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淑純

二十世紀初，臺北經歷現代化市區改正多年期工程，地景變遷劇烈，臺北城牆連同西門於1904年底全數被拆除，石川欽一郎 （1871-1945） 於1907年11月初抵臺時，看到的臺北城有東門、北門、大南門、小南門，城市改正計畫已頒佈兩年餘，正一點一滴著手進行，四處呈現城市現代化之前的景象。本文以石川欽一郎在臺最早期作品《臺北近郊》和《福爾摩沙》帶領讀者回顧百餘年前的臺北。

《臺北近郊》

石川先生這幅名為《臺北近郊》刊於《水繪 》（みづゑ）第 61 期，1910年4月3日出刊，回推創作時間介於1907年11月來臺至1910年3月，作品左下角簽署單名「欽」無年代日期。【圖1】

《臺北近郊》畫哪裡？畫中有兩個可辨識線索，一是左側的赤旗，二是遠處山景，從代表赤十字病院的赤旗，以及北邊遠景臺北盆地周邊山形，可判斷畫面由南向北望，當時石川先生站立的位置大約是赤十字病院以南、現今臺大醫學院基礎醫學大樓以東，背向東門外小學（今東門國小）。1903年、1905年與 1910年的地圖上可看到當時這一區有農事試驗場和塚本喜三郎開設的柊牧場，[1] 紅磚屋舍可能為柊牧場房舍；農事試驗場1903年遷至蟾蜍山北面頂內埔庄（今公館），1904年初，原本部分農事試驗場改建成赤十字病院；[2] 柊牧場留在東門外十多年。1903年尚不存在今日的仁愛路、信義路和林森南路。【圖2】

依據《臺灣日日新報》（以下簡稱《臺日報》）1909年07月11日〈牧場與牛乳〉報導，柊牧場往東邊方向又衍生森高砂牧場、山口牧場、大野牧場，這是石川先生1907年秋至1910年春期間在此處寫生的當下，站立位置右側附近大面積草原的地理環境。1910年1月，東門外曹洞宗臺北別院（今仁愛路與林森南路交會口）竣工，可能石川先生走訪此處時，曹洞宗別院正進行覓地，或建築施工，也可能已完成。

東門外第一代赤十字病院的設立倡議於1902年5月，1903年秋著手建造，病房於1904年10月完工，病院本館於翌年完工。此時期的赤十字病院南側與總督府醫學校相鄰，由當時總督府醫學校校長高木友枝 （1858-1943） 兼任院長，病院亦成為醫學校教學醫院。此所全名為「赤十字社臺灣支部病院」的第一代官方醫療機構，除了所需硬體設備外，重要的是，院內設有結核病室和傳染病室，對臺灣早期傳染病防治扮演勞苦功高的角色。【圖3】

石川先生和東門外小學（今東門國小）有篳路藍縷草創紫瀾會、推展臺灣在地洋畫的淵源。1908年5月2日至3日，紫瀾會第一回展覽在此登場，報載西洋畫研究所紫瀾會成員在石川畫伯的指導下，展出以鉛筆、木炭、水彩、油彩手繪石膏像、活體模特兒、野外風景寫生等作品數十枚。[3] 1908年當時，在臺（日人）的繪畫界尚處於東洋畫普及、西洋畫陌生的階段，石川先生於1908年5月3日紫瀾會展覽期間特別投稿〈普通教育中的毛筆畫和鉛筆畫〉。[4] 毛筆畫即傳統日本畫，鉛筆畫代表近代西方引進的洋畫風，表面是工具的差異，深層的意義在於對大自然的觀察，遠近濃淡、自然與不自然等，大力鼓吹西式圖畫教育，講求觀察力的養成、細緻思慮的培育、美的趣味涵養。

展場東門外小學的校舍如圖，是當時代十年老校的二代新建築，因東門國小創設於1897年。【圖6】

《福爾摩沙》

這幅《福爾摩沙》【圖7】，畫面右下角之水塘，以及中景房舍的紅屋頂，和石川先生1935年期刊投稿內文引發高度聯想，石川欽一郎：「大稻埕小火車站，位於今日北門外馬路的附近，車站前面原來是個水塘，對面有幾間紅瓦屋頂的房子大小交錯並置，背景略微可以看到大屯山的姿影。鮮綠色的樹木，澄澈的青空，這樣美麗的景色迄今未曾再見過。我在此繪製大幅的水彩畫。[5] … 我將此有紅色屋頂的畫送到上野公園的展覽會場。[6] 那時在東京還很少看到台灣的寫生畫。雖然有不少日本畫家來到台灣，但是在戶外花上幾天完成一幅畫的洋畫家幾乎沒有。因此，我的那幅紅屋頂的畫在東京引起相當的注目。」[7]

這口水塘其實與當時的德國領事館近在咫尺，中間隔著鐵路軌道，報載德國當局於1908年7月底廢除在臺領事館（《臺日報》，1908年06月23日），意即石川先生來臺初期九個月經歷德國在臺領事館之存在。

臺北北門城外，市區改正之前，2026年現今臺北車站一帶，依據1918年臺灣日日新報記者描述城牆拆除前，[8] 放眼望去盡是田園，零星可見竹林，沿著城牆旁邊有一條小溝渠流過，靠近城牆附近則是雜草叢生的荒地，水牛被放牧其中。石川先生回憶初來臺時的臺北風光也提到「臺北車站的背後有一片水田，對面又有古色古香的老廟，疏落的竹子林點綴其間，相當有趣。」[9]

而大稻埕小火車站旁的舊時德國領事館，記者如此描述：1895年領臺當時，在河溝頭街上巍然矗立，誇示著整座白色灰泥外牆、堂皇氣派的建築，說的正是這座德國領事館（《臺日報 》，1918年6月27日），這座建築，1912年地圖上標示「醫學校長官邸」（高木友枝博士官舍），到了1918年，記者說明已改為海關大稻埕車站出張所（辦公室）。

結語

石川欽一郎早期在臺北親身體驗城市改造的過程，他對寫生的熱情為臺北城市景觀留下現代化之前的樣貌。陌生的百年前景象其實是臺北歷史的一部分，透過石川先生的畫筆，臺北人重新認識先人走過的足跡。

[1] 〈臺北市街今昔 文武街與石坊街〉，《臺灣日日新報》， 1918年5月12 日，第07版。內文提到京都人塚本喜三郎來臺最初牧場設在臺北俱樂部旁，以竹藪圍籬三千餘坪，後因土地改築新公園（今二二八公園）而向東移。柊牧場落腳東門外十多年，後又搬遷至大安。

[2] 《臺灣日日新報》，1904年3月29 日，第2版。

[3] 〈洋畵展覽會〉，《臺灣日日新報》，1908年4月23日，第5版；〈石川氏洋畵展覽會〉，《臺灣日日新報》，1908年5月2日，第5版。

[4] 〈普通敎育に於ける 毛筆畵と鉛筆畵〉，《臺灣日日新報》，1908年05月03日，第27版。

[5] 石川欽一郎經常畫小尺寸如 27 x 37 cm、25 x 33.5 cm、32 x 24 cm，《福爾摩沙》38 x 45 cm 尺寸相對大幅。

[6] 石川先生寫道：「我將此有紅色屋頂的畫送到上野公園的展覽會場」，排除1910年秋第四回與1913年秋第七回文展經過評選展出，是石川主動參與，遍尋當時代水彩作品展示機會，有兩個參展可能：一、光風會第二回展，時間是1913年2月20日至3月20日，地點為東京上野公園竹之台陳列館；二、日本水彩畫會展第一回，時間是1913年6月4日至29日，地點同為竹之台陳列館。《福爾摩沙》右下角石川本人簽名並加Formosa字樣之筆跡，透露與石川其它多幅作品為同一批，由此推測簽署源自石川欽一郎晚年整批畫作交予畫家倪蔣懷 (1894-1943) 時所簽名並添加，因此，這幅作品1913年參展時極可能以不同名稱推出。而依據石川先生對寫生的積極態度，研判這幅作品創作後不久即參展，意即創作時間可能是1912年。

[7] 石川欽一郎，〈台灣風光的回想〉，《臺灣時報》，1935年6月。中文翻譯取自：顏娟英《風景心境》上冊， 頁54。

[8] 參閱〈臺北市街の今昔  城壁外の草原が  今日の北門口街〉，《臺灣日日新報》， 1918年5月9日，第7版。

[9] 石川欽一郎，〈台灣風光的回想〉，刊於《臺灣時報》，1935年6月，中文翻譯取自顏娟英《風景心境》上冊 （臺北：雄獅，2001年），頁55。

參考資料

《最近實測臺北全圖》，製圖者：臺灣總督府陸軍幕僚大倉熙，製版者：《臺灣日日新報》寫真部技術員岩橋章山，《臺灣日日新報》1401號附錄，1903年1月1日發行。

《臺北市區改正全圖》規劃圖未標註年代（以淡水館尚存在推估約為 1905／1906年）。

《臺北市區改正全圖》明治43年 （1910）1月臺灣總督府土木部發行。

《臺灣日日新報》    

石川欽一郎，〈台灣風光的回想〉，《臺灣時報》1935年6月。中文翻譯取自：顏娟英《風景心境》上冊 ，臺北：雄獅，2001年。

《光風会史 : 80回の歩み 1912～1994》（光風會史 : 八十回之步履1912～1994）光風會史編纂委員會 編，光風會出版，1994年4月。

7. 瀬尾典昭編，《近代日本水彩画一五〇年史》，東京：國書刊行會，2015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