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翊萱
審視倪再沁(1955-2015)過往的創作生涯,橫跨繪畫、雕塑、觀念、立體裝置與行為互動等各式媒材,繪畫方面,倪再沁致力於耕耘水墨畫,可按其生命歷程分為「黑」、「白」、「彩」三個階段。[1]青年時期的「黑墨」如《山林與耕地》(2001-2004)【圖1】,以細膩筆墨描繪出故土的山林,反映出對生態開發的關切;中年「白墨」體現在《瓶花系列1》(2005-2007)【圖2】等畫作,可看出他對中國古典繪畫傳統的追溯,取材更貼近日常生活;晚年「彩墨」如《浮生錄》系列(2008)【圖3】,關注都市文明發展,運用強烈濃厚的色彩,結合拼貼手法,塑造出新型態的山水。從這幾件作品可觀察到倪再沁試圖跳脫傳統水墨框架,繪畫題材由自然、居家,轉往對當今都市的投射。



除水墨畫外,倪再沁也發展出如《倪氏寓言:哪一隻最爽(一)》(1992-1993)【圖4】等油畫作品,皆為諷刺性極強的入世之作。之後他創作了數件以「怪談」為名的批判性作品,包含將傑夫・昆斯(Jeff Koons, 1955-)的《氣球狗》(Balloon Dog)擬作四狗交媾場景的《紐約怪談(一)》(2008-2010)【圖5】,及《東京怪談》(2009)【圖6】以村上隆(Takashi Murakami, 1962-)的 Hiropon(1997)【圖7】及 My Lonesome Cowboy(1998)【圖8】等數件雕塑作品入畫,畫面中四名角色交疊的構圖與怪談系列其他作品類似,皆形成情色荒誕的畫面。


繼這幾件作品之後,倪再沁於2010年將這些對藝術明星的挪用發展成《超.超扁平系列》,該系列包含兩幅絹印版畫:《超.超扁平系列—猴犬抱抱》(2010)【圖9】及《超.超扁平系列—噴射兄妹》(2010)【圖11】。前者是對傑夫・昆斯《麥可傑克森和泡泡》(Michael Jackson and Bubbles, 1988)【圖10】的直接引用,將傑夫・昆斯的立體雕塑轉換為版畫,雕塑主角整體色調偏暖黃色,反差極大,沒有保留細部的質地,通過由上而下的濃重陰影,畫面中的麥可・傑克森(Michael Jackson, 1958-2009)和猴子泡泡(Bubbles)表情顯得猙獰,背景則刷上互補色紫色。


(右)【圖10】傑夫・昆斯(Jeff Koons),《麥可傑克森與泡泡》(Michael Jackson and Bubbles),1988年,陶瓷、釉料、顏料,106.68 × 179.07 × 82.55 cm,舊金山現代藝術博物館藏。圖版來源:舊金山現代藝術博物館。

後者【圖11】與《東京怪談》同樣挪用了村上隆的 Hiropon 及 My Lonesome Cowboy 兩件雕塑作品,以四幅畫面拼貼成一幅版畫作品,四幅畫面中,分別由粉紅、綠、紫、黃四種顏色組成素色的背景,左上、右下繪製的是 Hiropon,右上、左下是 My Lonesome Cowboy。輪廓皆一致,只有顏色有所差異。整體視覺風格與《猴犬抱抱》雷同,進一步取消了原作的更多細節,陰影面積佔比很大,模糊了原作中對於乳房和陰莖的刻畫。
倪再沁對於這系列作品未多加說明,而在典藏方高雄市立美術館的網站上,劉智遠是如此描述這系列作品的:倪再沁希望藉由挪用傑夫・昆斯及村上隆來「諷刺當代藝術領域追求話題、商品、明星等的文化現象」,且他「不屑此類假藝術之名推銷低俗文化之實,因此反以更卑劣的手法再複製這些作品,使其樣貌更顯虛無與扁平,此亦『超超扁平』系列命名之由來」[2],並說明他特地選用安迪・沃荷(Andy Warhol, 1928-1987)常使用的版畫技法【圖12】。

從這段論述中,衍生出幾個問題:立體雕塑平面化後取消了什麼?平面化在倪再沁的創作脈絡裡代表了什麼?倪再沁有無提出屬於自己的超扁平?與村上隆的距離又為何?倪再沁在這系列作品中,選擇站在資本主義同一側還是反抗?
由於這系列作品是對其他藝術家既存作品的挪用,因此需要討論為何要將立體作品平面化,以及這個轉化過程造成了什麼影響。同時,也必須檢視倪再沁選用平面化的手法與自身創作脈絡之間的對話,從而得知所謂「超.超扁平」的內涵,以及與提出「超扁平」一詞的村上隆之間有何對應關係。儘管缺乏倪再沁本人的論述,但這系列作品明顯試圖討論藝術品進入資本市場的問題,所以有必要分析倪再沁對於資本主義究竟持贊成還是反對的立場。下文將從這幾個面向分析倪再沁的《超.超扁平系列》。
立體作品的平面化
這兩幅版畫的共通點在於原作都是雕塑,所以當倪再沁將這三件立體作品繪製到平面上時,已經過藝術家主觀「擷取」的過程。他選擇這三件作品最具代表性的角度和光影,且兩幅版畫中,雕塑的全貌都有被複製下來,從這個選擇看出他希望觀者能一眼辨識出這三件原作。
倪再沁刻意選用跟安迪・沃荷一樣的複製手法來達成對超扁平文化更深一層反諷。把超扁平圖像挪為己用後,通過複製想批判的對象,其實倪再沁也進入了超扁平的論述裡,並試著成為共謀結構中的窩裡反角色。但倪再沁作品中仍然保留許多雕塑的陰影,顯現出原作的痕跡,所以作品本質上仍然是立體的;與之相對地,安迪・沃荷的絹印版畫中,透視幾乎完全被取消。儘管劉智遠的論述中強調倪再沁呈現原作「更顯虛無與扁平」的模樣,在複製技法上卻不夠極端。
安迪・沃荷的普普藝術是隨著工業革命進程而逐漸成為主流的。六零年代,機械化取代人工,工廠大量生產一樣的商品,人們的消費量不斷上漲,且日常中使用的物件越來越雷同,加上當時社會對於低俗藝術的接受度普遍提高,原先束之高閣的藝術也能成為商品和流行。在機械化、社會風氣改變的衝擊下,如安迪・沃荷一樣用機器創作的普普藝術家成為主流,他們迅速、大量地複製藝術品,如同安迪・沃荷所說的「普普藝術來自於外在世界」[3],這些藝術家大多將既有的形象或照片複製到畫布上,追求去個人化的表現。
因此,當倪再沁意圖挪用普普藝術的脈絡時,不像六零年代的美國普普藝術是受到整體社會發展局勢的牽引,加上倪再沁選擇的是其他知名藝術家的作品,不同於普普藝術選用日常物件等現成物作為作畫題材,在作畫對象上已喪失了安迪・沃荷「以工業手法複製工業大量複製商品的圖像」的諷刺之意,使倪再沁的版畫徒留形式上的批判,卻無視背後的歷史背景,又無法明確指出批判的對象。
倪再沁的超扁平
這幾件立體雕塑的「明星商品、低俗文化」特質受到倪再沁嘲諷,通過對這三件雕塑的另類塑造,倪再沁創造了建立在超扁平雕塑之上的「超.超扁平」版畫。「超扁平」一詞源自於村上隆《超扁平宣言》(The Super Flat Manifesto)所提及,他認為未來世界會和日本一樣超級扁平,社會、風俗、藝術、文化都會變得極度平面(two-dimensional)。[4]
村上隆選用反透視手法,除了視覺表現外還有文化因素牽涉其中。村上隆的超扁平論述是奠基在日本的浮世繪上,針對西方當代藝術與日本文化間的斷層,村上隆曾評價道,對日本人來說漫畫就是藝術,對非日本人而言,若不理解漫畫的先行脈絡,根本無法健全理解現代漫畫,相比之下,當代藝術反而更容易理解。[5]其論述帶有反西方的意識,反映出日本的文化驕傲和自尊,甚至蘊含了「日本成為西方根源」之雄辯意味。
可反觀倪再沁於這系列版畫作品中提出的「超・超扁平」,欲對村上隆《超扁平宣言》加以駁斥,試圖反對當代藝術中的商品化和明星化,可實際上他只是將他認定屬於符合定義的作品加以拆解,無視背後的創作脈絡,通過再製來塑造對自身有利的創作。這種批評是缺乏根基的,甚至可說是「抓著別人畫筆的反諷」,倪再沁所提出的「超・超扁平」並沒有與村上隆的論述拉開距離。
對資本主義的批判
前文已闡釋《超.超扁平系列》與普普藝術及超扁平之間的關係,接著針對作品中對資本主義的批判作分析。當代藝術中為了追求市場售價和名聲,作品時常沾染色情、暴力等低俗元素,這也是倪再沁想批評的。《猴犬抱抱》中倪再沁刻意選用直接出現名人麥可・傑克森的傑夫・昆斯的雕塑,諷刺藝術作品中盲從演藝圈名人的現象;《噴射兄妹》中的原作 Hiropon 及 My Lonesome Cowboy 以乳房等色情表現為特徵,搭配日本動漫的蘿莉和少年漫畫主角形象。
這三件原作皆顯示出藝術明星化、商品化的現象,村上隆作品中包含了類似色情漫畫中的表現:強調女性的乳房形狀和男性的陰莖,落入低俗化的指控。但村上隆塑造的角色其實反映了日本動漫中常見的身體物化,這件作品問世後確實使世界更加認識日本動漫文化,甚至使之成為潮流,就村上隆過去試圖達成的「日本成為根源」之目標來說,有達到一定的成效。
倪再沁對這兩者作品的平面複製,其實也陷入了自己駁斥的「藝術明星化」。傑夫・昆斯跟村上隆在當代藝術市場中儼然成為現象級的明星,倪再沁的版畫保留了過多原作的特色,削弱了批判的強度,甚至帶有為這兩者背書的意味。倪再沁無法提出自己的圖像脈絡,落入另一重商品化的圈套。版畫作為一個能被再製的媒介,可複製性已貼合消費主義的特性,沒有與普普藝術的消費性做出區隔。倪再沁欲通過模仿普普藝術來戲仿消費主義,但這系列影像可說是對這三件原作的美化,被資本市場吸收,原本的批判性反成為市場上的另類賣點。《超.超扁平系列》成為普普藝術的陪襯,而不是市場外普普藝術的攻擊者。
結論
倪再沁的《超.超扁平系列—猴犬抱抱》及《超.超扁平系列—噴射兄妹》具有打破藝術市場成規之企圖心,在媒材選用上也特地遵循普普藝術的手法,試圖通過直接的挪用和模擬來達成反諷之目的。但這幾件版畫裡遺留太多原作的特徵,平面化的過程顯得無力,僅是形式上的依樣畫葫蘆。
倪再沁試圖通過這系列作來批評資本主義或消費主義,但他對傑夫・昆斯和村上隆的挪用太直接,作品本身就缺乏負面、批評意味,保留過多原作雕塑的細節和陰影,無法達成諷刺之效。至於系列標題中的「超.超扁平」沒辦法與村上隆的文化論述拉開距離,當村上隆以浮世繪和日本歷史悠久的動漫文化作為創作背景時,倪再沁將其作品圖像再製的行為背後,並沒有所謂屬於臺灣、屬於他自身的論述,導致他的反諷淪為犬儒式的虛無主義。
[1] 李思賢,《遊戲・神通・倪再沁》(臺北:藝術家出版社,2023),頁95。
[2] 劉智遠,〈超.超扁平系列─噴射兄妹〉,《高雄市立美術館》,網址,<https://collections.culture.tw/kmfa_collectionsweb/collection.aspx?GID=MYMIM7MW>(2025年2月2日檢索)
[3] Andy Warhol, and Pat Hackett, Popism: The Warhol Sixties (Boston: Mariner Books, 2006), p. 3.
[4] Takashi Murakami, Little boy: The arts of Japan’s exploding subculture (New York: Japan Society, 2005), p. 153.
[5] 村上隆,長安靜美譯,《藝術戰鬥論》(臺北:大藝出版,2010),頁64。
參考資料
劉智遠,〈超.超扁平系列—噴射兄妹〉,《高雄市立美術館》,網址,<https://collections.culture.tw/kmfa_collectionsweb/collection.aspx?GID=MYMIM7MW>(2025年2月2日檢索)
Warhol, Andy, and Hackett, Pat, Popism: The Warhol Sixties. Boston: Mariner Books, 2006.
Murakami, Takashi, Little boy: The arts of Japan’s exploding subculture. New York: Japan Society, 2005.
村上隆,長安靜美譯,《藝術戰鬥論》,臺北:大藝出版,2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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