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蕭珮瑩
從軟輪畫廊作為居家空間的延伸談起
今年八月在臺北天母的軟輪畫廊展出了藝術家鍾知庭的個展,展題為《目前還可以》(So far So good),這是她畢業於臺北藝術大學美術系碩士班的第一檔個展,而這檔展覽與她先前於台南藝文空間「不存在劇場」舉辦的《世界裡的故鄉》個展,亦有些許連結之處。[1] 在鍾知庭過去的創作中可見,她擅於運用影像拼貼、複合媒材及雕塑,與現成物等媒材,來形塑其對生活觀察所觸發的感知經驗,乃至於與他人共同記憶的連結。而《目前還可以》是我初見鍾知庭作品的展覽,她頗具巧思地牽動觀者的視覺,還動用到我們的觸覺感官,以一種親切的手段,悄悄讓人深陷其中。
第一次走進軟輪畫廊的我,以為是誤入了某個人曾經的住所,無論是地板上出現可能是過去隔間留下的痕跡,或是牆壁上些微不平整的斑駁,又或者陽台出現一些盆栽或家具的擺放。如果先不將它看作為一個展覽空間,其事實上更像是個居家場所的延伸。它的平實和保留點生活狀態的空間氛圍,使我們跳脫對於白盒子那種神聖高雅且帶有些冰冷氣息的場所印象,但其也非過往替代空間那種帶有點激進且粗獷,甚至自成一格(非主流)的藝術場域。在全室以自然光作為主要照明的光源,營造了屬於觀眾和藝術家、畫廊主能彼此輕鬆閑談,或安靜地與空間獨處的氛圍【圖1】。

在軟輪畫廊空間裡,藝術家運用了夏日的情境與細微卻引人注目的圖像拼貼、物件擺設,像是發出請帖般地帶我們步入她所構建的天地。你能觀察到牆面上可能是明信片、小卡、圖像的張貼【圖2】,像是房子裡的主人留下的訊息。貼近牆面的張貼物一看,它們好像要說什麼,卻又保有一些「感覺」和想像的空間。這個「感覺」很有趣,它不全然是視覺性的,你必須在那邊駐足,去經驗及觸碰,才能進一步的體會到藝術家傳遞香格里拉裡的敘事。在此,能先概要的說,展場中形塑如符號般存在的「香格里拉」,原先出自鍾知庭在家中留意到浴室馬桶上的圖示,藉著她與AI的問答,一一解構圖示上可能源於香格里拉這個真有其名的地方,進而轉化至展場空間中物件的陳設與佈置。
當我們往地面上看,會留意到宛若沙灘造景填補了一道間隙,上面還佈滿著海星、貝殼等,仔細一探會發現,這是藝術家以貓砂塑形並填充在原先空間裡被拆除的隔間痕跡【圖3】。這個帶有些趣味的分界,亦彷彿創造出空間裡另一個隱形的空間,踏入之後會讓人有種在幻境之中的特別想像,帶出人們兒時到海邊戲耍的體驗與記憶,充滿那般純淨且無瑕的感受。
尋覓香格里拉的世界:記憶圖集式的感知模式
不過,假使有關香格里拉的故事到此就了結,那就過於虛幻和浪漫,亦難以從召喚童年記憶再獲得些什麼。因此,在空間動線的設置,鍾知庭亦在廊道的牆面留了一些線索把我們引入後方的空間。循著牆上用補土材料製造的隱約符號,來到一處鋪著幾塊帶有優美風景圖像地毯的空間,在風景圖像中有數隻綿羊在草皮上食草,還有歌德式的尖塔建築佇立在一片美好的山陵中【圖4】。而這些地毯還特意地被藝術家摺了幾處彎曲造型,每一個摺曲不僅讓平面的風景撐起了幾分立體空間,裡頭又像是藏著什麼秘密,讓人想一探究竟。進一步說,這一摺摺都像是藝術家為香格里拉這個地方的視覺想像留一個伏筆,她好像不想全然地把圖像這麼快速的攤展出來,而是以彎折的方式製造一點趣味及賦予觀眾自己推敲跟聯想的狀態。
地毯上還有一座灰色的沙發,看起來其實有些試探意味,有如房間裡的主人悄悄地揣測著到此的客人會不會主動向前坐下。心中仍在游移的我,先於周遭繞了一會,看見沙發後方擺放著兩張小椅凳後,於是決定坐下。原先對沙發背面沒抱有太大好奇,誰會料想到沙發的背面有個驚人的洞,整體外觀還看似一座墓碑,具有對稱的樣式甚至有點粗硬的質感【圖5】。洞裡的景觀,神秘、混沌,以大量的日常影像拼貼著宛如現代版波希(Jheronimus Bosch, 1450-1516)的《人間樂園》(The Garden of Earthly Delights)。
細看這些影像,融入著在地的風景,還有一些生活當中隨處可見的物件:紅綠燈、滅火器或是家電品牌的符號,甚至民間廟宇會出現的元素:風調雨順的燈籠、祭祀的水果、花卉等等,洞口的頂端還出現了一句「說實在的跟你們一起是蠻愉快的」。這些看似毫無關聯的訊息,卻有意無意地召喚了觀者在地生活的日常經驗。譬如我們所熟知的民間信仰、曾見過的風土景觀、日常擁有的民生用品等,或是那句話中的「你們」,串起說話者(可能是藝術家或某個自己生命中遇過的人)與觀者間的關係,這層聯繫相當微妙,彷彿將你拉進現實世界的場景。儘管沒有單一主軸的敘事,但碎片式的影像組構與拼接,反而開啟觀眾思索究竟是什麼條件或因素,促成我們原先還在回想剛才牆上記號可能的意義,或因空間現場某個元素吸引,那分散各處的感知狀態得以在此一一連結在一起?
這些圖像事實上亦讓觀者不禁對應自身記憶裡似曾相識的畫面與景象,又或是某人告訴你的一句話,彷彿是種「記憶圖集」般地交織出屬於當今社會與文化的混種景觀。這樣的景觀即是透過藝術家生活中的觀看經驗及影像的囤積癖 [2],進而構成一個香格里拉的想像。不過,在此我們先別急著探討香格里拉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地方,而是須先思考這個想像從何開始的問題。鍾知庭的作品似乎並非只是談個人的日常觀察,而是來自家庭這個私密空間所創造的某種共同經驗。最令人出乎意料的是,一張出現於馬桶上的圖示,竟然能使她鑿出一個我們從未想像過的世界。
香格里拉與AI構造的欲望之地
當即將捲入一場複雜的思辨時,藝術家給出了兩項提示:一是這些影像是來自日常手機的隨手紀錄,二是牆上一本關於和AI(ChatGPT)一同考察香格里拉來源的小書。【圖6】先以影像來說,由於這些影像輸出的方式,鍾知庭選擇以最基本的紙本印刷,使材料本身凸顯手機裡的圖片輕薄、扁平,卻又佔據著記憶體容量的性質。這件事對影像囤積癖的人來說,就能立即感受這些日常影像的蒐集,正因緊密關聯著我們周遭的人、事、物,也作為一種自身來過、看過與其共處過的具體證明,它們的意義就不只是一張影像。
而從這個洞再探至整個香格里拉的形體,得以明白原先來自馬桶上的圖像,就不單是它作為符號、標示的意義而已。它存在著:圖像上的風景來自何方?與誰有關?它是否亦是個真實的生活空間?或者假使是虛構的理想世界,那裡頭又存在什麼?
在探索香格里拉來源的小書,事實上為上述的提問提供了幾條線索:(一)小書裡的編輯與排版刻意地呈現出藝術家剪輯、拼貼的痕跡;(二)在書中的問答似乎將香格里拉比喻成AI的世界,將兩者所蘊含的「未知」狀態相互連繫;(三)藝術家把原先AI作為一種完成指令的工具,轉換成AI的「自我」想像。
從這三條線索的暗示,再與展場構造出的影像及各種供觀者觸摸、把玩、細探的物件相連再一起,會發現這本小書所要揭露的是,香格里拉即是一種屬於人們對生活的欲望之地。換言之,我們渴望自身的記憶能宛如晶洞裡的影像被一一具現,且擁有一個得以任其安放的私密空間;那些無法告人的日常私語、欲望的投射及能不假他人得到的回饋,都能夠獲得一處既立即且無邊界的棲居境地。也因此,香格里拉讓理想與現實相融成難以區分的混沌地帶,這也是為何鍾知庭在這本小書的後半,刻意地用一種引導式的提問對AI拋出:「聽說你的運作很耗水?」亦暗諷這項機制背後對能源的消耗。另一層面也隱約地帶出,AI具有偌大商機的潛能,因為假使藝術家能藉由創造晶洞作為其對記憶的捕捉及欲望的訴諸,那麼當代人是否僅能透過AI當作是情感寄託的虛擬對象,進而讓AI成為每個人「擬社交互動」(parasocial)[3] 的最佳工具?
對我來說,這檔展覽以「目前還可以」為展名,好像不只是在訴說著,人們平時面對來自他人詢問自身某件事務進展的情況,給予既不失禮又簡便且能有應無答的應對方式,也顯現著在這句回應的背後,可能預示著我們生活當中時常在處理龐雜的資訊時,會運用大量的影像或各式的媒介,隱藏對種種事物的期待與渴求。具體的說,藝術家以一種輕盈、柔軟且看似無害的展示型態,讓走入展場中的觀眾在觸模細沙、輕撫牆上留下的記號、席地而坐的地毯、獨自於沙發放空及細探的影像晶洞時,漸漸地照見自身在這可觸、可感的世界裡,仍存在無盡地試探與對事物欲無限地捕獲的心理狀態。同時,還包含著屬於人性且不願被拆穿的真實想望—一處存放記憶、時間與得到解答的所在。

[1] 《目前還可以》的展期為2025年8月23日至2025年10月4日,而《世界裡的故鄉》則於2023年10月1日至2023年10月5日展出。在這兩展覽裡,皆可見藝術家以「晶洞」為主軸,展開她對日常生活裡無論是儀式與感知記憶的探索及想像。
[2] 影像囤積癖一詞是出於藝術家所透露自身在生活中會大量紀錄偶然所見的人事物,且時常不捨將這些影像給刪除,從而形成了影像的囤積癖好。
[3] 「擬社交互動」(parasocial)一詞是英國劍橋辭典選為2025年度的代表字,這個詞用來表達觀眾、粉絲對偶像或名人單方面的親密情感,用自身想像與情感填補現實與幻想間的空白。參見中央社,〈單向情感關係成趨勢-劍橋辭典2025代表字:Parasocial〉,網址:<https://www.cna.com.tw/news/aopl/202511180056.aspx>(2025年11月24日瀏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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