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龔詩文
一、小澤秋成的臺灣行
1931年,小澤秋成(1886-1954)通過同鄉又是東京美術學校圖畫師範科畢業的畫家鄉原古統(1887-1965)的介紹,來臺擔任第五回臺灣美術展覽會(以下簡稱臺展)西洋畫的審查員。[1] 1931年10月17日,小澤秋成與矢澤弦月(1886-1952)、和田三造(1883-1967)、池上秀畝(1874-1944)等內地審查員搭乘瑞穗丸抵達臺灣。【圖1】此時,小澤秋成提交《臺北風景(一)》【圖2】、《臺北風景(二)》兩件作品,並於10月22日針對西洋畫部發表〈關於合格與否的說明〉。[2]


此後,小澤秋成滯臺,於1932年7月20日下午舉辦「美術漫談」的趣味講座,並於7月22日至24日,假臺北教育會館舉辦個展,因為畫中多見電線杆(日文為「電信柱」),故而又名「電信柱」展,誠如該展畫作《三線道路》【圖3】,呈現當時市街改正之後的臺北都會美。
1933年春天,小澤秋成接受高雄市役所的委託,南下寫生,飽覽高雄港的現代化設施與熱帶風景,為高雄繪製三十餘幅油彩風景,並於9月20日,假高雄州廳舉辦展覽,[3] 而且印製「高雄紹介」的繪葉書一套十餘張【圖4】,廣為宣傳。


1934年8月11日,小澤秋成返回日本內地。8月30日,小澤出品臺灣風景兩件【圖5】,入選二科美術展覽會(以下簡稱二科展)。1935年前往東京開設漆工藝社,聘請帝國美術院院長正木直彥(1862-1940)與畫家和田三造擔任顧問,投身漆工藝,1954年逝於京都。

二、小澤風景畫與摩登臺灣
綜觀上述,小澤來臺畫作大體有二,一為摩登臺北風景,表現都市美;二為摩登高雄的港灣風景,表現現代港口盛況,以及南國風光的地方色彩。
(一)臺北風景、「電信柱」展、都市美
1. 鷗亭生的評論:投向臺展洋畫部的炸彈
關於小澤秋成的臺北都會風景,除了小澤自己對於「電信柱」展的論述之外,當時筆名鷗亭生的臺灣日日新報記者大澤貞吉(1886-?),以及臺灣畫家陳清汾(1910-1987),都曾發表相關評論。首先,鷗亭生針對小澤提交第五回臺展畫作的評論如下:
此畫的構圖令人聯想到喜歡畫巴黎郊外風景的尤特里羅(Maurice Utrillo, 1883-1955),然而小澤的筆觸與他完全不同,不愧是非常熟練的純正東洋畫家的技法……其實像這樣以強有力的線條畫成的油畫,在巴黎比在日本更受歡迎……總之,這兩件作品可以說向臺展的洋畫部投下了炸彈。[4]
基本上,鷗亭生十分肯定小澤秋成的風景油畫,從筆觸與線條的角度評論,以為小澤原習日本畫,故能掌握東方精神。除此,構圖之上,鷗亭生認為小澤風景畫令人想起巴黎畫派尤特里羅的巴黎郊外風景。總之,小澤帶來的新畫風可為沉滯的臺展西洋畫,投下「炸彈」一般的刺激,其影響見諸隔年的第六回臺展。
2. 陳清汾的評論:魅力線條、都會風景、東洋油畫
其次,陳清汾對於小澤「電信柱」展畫風,評論如下:
巴黎客深深讚賞小澤獨具魅力的線條。其中,最值得吾人注意的是小澤的畫風,大膽處理的都會風景,運用別人畫中無法看到的獨特色彩與線條,組織構成一個小小世界,呈現出不知不覺中持續呼喚觀眾的偉大力量。[5]
與鷗亭生的評論一樣,陳清汾注意到小澤畫中的線條,同時也注意到小澤觀看、擷取都會風景的大膽與獨特,而且連結小澤旅居巴黎的作風。關於小澤畫中的線條使用,除了南畫風格的東方性格之外,倘若一併考慮畫家熱愛的電線杆題材,實為表現街景透視之用,符合整齊規劃街景的現代都市美。
(二)、前進南方、摩登高雄、地方色彩
誠如前述,1933年春天,小澤南下寫生,飽覽高雄港的現代化設施與熱帶風景,為高雄市役所繪製三十餘幅油彩風景,於9月20日,假高雄州廳舉辦展覽,印製「高雄紹介」的繪葉書,包含《港口》、《港內黃昏》、《從觀測所望見港內》、《西子灣海水浴場》、《壽山散步道》、《春之湊町》、《碼頭建築》、《高雄市發源地旗後》、《棧橋》、《渡船場之花》、《岸壁遠望》、《高雄驛前》、《哨船町》等,廣為宣傳。
除此,畫家也以上述高雄寫生作品,分別改名為《高雄之夏》【圖4】、《高雄之春》、《高雄風景》等三件高雄港風景作品提交當年的第七回臺展;再以《高雄風景(其一)》、《高雄風景(其二)》【圖5】等兩件椰林風情作品提交第二十回二科展。
1.鷗亭生/永山生、臺北一記者的評論
針對小澤秋成提交第七回臺展的三件作品,鷗亭生/永山生分別發表評論。[6] 永山生的評論如下:
小澤秋成君已漸漸在臺灣生根,以往剛留學回來時,畫中所流露出來的那股爽快氣及新鮮味不知消失至何方?取而代之的是露出有如現代浮世風景畫的一種不潔感。難不成是臺灣使藝術家墮落了嗎?雖說如此,聽他講話的口氣可還是朝氣蓬勃……。[7]
較之第五回臺展的佳評,顯然,小澤秋成提交第七回臺展的三件《高雄風景》,並未持續獲得讚賞,反而是負面評語較多。第七回臺展作品【圖4】,都是俯視觀看之下的高雄港風景居多。前景或見彩繪熱帶樹木,中景頗多描寫棋盤規畫的現代屋舍,至於遠景則是汽船出入港口的高雄港。整體而言,高雄風景多為敘述施政成果的宣傳畫,充滿現世性、世俗性與裝飾性。或許來自小澤長年關注漆器工藝的影響,或是滯臺將近三年親臨南國風光的結果吧!
三、殖民地摩登/殖民現代性的美麗與哀愁
小澤秋成來臺的1930年代,正是日本殖民臺灣三十五年左右,已經初步完成現代化,包含小澤秋成畫中的電線杆、三線道路以及高雄港,反映現代化臺灣的殖民地摩登。
然而,作為現代化文明.殖民地摩登表徵的都會風景以及工業港口,卻在殖民政績的光鮮與亮麗之際,往往隱含被殖民者的無奈與哀思,誠如近年學界經常討論的殖民現代性。[8] 因為缺乏主體的殖民現代性,就在殖民者與被殖民之間,一體兩面地體現現代化文明與殖民地摩登的美麗與哀愁。
(一)、殖民者的驕傲:三線道路的都市美
小澤筆下的三線道路曾是殖民政府改築臺北街景的代表作之一,而且印製各式繪葉書,廣為宣傳。其中,既有追尋臺北古城的思古情懷,也有古今對照之下的特殊情趣,還有臨空俯視而下的現代都市美,而且其上出現圖說文字,敘述官方宣傳的態度【圖6】,如下:
(臺北)三線道路。沿著圍住城內的舊城牆遺跡作成的環狀道路,有些地方與保留的城門並存,深具雅緻的街路景觀。
根據風景明信片及其圖說得知,臺北舊城門被保留下來,然而城牆卻被拆除,並在其上建設全新的三線道路。對於風景明信片的發行人(殖民官方)而言,舊城門保留臺灣風情,尤其對照舊城門與新道路,別具統治者眼中的趣味。然而,舊城牆是台灣漢人的社會防衛與政經中心的象徵,具有強烈的歷史主體性。殖民政府拆除城牆,保留城門,並在城牆遺址興建三線道路,可以說是去除歷史化的殖民景觀移植。
如此一來,無論街景、風景繪畫或是市民生活之間,既有看得見的現代性光鮮,同時也隱含看不見的異階層被殖民者的無奈與憂思。換言之,對於殖民當局而言,看得見的全新三線道路,可謂亮麗的政績。相對於此,對於居民而言,看不見的舊城牆,引人哀思。
因此,小澤秋成彩繪的三線道路風景,不但在藝術表現上帶給「臺展的洋畫部投下了炸彈」,而且也符合當時官方文宣的觀看角度,及其所欲張揚的都市美,可以說是體現帝國之眼的觀看之下,殖民現代性的光鮮與亮麗。
然而,被拆除舊城牆彷彿台灣在地歷史的被迫消音,取而代之的三線道路與綿延的電信柱、電線,則是殖民政府強制施加的現代秩序。這種「帝國之眼」的俯視構圖當中,台灣人缺乏空間的自治權,只能被動地融入殖民者所定義的「都市美」。小澤畫作中越是呈現光鮮亮麗、條理分明的現代化美感,便越反襯出被殖民者在喪失民族主體性後,無從參與自身家園規劃的深層哀愁。

(二)、地方色與時代性的推移:回歸藝術家及其藝術創作
1933年,畫家以摩登高雄港口題材提交第七回臺展;相對於此,以南國印象的椰子題材,提交東京舉行的二科展。關於小澤提交二科展的《高雄風景》【圖5】,松波治郎(1900-1958)的評論如下:
小澤秋成今年出品兩件《高雄風景》,都是小品,一為遠景,一為近景,都八月描繪的。一為整體性表現高雄風景,一為局部擴大,效果格外醒眼。偶而可見的紅色。巧妙地揮灑黃色與紅色,刻意表現清新的色調,溫和優雅的態度,愉快滿足地運用速寫描繪高雄風物。第二件確切地描繪臺灣情調的船、水牛以及椰子樹,同時施以點景人物,令人感到有趣,技法可謂熟練。[9]
較之第七回臺展以及「高雄紹介」風景明信片,小澤出品二科展的《高雄風景》,顯然不見殖民現代性的繁華港口與整齊街景,反而出現較多臺灣情調的椰子樹、水牛、船等題材,以及「八月描繪」的南臺灣炙熱光影,頗受藝評家之佳評。事實上,高聳挺拔的椰子樹,一直被視為「南國印象」,而且印製「高雄名所」風景明信片的封套之上,幾乎可以說是南國高雄的象徵。
具體而言,畫面近景描繪高聳的三顆椰子樹,椰子樹頂天立地,中央一株椰子樹甚至延伸畫框之外。「八月描繪」的陽光強烈照耀,樹蔭落地,明確清晰。頭頂斗笠的挑擔人物、身著洋裝手持洋傘的遊人、牛隻、幾艘小船,儼然南國情調的地方色彩。
相對於出品第七回臺展的宣傳油畫,畫家轉向南國印象的地方色彩,描繪高雄在地的椰子林風景,並在表現形式上施以呼應題材的大筆揮灑、鮮豔色彩、強烈光影對比,從而出品東京上野舉行的二科展。除此,陽光強烈、色彩繽紛的港都風景,亦見2020年底展出的《高雄風景》【圖7】。

換言之,通過二科展作品,小澤秋成將從高雄市役所的委託轉向畫家自身的創作,內容上也從殖民現代性的宣傳變成地方色彩的彩繪,回歸藝術家的主體性及其藝術創作的自由選擇。畢竟,地理風景孕育藝術心靈,藝術創作表現地理風景,二者相輔相成,豐富人文。
[1] 李欽賢,《臺灣的風景繪葉書》(臺北:遠足文化,2003),頁107-108。
[2] 〈及落に付ては說明出來る 西洋畫 小澤秋成氏談〉,《臺灣日日新報》,1931年10月22日,第2版。
[3] 〈高雄市の宣傳油繪〉,《臺灣日日新報》,1933年9月22日,第3版。
[4] 鷗亭生,〈臺灣洋畫部に 投げられた爆彈 小澤審查員の作を評す〉;顏娟英翻譯,〈投向臺展洋畫部的炸彈──評小澤審查員的作品〉,收入顏娟英,《風景心境—臺灣近代美術文獻導讀》(臺北:雄獅美術,2001),頁206。
[5] 陳清汾,〈小澤秋成氏の個展に就いての雜感(1) 吾々は氏の何を學ぷベきか〉,《臺灣日日新報》,1932年7月21日,第3版。
[6] 根據顏娟英的研究,此篇文章當中,「鷗亭生(大澤貞吉)與永山生,分別負責東洋畫部與西洋畫部。」「永山生或有可能是永山義孝」。顏娟英,〈百家爭鳴的評論界〉,《風景心境—臺灣近代美術文獻導讀》,頁319。
[7] 永山生,〈今年の臺展 洋畫部は書生ツポ 目立つ四グループ〉,《臺灣日日新報》,1933年10月29日;林皎碧翻譯,〈西畫類具書生氣 令人矚目的四大派〉,收入顏娟英,《風景心境—臺灣近代美術文獻導讀》,頁226。
[8] 夏鑄九,〈殖民的現代性營造-重寫日本殖民時期臺灣建築與城市的歷史〉,《臺灣社會研究季刊》42期(2000.10),頁47-82。
[9] 松波治郎,〈二科展印象(下)—新會員と新會友の物〉,《臺灣日日新報》,1933年9月19日,第6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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