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淑純
石川欽一郎 (1871-1945) 首次來臺 (1907-1916) 期間,身份是陸軍省通譯官,時而被指派隨理蕃隊伍入山繪製圖畫。公職外,石川先生熱衷水彩畫推廣,創立紫瀾會、投稿、創作、收門生、辦畫展、兼課,非常活躍。因出外寫生頻仍,對臺灣風景熟悉,工作崗位所在地臺北,更是他帶領門生探索寫生地的最佳選擇。《臺灣的街市》(臺湾の町)和「臺北八景」展現石川先生個人獨特觀點。
《臺灣的街市》(臺湾の町)
依據石川欽一郎1924年報紙投稿圖文〈臺北市今昔 — 老松町〉,這幅《臺灣的街市》畫面中的大榕樹,百餘年前是附近居民的共同記憶與座標,它的位置在八甲庄,今桂林路與柳州街十字路口。當時附近重要的據點有艋舺停車場(火車站)、艋舺公學校(今老松國小,1910-1919年稱「國語學校附屬公學校」)與八角庄教會堂(今艋舺基督長老教會)。【圖1】


圖中「艋舺停車場」(火車站) 經市區改正往北移(相當今日桂林路以南移至桂林路以北),西北角紅圈處即八角庄教會堂(今艋舺基督長老教會),教會堂以東「避病院」1906年以後漸改為婦人病院,綠圈為後來的艋舺公學校(今老松國小),1910-1919年間稱「國語學校附屬公學校」,公學校以東方向紅圈(粗虛線標示車不通小徑近終點處)特別為大榕樹繞半圈。

此圖「艋舺停車場」已向北移,大榕樹標示在相當今日桂林路與柳州街十字路口,綠圈為國語學校附屬公學校(艋舺公學校,今老松國小),八角庄教會堂(今艋舺基督長老教會)、婦人病院之外,尚標出金光教會。

1918年6月19日《臺灣日日新報》(以下簡稱「臺日報」)記者比較市區改正前後之變遷:
從小南門往西門方向,市區改正之前,城牆外側原本是一片廣闊的草原與田地。就1918年的位置來說,從金光教會(2026年現今:貴陽街二段臺灣銀行)的西側往南,到「警官練習所」(2026年現今:龍山國中)的轉角那一帶之間,有一條狹窄的道路(2026年現今:柳州街);沿著這條路,只排列著一排臨街面縱深淺又短的小房屋。這條南北向狹窄的道路,與新舊艋舺驛西向道路的交會處,挺立著一棵大榕樹。【圖2】
市區改正之前的八甲庄一帶,房屋大致只沿著庄區周邊,放眼望去看到的是一大片區域的牆壁,有些密集,有些稀疏地蓋著;真正稱得上街市模樣的,不過是從舊艋舺驛前那棵大榕樹的轉角,往南到警官練習所(2026年現今:龍山國中)轉角之間的那一小段而已(2026年現今:桂林路以南之柳州街)。
這一帶,市區改正後仍保留昔日原貌的,就是教會堂建築。新起街二、三丁目(2026年現今:長沙街二段)南側背面,過去有一個很大的水窪(艋舺基督長老教會東北方向、婦人病院西北方向),以及與之相通、呈東西向流動的大泥溝。附近,市區改正前都是竹林,金光教會旁的小道也是竹林。竹林、雜草叢生的污穢環境裡,沿著這條泥溝,有一條通往祖師廟方向的小徑(2026年現今:貴陽街二段),蜿蜒深入,小徑深處,遠遠可見一棟帶著高塔的教會堂建築,那樣的景象雖說並不稀奇,卻是水彩畫很不錯的題材。那條小徑後來成了市區改正後八甲庄婦人病院前方的那條大道(2026年現今:貴陽街二段)。
說到八甲庄大榕樹,1918年記者寫道:「那是無人不知的景觀;它成了尋找人家時的地標,以那棵大樹作為標準,東西南北、左右方位大致都能掌握。但它也成了行人往來的龐大障礙,道路有十分之八被它盤繞蔓延的樹根占據,剩下的十分之二,也只勉強夠讓人力車通行而已。樹根恐怕還延伸進了附近民宅的地底下。然而,要把這棵榕樹砍倒,迷信很深的本島人並不願意;若用內地人的說法,它大概就算是一棵「神木」。正因如此,砍了它必定會遭禍祟,今天它依舊神氣十足,枝條越伸越長、根系越擴越廣,大大妨害交通。」[1]
依據記者,這棵老榕樹1918年6月尚挺立於馬路中央,到了1924年1月,石川欽一郎怨嘆只能從自己的舊寫生帖追憶,推算老樹於1918年6月與1924年1月之間被移除。以下是石川欽一郎1924年的回憶:「臺北市的今昔 八甲庄的街角,道路中央曾盤踞著一棵巨大的榕樹。樹木枝葉濃密蒼鬱,綠蔭四方延展,甚至伸展到屋頂之上。雖然長在道路中央多少有些礙事,但又帶著一種令人難以割捨的風情,使這一帶充滿令人深深懷念的氣息。這次再來一看,卻已經完全不見蹤影,只剩下「老松町」這個地名仍然留存。」(摘自寫生冊)【圖5】

圖版來源:《臺灣日日新報》,1924年11月8日。

圖版來源:黃金土主編,《臺北古今圖說集》,臺北:臺北市文獻委員會出版, 1992。
石川欽一郎第二回1924年1月來臺時,教會堂已呈現新貌。

石川欽一郎版「臺北八景」
石川欽一郎於1911年1月1日投稿臺灣日日新報,分別刊在日刊 02、03、 25、35、35、37、41、51版,以素描方式勾勒臺北八景,包括淡水河歸帆、和尚洲淸嵐(今蘆洲)、大屯晚暉、明治橋之朝、新公園淸宵、小南門斜陽、龍口原秋月(今建國中學一帶)、古亭庄白雨。畫家此時期簽名習慣為單名「欽」(キン=Kin = 欽)。








石川先生1907年11月初來臺,1908年1月18日即借國語學校教室舉辦水彩畵展覽會,展出水彩畫四十餘件,內容包括內地(日本)、滿洲、臺灣寫生景色畵,表示石川先生來臺兩個月已對臺灣風景投入相當關注,並有作品產出。五天之後,於1908年1月23日投稿《臺灣日日新報》〈水彩畵與臺灣風光〉,[2] 內文提到臺北風景和京都相似,如淡水河可比擬鴨川,大屯山、觀音山像比叡山、愛宕山圍繞城市,圓山蘆洲(和尚洲)好比嵯峨野,古亭庄相當京都南端的伏見,文末並呼籲各方同好以本島實景製作繪葉書、用水彩來介紹臺灣佳景,字句流露對臺灣風光的熱情。
臺北八景在歷史上出現多個不同版本,石川先生除了也看到淡水河、大屯山與觀音山大景之美外,還將眾人目光引向臺北南區小南門、龍口原、古亭庄,以投稿的方式留下臺北八景的個人獨特觀點,其中,「龍口原秋月」甚至承載石川先生對洋畫推展之深情,畫面呈現臺灣總督府中學校(今日建國中學【圖9】),在這裏,石川先生辦過寫下臺灣洋畫史新頁的重要畫展。1909年4月中學校新築甫完成,5月底石川氏籌辦的洋畫研究會水彩展即在此登場,石川先生展出陳有蘭溪、濁水溪源、北港溪源白狗社、集集街夕霞、火炎山夕陽、兩幅日月潭等七件水彩(《臺日報》1909-05-26),爾後由臺灣總督獻給明治天皇,[3](《臺日報》 1909-06-01)。1910年10月初,石川先生籌辦中學校水彩畫展覽,自己的以及水彩畫寫生班生徒作品之外,石川首度邀請日本畫友共襄盛舉,跨海參展者有大下藤次郎(1870-1911)、中澤弘光(1874-1964)、石井柏亭(1882-1958)、丸山晚霞(187-1942)、中川八郎(1877-1922)、藤島英輔(1978-1956)、磯部忠一(1879-1957?)。歷史往後看,秋季中學校水彩畫展又持續了兩年。

結語
石川欽一郎在臺灣洋畫史之濫觴階段扮演草創的角色,他以外來者在地深耕之觀點遊走臺灣,臺北是其寫生臺灣的出發點。正由於長駐深耕並充滿熱情,加上受歐洲畫家影響,他入畫的臺灣美景有別於傳統東洋畫觀點,可說為臺灣後輩帶入嶄新的觀看模式。
[1] 本島人指臺灣島人,內地人指日本人。
[2] 石川欽一郎,〈水彩畵與臺灣風光〉,《臺灣日日新報》, 1908年1月23日。中文翻譯參考:顏娟英,《風景心境》上冊 (臺北:雄獅,2001年),頁30-31。
[3] 是年夏天,記者的說法又增加至九件,由佐久間左馬太總督奉上陛下由石川通譯官親自踏查之九枚水彩畫,見《臺灣日日新報》, 1909年7月24日。此事翌年復見於報載「石川畫伯。應佐久間督憲之囑作水彩畫九幅。寫南投廳下隘線實景。曾蒙督憲獎賞。進呈御覽。已如既報」,見《臺灣日日新報》, 1910年6月1日。
參考資料
《最近實測臺北全圖》製圖者:臺灣總督府陸軍幕僚大倉熙,製版者:《臺灣日日新報》寫真部技術員岩橋章山,《臺灣日日新報》1401號附錄,1903年1月1日發行。
《最新臺北市街鳥目全圖》,臺灣總督府土木部根據市區改正實測,1911年10月。
《臺灣日日新報》。
石川欽一郎,〈台灣風光的回想〉,《臺灣時報》,1935年6月。中文翻譯取自顏娟英《風景心境》上冊 ,臺北:雄獅,2001年。
瀬尾典昭編,《近代日本水彩画一五〇年史》,東京:國書刊行會,201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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