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神下凡間:從慕夏到日本早期的海報藝術

文/裝探員

在海報或其他型態的廣告中,經常能看到各式各樣吸引我們目光的女神,然而,海報這樣訴求於視覺愉悅的廣告形態是什麼時候出現?又是在什麼條件下使得女性成為海報的主角?藉由這次在台南國家美術館舉辦知名海報藝術家慕夏(Alphonse Mucha, 1860-1939)的展覽,讓我們一起重探海報藝術的歷史吧!

彩色的美好年代

自19世紀下半葉開始得利於彩色石版印刷術(lithographie)的發展,法國街道上原本張貼牆上的文字宣令與告示(placard),被換上追求視覺愉悅與大幅尺寸的海報(affiche)。[1] 畫家馬內(Edouard Manet, 1832-1883)曾為小說《貓》(Les Chats)繪製過插畫並作為宣傳海報,此作反應早期仍以黑白單色為主的印刷術,創造出一黑一白的貓咪形象,卻比純文字的告示更有視覺吸引力【圖1】。另一位被稱為法國現代海報之父的雪瑞(Jules Chéret, 1836-1932),到英國習技後在1866年回到巴黎開設工坊製作彩色石版印刷海報,生產出成千上百的海報推動了法國海報藝術的浪潮。同時,玲琅滿目的海報也回應法國世紀末的美好年代(Belle Époque),基於中產階級社會與經濟繁榮的需要,海報能為更多新興娛樂與商品進行宣傳與促銷,因此,紙上披上鮮麗色彩的人物被張貼在街道四處,即便在夜裡也有剛應用的電燈照亮著海報亭,日以繼夜地攫取大眾的目光,將花都拼接成一道道不斷推陳出新的露天藝廊。

【圖1】愛德華・馬內(Edouard Manet),《貓:歷史、風俗與軼事》(Champfleury, Les Chats. Histoire-Mœurs-Anecdotes),1868,黑色石版印刷與活版印刷,125 x 86 cm,巴黎,法國國家圖書館(Bibliothèque nationale de France, BnF)。圖版來源:Raynaud, Clémence & Dubreuil, Élise (dir.), L’Art est dans la rue, Paris: Musée d’Orsay, Bibliothèque Nationale de France, 2025, p. 43.

慕夏與19世紀末的女神

從雪瑞發行的海報來看,不只有為傳統歌劇劇目與舞會活動的宣傳,更有大量為新興歌舞廳(cabaret)、附有表演之餐館、咖啡廳、娛樂休閒場所等繪製的海報,像是1889年繪製的《紅磨坊舞會》(Bal au Moulin Rouge)海報中,作為主角的女舞者露出紅唇,身穿黃色俏麗舞衣與短裙,露出性感身材在黑色馬背上對著觀眾回眸一笑,其他舞者共同環繞著中間紅色的磨坊成圈直至顯目的標題,構成色彩強烈與動感十足的畫面【圖2】。女舞者迷人的姿態遂成為此時期海報中的要角,更是女演員或女明星成為日後廣告主角的典範源頭。除了雪瑞之外,世紀末的畫家如羅特列克(Henri de Toulouse-Lautrec, 1864-1901)、波納爾(Pierre Bonnard, 1867-1947)也有跨界海報的經典佳作。不同於法國畫家筆下俏麗的摩登女郎,來自當時被稱為波希米亞地區(今日為捷克)的藝術家慕夏,則以獨特的個人風格為街道海報上的女主角導入一股高雅脫俗的「光芒」。

【圖2】朱利.雪瑞(Jules Chéret),《紅磨坊舞會》(Bal au Moulin Rouge),1889,石版印刷,125 x 86 cm,密爾瓦基藝術博物館(Milwaukee Art Museum)。圖版來源:Wiki, public domain

1894年的聖誕夜,慕夏臨危授命地接下極富盛名的戲劇女伶伯恩哈特(Sarah Bernhardt, 1844-1923)欲演出劇作《吉絲孟妲》(Gismonda)的海報繪製【圖3】,此劇設定15世紀希臘雅典的宮廷貴族故事,並於隔年一月於巴黎文藝復興劇院(Théâtre de la Renaissance)登台演出。此海報以寬74公分與長216公分超過真人尺幅的畫像呈現萬眾矚目的明星。畫面中慕夏引入拜占庭的元素作為裝飾主調,以金色馬賽克紋樣拼貼藍色劇名,也利用半圓拱造形的壁龕鑲入演員的全名,再配上希臘正十字圖紋為底的圓形光圈。主角頭戴花冠,身穿織有華麗紋飾的長袍,搭配金色披肩飾帶,手上持有棕櫚葉,如同東正教教堂壁龕中的聖像,散發出崇高而莊嚴的女神氣質。不同於奔放的歌舞女郎,慕夏精心打造伯恩哈特為女神的海報在街道上脫穎而出而一夕成名,獲得六年與伯恩哈特合作的契約。隨後,慕夏繼續將聖像的光圈轉化為海報裝飾的Q型公式——將女性人物襯托在圓形的裝飾圖形前,因應演員飾演的各種角色創作出更多樣貌的女神。

【圖3】慕夏,《吉絲孟妲》海報(poster for Gismonda),1894,彩色石版印刷,216 x 74.2 cm 。圖版來源:Gallica Digital Library, Wiki, public domain

從戲劇到香檳、利口酒、自行車、萬國博覽會場館的宣傳海報,再到餅乾盒包裝,慕夏海報中的女神隨著興盛的消費社會走入商品廣告的市場,展露她們的魅力成為早期海報的商品代言人。1896年慕夏為巴度(Jean Bardou, 1799-1852)創辦的捲煙紙設計海報,邊框運用有如馬賽克的鋸齒圖紋,背景留有早期創辦人名字的首字母設計,在J與B之間加上菱形串聯成品牌符號,卻因為菱形多被誤讀為字母O,因而誕生喬柏(JOB)的品牌名稱。該海報焦點中的金髮女郎髮絲飄逸,微閉的眼眸顯示她正陶醉於吸煙的愉悅中【圖4】,如此性感甚至帶有致命女人(femme fatale)叛逆的形象,引導消費者的目光隨著她手中Z字型飛散的煙霧軌跡直至品牌名稱上,環繞不已,展現早期海報中將同樣作為慾望對象的女性與商品相互連結的手法。雖然今日此手法易被批評是「物化」女性,然而回到當時的脈絡,慕夏將宗教聖人的光環與神聖性轉化爲海報主角的魅力,不只有物化女性的觀點,也具有世紀末擁抱異國情調、世俗化宗教與裝飾應用於生活的意義。

【圖4】慕夏,JOB,1896,彩色石版印刷,64.77 x 46.36 cm (sheet)。
圖版來源:The Minneapolis Institute of Art, public domain

日本的美人海報

自19世紀起,不論是經過鴉片戰爭的中國,或是經過黑船來航的日本,西方列船上夾帶著印刷物的商品也隨之進入亞洲的港口,中國沿海區域稱呼這些由海路來的訊息為「海報」。[2] 曾留學歐洲的日本畫家則直接認識巴黎時興的藝術風潮,像是洋畫家淺井忠(1856-1907)在1900-1902年旅居法國時遇見世紀末的新藝術(Art Nouveau)與海報藝術,決定收集當時的雜誌、海報與陶瓷等工藝品,其中包含慕夏與雪瑞的海報,成為今日京都工藝纖維大學重要的典藏品。[3] 曾為明治美術會成員的黑田清輝(1866-1924)則在1896年創辦白馬會(Hakuba-kai),該會在1900年第五屆展覽會上的留影可見到長幅的海報【圖5】。從日本文藝雜誌來看,如1902年藤島武二(1867-1943)曾為《明星》繪製圓圈中的女性圖像作為封面【圖6】,1905年石川寅治(1875-1964)則直接描摹慕夏的喬柏牌捲煙紙廣告為《新古文林》的封面【圖7】,見證20世紀初日本曾接收慕夏風格的影響。此外,原本擅長傳統美人畫的畫家如北野恒富(1880-1947),在1911年神戶貿易製產品共進會的海報上,也模仿慕夏的Q型公式構圖【圖8】,從過去繪製纖細鳳眼與勾鼻的傳統美人畫,逐漸轉向為俱樂部牌牙膏繪製五官立體而帶有清澈眼神的寫實人像【圖9】。另外曾為臺灣鹽水港製糖株式會社繪製美人海報的多田北烏(1889-1948),在1933年為清酒月桂冠繪製的海報也選擇慕夏的Q型公式,圓圈中坐著僅裹著胸罩與薄紗的捲髮女性,以西方女性大膽又解放的形象吸引觀眾【圖10】,這也令人不難想見1922年赤玉葡萄酒已拍攝有日本第一張裸照海報,為美人畫帶入攝影快速顯現人像的新技術。

【圖5】第五屆白馬會展覽(5th Hakubakai Exhibition), 1900。圖版來源:Wiki, public domain
【圖6】《明星》第2卷第4號(1902年4月),東京新詩社發行,封面頁。藤島武二,文藝雜誌《明星》封面設計,1902年。圖版來源:日本國立國會圖書館展覽網站:Modern Japan and France—adoration, encounter and interaction
【圖7】《新古林文》第1卷第3號(1905年),封面頁。石川寅治,文藝雜誌《新古林文》封面設計,1905年。
圖版來源:Wiki, public domain
【圖8】北野恆富/北野桓富,《貿易製產品共進會》海報,1911年,神戶湊川。圖版來源:王佐榮編著,《紙上的摩登日本:明治、大正、昭和初期海報藝術2》,台北市:蒼壁出版社,2024,頁144。(特別感謝王佐榮編者以及蒼璧出版社授權著作《紙上的摩登日本:明治、大正、昭和初期海報藝術1&2》兩輯的海報圖片使用。)
【圖9】北野恒富,《Club牙膏》海報,1910年,中山太陽堂發行。圖版來源:王佐榮編著,《紙上的摩登日本:明治、大正、昭和初期海報藝術2》,台北市:蒼壁出版社,2024,頁90。
【圖10】多田北烏,《月桂冠》海報,1933年,明治屋商店發行。圖版來源:王佐榮編著,《紙上的摩登日本:明治、大正、昭和初期海報藝術1》,台北市:蒼壁出版社,2023,頁36。

田島奈都子(1968-)指出日本傳統的美人畫也逐漸受到西方寫實繪畫、攝影與石版印刷術的影響,到了1910年代美人畫海報已競爭激烈,像是三越百貨在1911年舉辦有「第一屆廣告畫圖案懸賞募集」,由橋口五葉(1880-1921)繪製背景滿佈花卉綠葉搭配穿著藍色和服的《此美人》獲得一等獎【圖11】,爾後,以人物為主的海報比賽愈來愈多,獲獎又多是美人的題材,因而形成當時社會將海報等同於美人畫的看法。[4] 然而,從巴黎世紀末的女神到日本的美人海報,女性人物不只是被當作商品那樣的慾望對象,可能是守護家人的母親,或是時興的女服務生等因地制宜所轉化的形象。[5] 這樣的美人海報也傳播到曾作為日本殖民地的臺灣,像是1915年福爾摩沙茶的廣告海報上【圖12】,雖由穿著日本華麗和服的美人斜坐於紅色的椅凳上,但是搭配遠景起伏的山巒與中景翠綠的茶園裡,也可見到穿著臺灣傳統大襟衫與頭戴斗笠的採茶人物,近景則具巧思地將茶樹枝葉與花朵轉化為裝飾邊框,引導觀者順著主角的衣裙停在臺灣烏龍茶的包裝盒上,足見西方寫實繪畫與世紀末海報設計的影響。

【圖11】橋口五葉,《三越吳服店》海報(又稱《此美人》),1911年,株式會社三越吳服店發行。圖版來源:王佐榮編著,《紙上的摩登日本:明治、大正、昭和初期海報藝術1》,台北市:蒼壁出版社,2023,頁83。
【圖12】作者不詳,《臺灣茶》海報,1915年,福爾摩沙茶發行。圖版來源:王佐榮編著,《紙上的摩登日本:明治、大正、昭和初期海報藝術2》,台北市:蒼壁出版社,2023,頁79。

回望早期海報中落入凡間的女神,從19世紀末古典戲劇的女演員、新興歌舞廳的女舞者,到日本典雅端莊的和服美人,直至今日廣告中不可或缺的女星,她們為商品代言,逐漸被美化、物化、商業化與現實化的過程中,需要在各地尋找適合的文化符碼,重組社會的期待與想像而被賦予新的角色,也因此能夠穿越時空不斷地發揮她們的魅力與魔力。


[1] Clémence Raynaud, “Défense d’afficher la prolifération des affiches dans la ville: aspirations et paradoxes de la Belle époque,” L’Art est dans la rue, Paris: Musée d’Orsay (Bibliothèque Nationale de France, 2025), pp. 61-96.

[2] 何東,〈開篇 定義海報〉,《中國海報藝術史:從十九世紀末到文化大革命》,香港:三聯書店,2023年,頁42-43。

[3] 吉村由子,《アール・ヌーヴォーの伝道師:浅井忠と近代工芸》,名古屋市:ヤマザキマザック美術館,2018,頁10。

[4] 田島奈都子,〈美人画ポスターという存在〉,《戦前期日本のポスター: 広告宣伝と美術の間で揺れた50年》,東京都:吉川弘文館,2023,頁83-89。

[5] 田島奈都子對此觀察到美人畫海報的主題也隨著時間推移而變化:從藝伎、年輕女子、女服務生、母親、電影女星到家庭主婦,除了顯現出這些女性角色或職業在社會上的地位愈趨鮮明,也可以看到此趨勢中從女服務生到母親;亦或是女星到主婦,這樣處在世俗與神聖之間劇烈搖擺的調適過程。田島奈都子,〈美人画ポスターという存在〉,《戦前期日本のポスター: 広告宣伝と美術の間で揺れた50年》,東京都:吉川弘文館,2023,頁91-97。

參考書目

Raynaud, Clémence & Dubreuil, Élise (dir.), L’Art est dans la rue, Paris: Musée d’Orsay, Bibliothèque Nationale de France, 2025.

王佐榮編著,《紙上的摩登日本:明治、大正、昭和初期海報藝術1》,台北市:蒼壁出版社,2023。

王佐榮編著,《紙上的摩登日本:明治、大正、昭和初期海報藝術2》,台北市:蒼壁出版社,2024。

田島奈都子,《戦前期日本のポスター: 広告宣伝と美術の間で揺れた50年》,東京都:吉川弘文館,2023。

吉村由子,《アール・ヌーヴォーの伝道師:浅井忠と近代工芸》,名古屋市:ヤマザキマザック美術館,2018。

何東,《中國海報藝術史:從十九世紀末到文化大革命》,香港:三聯書店,2023年。

Reference(撰稿人資訊如上)
arthistorystroll, . “女神下凡間:從慕夏到日本早期的海報藝術.” 漫遊藝術史. 2026. Accessed on 2026年 9月 22日. https://arthistorystrolls.com/?p=237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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