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黃蘭燕

103年12月25桃園升格為第六都，升格前的桃園縣，「文化沙漠」4個字如影隨形，很大的原因是以文化設施而言，桃園沒有一座市立博物館；營運開放的地方文化館約5處，在桃園這座城市裡，文化星光尚顯幽微。

升格後，從縣成為市，縣民成為市民，城市的光榮感漸漸萌生，112年的此刻，除了大溪木藝生態博物館、市立美術館採一機關多館舍營運方式，館轄的兒童美術館、橫山書法藝術館已開館，本館開幕倒數中。桃園的公私地方文化館也突破30座，漸漸的，「文化沙漠」似乎已被綠洲填補。地方文化館強調的在地性、民眾參與、社區文化客廳等理念，落實程度如何？8年時間館舍數量巨幅成長，但市民準備好了嗎？營運的量能是否能跟上館舍硬體的需求？

臺灣的地方文化館政策與社區總體營造相關，地文館是從土地長出來的、承載地方的、需要大量的民間力運作。筆者以館舍從業人員的角度提出幾點觀察，以及他山之石的案例，地文館經營的道路沒有盡頭，但沿路開出的花朵，令人期待。

談空間：文化資產就在身邊

桃園30座地方文化館，超過一半具有文化資產身份，經修繕再利用而成為地方文化館，例如中壢城市故事館三部曲、桃園七七藝文町、蘆竹兒童藝術村、馬祖新村、太武新村、憲光二村、楊梅故事園區、桃園文學館……等。年久失修的空間，一幢幢修繕完成後，承載在地過去的故事，與此刻的居民一起又創造怎樣的未來呢？

具文化資產身份的空間，在文資修復的第一道程序－調查研究－階段，將空間及周遭相鄰的環境，做縱向歷史性、橫地理性的爬梳，筆者認為，這階段除了將老房子的身世調查出來之外，更重要的藉由調查的過程，擾動周邊民眾參與投入。

談方法：駐地工作站，將目的轉化為手段

位於中壢警察局旁的「壢景町 」，前身即為警察局宿舍，亦為見証1977年中壢事件的歷史現場。啟動修繕之前，需先執行文資第一步驟「調查研究」。然而，調研的作法多元，委託大學建築系所，會得到專業的立面剖面圖、材料分析、屋舍型制等；委託文史團隊，報告書中將有豐富的口述訪問、老照片等資料。

以壢景町的調研過程為例，文化局委託文化資產保存團隊執行，特別設計「駐地工作站」形式。也就是，在頹圮荒廢的老屋現場，清理出一塊空間，掛上招牌，每周固定開門3到4天。第一要務是拜訪里長、宮廟、社區發展協會理事長…等地方頭人，先擾動地理空間上的鄰里居民，再串起關心地方文化的「社群」。

工作站運作一段時間後，靠口耳相傳觸及的幅度已達邊界、遇到瓶頸時，其中一個方法是，將初步成果公開化。壢景町的作法是，辦理階段性的老照片故事成果展，而且每一個方案，都是為了捲起更多人的好奇與關心。

例如，邀請對面百年老校中壢國小美術班來彩繪鐵捲門，小朋友來了，後面跟著一群家長，為孩子拍照之餘，「順便」認識了這座文化資產。又例如，在成果展現場公布：歡迎隨時提供老照片。真的有不少路過民眾路過看完展後說道：「原來這類照片這麼有價值！」馬上回家找出一疊照片，工作站的夥伴一位作口訪，一位立刻掃描、整理。訪談結束，照片立刻歸還，還送上數位化成果隨身碟。

收集地方文史資料看起來是駐地工作站的目標，但如果我們將目標轉為手段，就可以達到更遠的意義－引動民眾參與。任何價值的倡議，都需要大量的溝通，文化資產保護亦是。如果可以在前期調查研究階段，喚起更多人的關注，正式開館之後，公共參與的震波會盪回館舍內，累積地方性。

談政策：桃園市民學藝員培訓計畫

短時間內遍地開花的地方文化館，培育經營人才刻不容緩，是以，桃園市文化局參考日本博物館行之數十年的學藝員制度，再揉合桃園文化場館的在地特色－如前述大量的社區參與，105年向文化部爭取經費推出「桃園市民學藝員」的文化場館營運人才培訓制度。

這個培訓名稱經過多方討論，3組詞彙一個都不能少；課程也圍繞這3點展開：

「桃園」－在地專屬。凝聚桃園的文化認同，所有行動都是為了這塊土地。

「市民」－公共參與。我們認為博物館、地文館的社會影響力要從公私協力(PPP)做起。

「學藝員」－策展、經營專業。地文館的知識生產、協作技術，是培力的核心。

培訓課程連同實作，總時數超過100小時，培訓學藝員成為具田野調查、展覽策畫、活動籌備等能力的文化人才。課程概分為：桃園文化資源、館舍見學、桃園學、展演企劃，隨著文化環境的轉變，也加入行銷、企劃、財務、營運等課程。

學藝員不是志工、不是導覽員，學藝員被設定為「在地知識發動機」，這項持續8年的政策已培訓120位以上授證的學藝員，有些學藝員投入館舍營運、有人成為館長、有人館舍協作方案，形式包括展覽、活動、小旅行、刊物、節慶活動規劃執行、調查報告…等。參與，有人投身社區營造、更有數名決定打開自己家族的老空間，成為私人的地方文化館。

他山之石：英國紀念藍牌計畫Blue Plaques Scheme

文化是人類群體生活的總合－雷蒙．威廉斯R. Williams

桃園是一座移民的城市，227萬市民中，閩南、客家、原住民、新住民與外省人口，比例與全臺灣相當，可說是全臺族群的縮影。早期桃園35處工業區，勞動人口需求量大，吸引中南部、離島民眾來此落腳為生活打拼。在八德區的馬祖人，甚至比連江縣的人口還多二倍，形成桃園處處口音相異的生活日常。桃園人口落戶平均2至3代，在路上問人「你是那裡人？」多半答案不是桃園。地方文化館是地方性文化的濃縮，如果居民對自身所處的地方文化尚無認識，地方認同薄弱，該如何著手呢？

英國倫敦1866年啟動的「紀念藍牌計畫Blue Plaques Scheme」值得參照。藍牌簡言之是名人故居的永久紀念牌匾，由英國遺產委員會管理。當事人至少過世20年之後才能審查，提報條件嚴格，審查謹慎，至今超過150年，僅約900塊藍色牌匾永久鑲嵌在大倫敦區各式建築物外觀上。名人不限於政治或藝文成就，而是各行各業，例如第一位黑人運動員、電腦語言家圖靈、社會運動人士等。

藍牌計畫讓人嚮往之處，在於每塊直徑約50公分厚的藍牌，作為一個歷史記號，象徵這城市靠一代代的努力，累積成為今日面貌。歷史是可視的，人物是有名有姓的，市民不只是學習文化，而是在文化裡生活。適合桃園這個記憶有待挖掘與疊加的城市。

結論

一座沒有文化資產的城市，就像人沒有記憶，而文資活化為地方文化館的空間，地方性如何建構？公共參與的路徑是否平坦順暢？我想，這二個問題不是用來回答的，而是時時來思考並提醒地文館營運的理念。國際博物館協會（ICOM）2022年提出新的博物館定義：

……博物館向公眾開放，具近用性與包容力，促進多元及永續性。 博物館依其倫理及專業運作和對話，並在社區參與下提供教育、享受、反思及知識共享的多元體驗。[1]

如何在科層、官僚、法規組成的文化治理體系中，鋪理出一條民間參與的路徑，形成多元價值對話互動的主體，是關鍵所在。透過設計，讓更多人容易也願意一起走一段，文化平權、文化近用得以更靠近。總是期待著，在地居民願意且能夠，在一間又一間的地方文化館，說自己的故事，以及未來的想像。

---

[1] International Council of Museums,“Museum Definition.” International Council of Museums, 網址<https://icom.museum/en/news/icom-approves-a-new-museum-definition/ >（2023/11/8檢索）

原文為：“Open to the public, accessible and inclusive, museums foster diversity and sustainability. They operate and communicate ethically, professionally and with the participation of communities, offering varied experiences for education, enjoyment, reflection and knowledge sharin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