世界，並透過藝術書寫保有個體差異性的施力點。透過類似電影的協作方式，藝術家帶領團隊進入地方，與當地人進行各種協商、溝通與合作，最後生產出影像。這種扎根於特定地方，在不同地點與不同人、事、物協作產生影像敘事的書寫方式，有別於官方版本的大敘事或大歷史，反而更能彰顯地方係立基於特定場所，人們於其上留下日常生活行跡的物質性意義，成為最能具體闡述該展策展取徑，及C-LAB發展動向的核心作品。

就特定場域策展而言，作品的空間構思比起時間更為直接、顯而易見，當觀者足以感受到一個可觸知的空間時，似乎也能同步感受到類似時間維度之物。展示的「空間」，包括作品本身如何配置的內部空間，以及作品如何與環境串連的外部空間。以「再基地」為例，策展人邀請11位國內外相當活躍、實驗性格鮮明的創作者，觀照空總基地既有的歷史紋理與空間質性進行限地製作。每位藝術家在思考自身過往創作與所在空間的關係，而有不同程度的應合情形。[6] 然而，如何在尊重藝術家創作自主性的前提下，為首度走入園區觀眾架接起作品與場所的關聯性則是策展重點。實際做法是將整個園區視為一座美術館，透過每件作品創作論述中提煉出的文字標語貼於建築外牆，一來以統一、巨大的主視覺連結園區內諾大且分散的各展場空間，二來回應空總過往作為軍事基地的空間歷史與規範屬性，新與舊、歷史幽魂與未來想像疊合於當下所在空間的場景佈局，切合「再—基地」的策展題旨，透過視覺化的併置呈現，將空間和時間的複多性立體化，營造出多重時空交織的場所敘事。為擴大展覽的公眾參與，亦搭配近50場公開活動，延伸藝術家過往創作議題，或與觀眾發展出不同關係，建立在地社群對該地未來將作為當代藝術場域的認識與熟悉感。

開啟觀者感性拓墣的空間敘事

「姚瑞中：犬儒共和國」（Yao Jui Chung – Republic of Cynic (R.O.C.), 2020.5.1- 2020.7.5）更將展覽敘事與現實之間的共謀和弔詭發揮到極致，空間則是藝術家進行此次限地製作的有力元素。[1] 展覽透過「國中國」的策展規劃加以實踐，展區刻意選擇舊空總中正堂和美援大樓兩個政治歷史意味鮮明的空間，並改造為「中華民國史蹟館」、「犬儒共和國駐中華民國大使館」，另建構一套虛擬的國家識別系統，包括：國徽、國旗、護照、國歌等，讓觀眾走進藝術家重新部署的完整語境中。其中中正堂展間將藝術家早年服役空軍的生命經歷，與挑動官方國族認同和意識型態的舊作放在空總強大的場域情境中互為參照，揉合、轉譯出多重的新意義；美援大樓展出四件重演歷史影像的錄像委託新作，包括：《犬儒共和國：1969》（登陸月球）、《犬儒共和國：1979》（中美斷交反美抗爭）、《犬儒共和國：1989》（六四天安門事件）、《犬儒共和國：2001》（911恐怖攻擊）等牽動美中臺國際關係的重大事件。這四部錄像作品透過拆解及重組好萊塢電影工業的主流影像風格，揶揄並鬆動新聞影像在高度媒體化後，近乎刻板的歷史意義，同時呼應後網路時代片斷、快速連結的觀影文化，突顯影像的曖昧性與歷史的虛構性。當藝術家從創作者的角度參與策展，舉凡視覺文宣、空間設計、展品選擇與陳列、燈光、展牆色彩、多媒體影音等無一不是其概念表述的材料，尤其當藝術家創作內容與場所精神高度疊合時，展覽敘事和現實之間的關係，在此沈浸式觀展經驗中反而顯得曖昧未明、因人而異。透過作品與場所兩條敘事線的應合與交錯，觀者一方面更貼近作品所反映、批判的現實，另一方面也更能意識到展覽本身框架、再現現實的虛構性。

結語

當C-LAB這個古蹟保存的舊空間被賦予文化實驗的新任務時，限地製作成為使歷史和當代共存的解方之一。然而，限地製作如何透過觀眾在場的感官體驗得以重啟、甚至開創歷史閱讀的新視角，而非限縮在歷史的再製，造成空間的聖像化、戀物化，[8] 或許藝術創作在本質上充滿流變、動態的一面，以及參與的社群本身亦非固定、單一化的社會組成，更有利於對歷史的時間地景提出不同觀點的空間發問，以去除特定空間因歷史論述而被神聖化、權力化的傾向。當藝術家將場所屬性融入其創作實踐中，場所可能左右作品的意義，作品所在地成為「社會性的空間」（social space），不斷向觀眾進行提問、解釋與溝通。於是，真實的「地方」成為藝術家串連日常生活中各種人、事、物，藉以持續創造意義，追尋個體和集體歸屬感的路徑之一。換言之，「地方性」並非根深蒂固的某種本質，而是在這個開放、動態的社會關係之中建構而來。透過包括展演在內的場所營造過程，我們得以形塑出主體的身份認同。

正值2018年起臺灣力圖透過國家力量啟動轉型正義社會倫理工程之際，C-LAB這塊盤踞著歷史幽靈與政治角力的複數場域，恰有助於當代藝術創作者藉由其游離於體制內外的各種角色，對過往二元對立的國族敘事進行翻攪與重構。藝術的價值往往在於其擷取日常實踐的多重視角，能突破官方與民間的想像藩籬，從外部尋求支點，並透過人們實際生活經驗的感性敘事，打開批判與反思的中間地帶，使得臺灣多重殖民歷史下有關正義、歷史、文化等莫衷一是的認同定義能有被討論、協作和重建的空間。

[1] 「時間另類指南」由C-LAB內部策展人游崴和獨立策展人高森信男合作。「再基地：當實驗成為態度」由北藝大新媒體系教授王俊傑總策劃，展覽執行為內部助理策展人葉人瑜。

[2] 「精神地誌學」（Psychogeography）是 1955年由馬克思主義理論家Guy Debord所提出，意指城市建築環境如何對人的心理感受產生有形、無形影響，可見Guy Debord, “Introduction to a Critique of Urban Geography,” in Harald Bauder and Salvatore Engel-Di Mauro, eds., Critical Geographies: A Collection of Readings (Kelowna, British Columbia, Canada: Praxis (e)Press, 2008), pp. 23-27.

[3] C-LAB目前執行完成的場所檔案出版計劃共有九件，包括：《時間另類指南 物件考》為展覽手冊，亦針對場所各類歷史物件進行爬梳研究；池田鐵作《戰爭與研究機構》為日治時期工業研究所所長載於1942年《台灣時報》原文中譯，以闡明當時臺灣作為日本南進軍事與經濟據點的立場；葉覓覓《校正血管裡的音頻》，係在廢棄的601福利站理髮部進行影像詩與音樂的現場演出；楊雨樵《聲熔質變》透過北海道愛奴族神謠和口說藝術詮釋空間、敘事與記憶的現場演出；駱以軍《迷宮》以園區為骨肉創作出混合歷史與虛構的中篇小說；姚瑞中、彭一航《廢墟迷走 西線無戰事：空總》以影像紀錄從舊空總到C-LAB的過渡時刻；賴映如《軟檔案：空總植物觀察筆記》透過生態物種察考園區發展軌跡；楊甯堯《貳號館》從建築史角度重現日治時期唯一現存建物在臺北工業廊帶的核心地位；林傳凱《空總：白色檔案考》透過檔案考掘和田調訪談重現園區白色恐怖歷史。

[4] 可見2017年尊彩藝術中心發行之藝術家影片：https://www.youtube.com/watch?v=LuLhk-SAaiI（瀏覽時間：2023年5月18日）。

[5] Tim Cresswell著，王志弘、徐苔玲譯，《地方：記憶、想像與認同》（臺北市：群學，2006），頁59-60；原引Allan Pred, “Place as Historically Contingent Process: Structuration and the Time-Geography of Becoming Places,” Annals of the Association of American Geographers,vol. 74, no. 2 (Jun., 1984), p. 279.

[6] 如：展間位於聯合餐廳二樓的《床外的藍天》（2018）為陳慧嶠為本展委創新作，藝術家以慣用素材——針、線、文字，加入具場所特性的16張軍床和盥洗用具，營造自身私密之夢的感官劇場，引領觀眾跳脫國族爭戰大敘事、探尋個人過往記憶小敘事，為創作自主性為重兼及公眾議題之例；鄭淑麗與英國新媒體藝術學者Matthew Fuller合作的Sleep79（2018）位於圖書館展間一樓，為其同年林茲藝術節作品Sleep48在地版本，作品著重睡眠之於藝術本質的探討，與場域屬性關係較弱，爾後又在2019年Performa雙年展臺灣館發展紐約版本Sleep1237；戰情大樓展間共有兩件作品：《空域》（2018）由新媒體藝術家陳志建透過現場煙霧和虛擬實境，讓觀眾在空軍總司令辦公室舊址，重構不可見之空軍閱兵式與飛機殘骸；《繭影》為藝術家鄧堯鴻透過收集、組合、翻模、塑形廢棄物，並置於軍史館般的展示空間和展櫃中，指涉宛若廢墟的基地現址中，那些過往巨大卻不可見的遺忘之物，兩者皆透過空間重現對場所意義進行再生產。

[7] 本展由C-LAB內部策展人游崴擔任研究策展、藝術家姚瑞中參與限地策展及委託創作。

[8] 可見郭亮廷，〈1950年的當代—關於空總與「再基地」的隨想〉，《再基地：當實驗成為態度》（臺北市：財團法人臺灣生活美學基金會，2019），頁183-18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