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鄭台祥
墨子(c. 468-376 B.C.)說「景不徙」,莊子(c. 369-286 B.C.)說「飛鳥之影,未嘗動也」。這些古老的格言共同揭示了一個當代最基本的物理法則:當我們將高速運動中的物體,在時間軸上無限分割,則每一瞬間物體都是靜止的、定格的。那些看似驚鴻一瞥的浮光掠影,其實是無數靜止瞬間的集合,是一幀幀時間切片的積累與疊加。這樣的物理法則,也為古往今來的藝術家點出一個值得探索的命題:所謂「動態的瞬間與殘影」,是否真如字面上所說,是一種持續移動的狀態?
飛鳥之影,未嘗動也
1870年代的美國攝影家邁布里奇(Eadweard Muybridge, 1830-1904)受到加州富商史丹福(Leland Stanford, 1824-1893)的委託,利用當時甫問世的高速攝影機(Instantaneous Photography),試圖解決「馬奔跑時是否四腳離地」的爭論。此一研究成果總結在《運動中的馬》(The Horse in Motion, 1882)一書中。1878年,邁布里奇在史丹福的私人馬場,利用12至24台相機,以高速快門連續觸發,[1] 結合解剖學、骨骼肌肉構造及運動力學等綜合知識,並輔以大量的素描插圖,捕捉了動物(不只是馬,還包括了鳥類)身體移動的瞬間【圖1】,也為後日相關的錄像藝術奠定了科學分析的基礎。
(參考閱讀:竇加的賽馬圖有何魅力?)

攝影技術的發展也引導人們窺探時間的視角。通過高速快門捕捉物體運動中的瞬間,並以連續照片分解飛鳥振翅、快馬奔蹄等。這種技術實踐,在視覺層面印證了牛頓的時間觀:時間如飛箭一般前進,可被切分成單一絕對的瞬間,均勻、線性、獨立於觀察者存在。這樣的手法,也體現在同時代、普遍被認為是連續攝影先驅的法國科學家馬雷(Étienne-Jules Marey, 1830-1904)創作中。不同的是,馬雷將連續運動的軌跡凝聚在單一張照片,使得畫面更加流暢連貫,也更有整體感。【圖2】

如何捉摸時間的形狀?
21世紀的今天,隨著近代物理學、相對論、量子力學領域的高速發展,人們對時空的認知也有了更深邃的想像,也為藝術家探索身體、動作與時間的關係開創了另一種維度。來自墨爾本的錄像藝術家庫魯克斯(Daniel Crooks, 1973-) 以「時間切片」(Time Slice)的概念聞名。他的一系列作品聚焦在重新建構人們對運動物體的感知,並始終圍繞一個核心命題探索:如何將虛無縹緲、難以捉摸的時間轉化,成為可被具體感知的物質?[2]
「時間切片」(Time Slice)是庫魯克斯運用多台高速攝影機與數位編輯技術來呈現的產物。這一技術的原理是選取原本連續的影像,在時間軸上進行非線性的分割與重組,以創造出傳統攝影無法捕捉的時間維度。以他的錄像作品《太極》(Static No. 12 (seek stillness in movement) , 2010)【圖3】為例:影片初始,一位在上海公園打拳的老者以橫幅慢速呈現。然而,隨著時間推進,老者的身影逐漸產生了變化:形體溶解,動作疊加,畫面漸趨模糊,每一幀時間切片被捕捉、扭曲、膨脹擠壓,旋即在消逝前被抹去,如此一再往復,彷彿在某條不可見的時間軸上翩翩起舞。[3]
在這裡,「時間」這一原料被剁碎、攪拌、重塑,成為一系列麵糊般的粥狀物。不再如飛箭勇往直前,這一手法雖名為「切片」,但其實更接近柏格森(Henri Bergson, 1859-1941)的綿延(duration)狀態:一個不存在所謂過去、現在、未來之分的時空連續體,時間如液態流體,以其可塑的形態質地,在地景空間之中延展流動。

動中求靜的太極技藝
庫魯克斯選用「太極」這一門古老的東方技藝來表達時間的藝術,或許並非偶然。乍看之下,它「動中求靜」的傳統固然呼應了作品標題 「seek stillness in movement」,而另一方面,太極「動靜相生」的本質,也與作者意圖重構的非線性時間觀高度關聯。值得注意的是,時間切片不僅僅是傳統攝影技巧的慢動作、長時間曝光或動態模糊等,反倒像是一門更加複雜的合成技術,比如在後製時期對影像進行橫向或縱向拉伸,或是像素的非均勻變形等。
這樣的呈現手法,挑戰了根植於人類視覺系統的慣性機制,干擾了人們對於時間與運動的常規感知。作者指出,他試圖「觸發人們心中,關於時間/空間連續體的感知位移,以圖像媒介透露物理世界潛在的節奏與模式,並持續追蹤人們的感知如何自我形塑」。[4] 也為人們對於何謂日常現實的另一種版本提供了更深邃的想像。

持續變動的時間觀
另一方面,庫魯克斯的作品某種程度也呼應了近代科學史的轉向:不同於古典牛頓運動定律描述的穩定世界觀,如今我們身處一個量子力學(quantum mechanics)的領域,正如「波粒二象性」(Wave-Particle Duality)揭示,光電等微粒子同時具有離散的「粒子性」與連續的「波動性」,彼此之間離散、糾纏、疊加,被測不準原理所束縛,一切狀態由機率決定。而在《太極》作品裡,時間彷彿被量子化,出拳與收掌失去了先後順序、並存於同一瞬間,既是離散的切片,也是殘影的流動波紋。這樣的視覺語言,也為當代藝術界探討「量子疊加」這一主題,拓展了新的邊界與可能性。[5]
一旦從確定性的古典運動定律進入了不確定性的量子領域,所謂的現實,也不再是客觀獨立於觀者自身之外的物事。作品的意義,也唯有在凝縮成形的瞬間,透過觀察者的凝視被創造並定義。正因如此,「動態的殘影與瞬間」,在當代數位工具的輔助下,既可以是運動的證明,也可以是靜止的印記,既延展了時間維度、也壓縮了空間尺度,共同構成了一種超乎二元對立感知的時間地景:它不只是殘影,一閃即逝,更是可被精雕細琢的凝固實體。
Daniel Crooks的作品網站https://vimeo.com/danielcrooks
[1]Eadweard Muybridge, The Horse in Motion as Shown by Instantaneous Photography, with a Study on Animal Mechanics Founded on Anatomy and the Revelations of the Camera, in which is Demonstrated the Theory of Quadrupedal Locomotion (Boston: J. R. Osgood and company, 1882).
[2]Fine Arts Museums of San Francisco, “Artistic Responses by Daniel Crooks | Symposium: Wider Vantages Are Needed Now, Times 18,” YouTube, December 13, 2013,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MWTQwGq9tr4&t=1194s (accessed August 26, 2025).
[3] Mark Raggatt, “Time, Trains, and Truth,” LA+ Interdisciplinary Journal of Landscape Architecture 8 (Oct. 2018): 68-78.
[4] Lynden Stone, “Re-Visioning Reality: Quantum Superposition in Visual Art,” Leonardo 46 (2013): 448-454.
[5] Stone, “Re-Visioning Reality,” pp. 448-454.


發表迴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