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郁旋
藝術家劉玗[1] 長期以來專注於影像、裝置與文本交錯的方式創作,關注歷史、神話與個體經驗之間的敘述關係。近年來,藝術家劉玗的創作持續圍繞「敘事」展開,從歷史、神話到田野經驗,在不同的材料與形式之間流動轉換。無論是《凹凸史》中跨越地域的歷史拼接,或《假使敘述是一場洪水》裡,如水一般變動的敘事結構,結合了雕塑、影像與音樂,都指向她對「如何說故事」的反覆思考。本次訪談從這些創作出發,關注她如何以敘事作為方法,在碎片化的經驗之間建立連結,並進一步探討她如何透過歷史與神話的並置建構敘事模型、跨越美國與臺灣的文化脈絡,以及在田野實踐中反思自身的位置與影像的倫理。最終,在語言與感知之間,構築出一個持續生成的世界。
跨時空的歷史與地景──「凹凸史」
Q1:個展「凹凸史」【圖1】(2018.7.28-9.23)從人物故事與集體命運的對比出發,請問您如何想到將美國的淘金熱歷史,與臺灣金瓜石地區的產業興衰史放在一起進行跨時空的對話?
劉玗:我當時沒有設定明確主題,也沒預想會跟臺灣產生連結。只是到街友聚集的地方聊天、觀察,慢慢感覺了解當地的歷史。那裡自六○年代起是嬉皮文化的重鎮,隨後發展出各種文化運動,整體文化狀態非常混雜與堆疊。
美國在興建鐵路時期大量聘用中國勞工,而臺灣金瓜石的金礦開發,也有從美方輸入的中國勞工。他們跟著劉銘傳從台北到基隆建設鐵路,閒暇時在七堵、猴硐挖礦,促成金礦被發現。這些歷史環環相扣:臺灣的金礦技術來自美國,美國的鐵路勞力依靠中國,而勞工命運又延伸回亞洲。大敘事與小敘事都在彼此映照,而我在海邊遇見的這些街友、漫遊者,在土地上的流動,也像是一種微觀的「拓荒」。
雖然作品《石頭幾則》(2018)與《玩石頭的人》(2018)都圍繞著小人物,並以碎片化方式敘事,但我覺得這些碎片化的經驗,構成世界的完整性。我與「敘事」的關係也在旅途中,隨著大量資訊而變得碎片化。
很多藝術家也在嘗試從碎片之間尋找連結。對我來說,藝術家的工作正是感知並串聯這些零散事務,建構自己的宇宙。

敘事的流動性、神話與洪水──《假使敘述是一場洪水》
Q2:以作品《假使敘述是一場洪水》(「假使敘述是一場洪水──劉玗個展」,2020.11.27-1.30)【圖2】為例,雕塑、聲音、投影或交錯出現,可否視為立體思考方式的呈現?您如何決策這些細節?
劉玗 :我覺得是的。在這件作品裡,「立體」是逐漸發展出來的。
在收集那些神話故事時,我感覺這些神話像是水的狀態:流動、變異且難以歸類,因此整個作品其實就是在嘗試重建一種「水的感受」。我想的是:如何把文字與畫面中抽象的東西轉化成觀眾可感知的經驗?因此裝置、影像與聲音,成為一種影像之外延伸出的感知方式。透過不同的感知去理解物種、族群、文化或神話,用一種非感知的方式理解「水體的狀態」。當觀眾試著用理性思考的方式理解敘事時,「水」又會湧現並覆蓋既有意義。敘事被打斷、意識被覆蓋,又重新開始。思考與敘事在不同的背景中不斷流動,所有東西被翻轉、再生成,意義又重新建立。
在創作工作坊中,多數參與者是泰雅族小朋友。透過選擇並唸出對應生物的故事文字,他們像在進行故事接龍,也會重新創造新版本的神話故事。這讓我思考,他們是在重述、遊戲,還是創造?整個過程更像是一種透過選擇與組合生出故事的機制。
我最喜歡的故事是:有個小男孩撿到一條蛇,帶回家養在水缸裡。結果蛇不斷長大,從水缸、臉盆,到大水缸都裝不下,最後只好放入河中,甚至堵住河流,引發洪水,淹沒整個地方。
這類神話在不同部族有不同版本,通常是人和自然生物之間同時直覺的視覺性又精神性相關。像紅嘴鳥去撿火種;蛇具有河流的意象。那種視覺和象徵的轉換其實非常強烈。那是人們過去「命名」與「功能化」生物,進而創造自己世界觀的方式。透過命名、給予意義,建立了人與自然之間的關聯。這一點對我來說非常迷人。所以,在閱讀這些神話故事的時候,我腦中就會浮現各種「模型」:同一個動物在不同故事裡是什麼角色,同樣的形體,不斷地在不同故事裡變化。
因此,我想創造一個由這些生物和故事構成的「模型世界」。對我來說,最接近這個世界的方式就是回到童年,因為小孩能在模糊但真實的狀態中理解世界,因此讓他們扮演這些角色,更能貼近這個模型的本質。

Q3:您是如何將這些蒐集來的「傳說」,整併成一種既散裝又有共通性的敘事?另外,您當初是如何考慮語言的問題?
劉玗:我和Sayun[2] 在討論如何呈現時,她建議用阿美族虛詞的歌聲,來表現想像中既是分散又共同的敘事感。
在蒐集神話時,我傾向找這些神話故事最早的版本。例如1935年,日本學者在日治時期所編纂的《原語實錄臺灣高砂族傳說集》(《原語による臺灣高砂族傳說集》)[3]。這些資料以拼音保存原住民語言以及關於他們神話的資料。這樣的保存方式,使得後來的人在重新閱讀時,仍然能夠回到那個「原始文本」的狀態。
這件作品的出發點並非要「再現」那些原始狀態的神話。對我來說,選擇中文主要是基於「語意傳達」。我想要使用自己最擅長、最能清楚表達思考的語言。中文成為我在詮釋這些神話時的一種「立場的表達」。這樣屬於自身的詮釋,有被質疑、被推翻的開放性,我認為這是非常必要的。
文字、圖像與人的視角──「珍奇櫃」
Q4:展覽「珍奇櫃──劉玗個展」(2021.1.30-3.7)【圖3】的作品將原先的「純文字敘述」,轉換成畫像。請教您是如何看待文字敘述與圖像之間轉化時發生的變化?
劉玗:那時我想處理的是人如何看世界,以及如何想像生物與自身之間的關係。即使今天有各種技術協助理解生物,「人作為詮釋者」的角色仍然存在。我感興趣的是:是否可以把這個人的視角本身成為被看見的對象?
我會覺得倫菲烏斯(Georg Eberhard Rumphius, 1627-1702) 的文本特別有趣,是因為他處在知識系統尚未被完全分類的時代。在林奈(Carl Linnaeus, 1707-1778) 建立了生物分類系統之後,這種透過分類、分析理解世界的方式,影響了之後整個科學與世界知識的建構。分類本身沒有錯,但它會切割許多可能性。倫菲烏斯失明產生的特殊處境,讓他的敘述反而呈現出一種「模糊的邊界」。

敘事如何被轉化為劇本──《Salvation Mountain》
Q5:若以《Salvation Mountain》(2018)【圖4】為例,您是如何處理如此複雜的影像或是內容的敘事?
劉玗:當時我閱讀大量的手稿與日記,記錄拓荒者從東岸向西遷移的旅程。那些路線在當時幾乎未被開發,沿途危險重重。他們為了追求新生活,往往得放下一切。我也參考在美國駐村期間遇到的人。一位街友跟我說,政府曾提供他們免費單程票將流浪者送回「家鄉」,這種移動表面上是回家,實際上像是一種社會清除,把不被需要的存在從一個地方移到另一個地方。
對創作者來說,最困難的不是執行,而是決定作品的核心。像《凹凸史》這個作品,也是在決定好作品名字的那一刻才算真正「完整」。我並不把「凹」與「凸」理解成兩個完全相反或對立的極端,比較像是人類狀態的兩種不同呈現,彼此互通。
我在將中文思考重新翻譯回英文,並讓語言回到「角色本身會講的語言」花了很久。因為兩者之間表達的語感差異非常大,在反覆修訂後才進入「找表演者」階段。最後,作品裡三個角色在營火旁相遇聊天,透過鏡頭走位來呈現他們彼此交換故事的關係。

反思藝術家的田野位置──《停泊在車站的愚人船》
Q6:您覺得田野調查時特殊的創作位置,如何讓您在過程中感受到自己與對象的關係,以及自己對於對方的影響?
劉玗:在創作《停泊在車站的愚人船》(2016)【圖5】時,有位思覺失調的大哥曾告訴我,之前他在機構裡時,腦袋會不停產生對話,令人無法忍受,只能離開;但在車站,他的腦袋會安靜下來。後續有一次,我遠遠地看到他用頭一直撞牆,讓我非常震驚與痛苦,懷疑是不是因為我的介入,讓他再次面對過往的痛?我沒有確定答案,但這次的經驗讓我意識到田野調查並不只是紀錄,對他們不一定只有正面影響。那段時間對我來說非常矛盾與煎熬:一方面記錄真實,一方面害怕自己正在消費他們的經歷。面對太多無法改變的現實,也會很無力。所以我不會輕易說自己是在「做田調」。因為那其中牽涉的感受、責任、界線、倫理考量,都非常複雜。我認為最重要的是:必須非常清楚自己的意圖、立場,以及願意承擔什麼。

在過程中我確實會感到衝突和矛盾。我本身就是一個很容易被環境影響、感受性很強的人。而在創作中必須真正進入群體、生活場域。自己並不能立刻改變什麼,甚至無法確定自己「是否真的能帶來幫助」。這種介入本身就帶有張力:在場、拍攝,卻不確定自己會造成什麼影響。不論怎麼做,我都知道自己不會完全「滿意」。因為事實上,即使我盡量降低介入,影像仍然是我所選擇的呈現。因此我能做的,是讓他們自己去說話:他們是誰,如何成為現在的樣子,如何離開原先的集體?又如何在新的社群裡重新找到位置?這個過程涉及個人選擇,能與社會、時代與環境相互交織。
[1] 劉玗,當代藝術家。臺藝大雕塑系畢業,作品涵蓋錄像、裝置、文字與繪畫等多種形式。創作內容涵蓋歷史、神話與田野經驗。重視敘事,關心人與社群、神話、自然之間的關係。
[2] 張幼欣(Sayun Chang),具太魯閣族與客家血統的擊樂創作者。
[3] 小川尚義、淺井惠倫(1935)《原語實錄臺灣高砂族傳說集》,(東京:刀江書院,19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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