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寄生之廟》受邀於新北美術館《建築的恐懼與療癒》展出,[1] 並作為開篇展品。踏入展場,兩側展牆透過線稿與實際影像的並置,記錄了各式在城市夾縫中生存的臺灣廟宇樣態,並運用如「林奈分類法」的系統,展開對臺灣廟宇的分類。【圖1】
在藝術史的脈絡中,廟宇雖然是常見的創作主題,但賴伯威[2] 卻採取了不同於傳統側重感性精神的信仰敘事,其以科學紀錄與建築美學,將傳統建築置於西方的邏輯框架下,提供了一種理性的全新觀點。本次訪談我們特別邀請賴伯威,帶領我們回溯這項計畫的起源與發展;筆者也進一步探問,當一名建築師帶著他的觀察視角跨越專業邊界、進駐美術館空間時,背後所觸發的跨界與身分思考。


創作起源與命名
Q1:首先,請您為尚未熟悉這件作品的讀者,簡要介紹《寄生之廟》是一個怎樣的作品或計畫?同時,也想請教您,當初是在什麼樣的背景與契機下,促使您開始關注並系統化地記錄這些存在於城市縫隙中的建築景觀?
賴伯威:從哈佛畢業之後,有一段很長的時間,我都在替美國人跟中國人工作。2010年我還在上海工作,因每年的國際工作營來到萬華基地,那是我研究所畢業之後,第一次真正讓我的工作接觸到臺灣。因為已經在國外待了很長一段時間,所以幾乎是用一個外國人的視角在重新看臺灣。當時我遇見了萬華水濂宮【圖2、3】,因此開始動了想要做研究與紀錄的念頭。


萬華水濂宮坐落在兩座高架橋跟河堤牆交叉夾出的三角地帶。那是一個不可思議的建築基地,任何建築師都不可能在這樣的建築基地裡面去蓋建築。從我的成長記憶來看,萬華水濂宮並非特例,臺灣存在許多在極端基地與都市條件下形成的廟宇。
起初,我以為像臺灣廟宇這樣的建築現象應該到處都有,但真正到了中國之後,我才發現事情不是這樣。我在中國參與過很多城市規劃案,跑遍中國大江南北,卻幾乎沒有看到這樣的現象。也正是在那個時候,我才真正意識到,這是一種「故鄉特有」的現象。也正因為這樣,我才發現,從小被我嫌棄、甚至不太想正眼去看的宮廟與都市、自然環境之間那種高度糾結的關係是非常獨特的。
雖然在新加坡、馬來西亞、香港偶爾也能看到一些類似的狀況,但都沒有像臺灣這麼多,更沒有像臺灣這麼「違法」,臺灣的狀況可以說是最誇張的。很多宮廟其實都位在不合法的土地上,例如:在一條道路的分隔島、圓環、河堤或是橋下。但在臺灣,只要是廟,這樣不可思議的畫面就會成真。所以,所謂的「故鄉」,對我來說,其實來自於這種現象在世界上的獨特性與稀缺性。
因此我想,如果有機會回到臺灣,我一定要做一個紀錄,去找出到底有多少種這樣的案例。我盡可能地找出各種類型的廟宇,我相信每個人憑自己的成長經驗,都能說出兩、三個例子;但若放眼全臺,這類極端狀況的案例其實非常多。想要弄清楚「到底有多少種」,正是我開始這個紀錄的出發點。雖然最後受限於篇幅,最後書裡只能呈現36族。
《寄生之廟》是一個向外國人介紹臺灣都市的紀錄。在過去的演講中,我通常以四個方向來講《寄生之廟》:「無所不在、無孔不入、無神不敗、無奇不有」。在「無奇不有」這個面向中,我常以「打帶跑廟」【圖4】與「升降廟」【圖5】作為案例。事實上,這兩座廟宇都是面對基隆河,它們分別落在左、右兩岸,大家都不知道他們離很近。我所謂的「無奇不有」,指的正是這種常民智慧的展現。因為它們都不是設計師的設計,也不是建築師的建築,但這兩座廟宇都在回應洪水的問題。升降廟是在面對洪水時,可以把自己抬起來,而打帶跑廟雖然看起來很像躲警察的攤販,但它其實也是在對抗洪水,也就是在洪水來的時候,把自己推走。這兩間廟形成了一個很好的對照:一個是用相對高科技的方式,另一個則是用非常低的科技與成本,來解決同樣的問題。


Q2:在《寄生之廟》中,廟宇的特殊性往往源自於廟宇與它所在的環境之間的關係。您曾經提過:「它們原本是城市的靈魂,如今卻變得像寄生體一樣的存在。」您如何理解這樣的轉變?
賴伯威:這其實直接牽涉到《寄生之廟》這個書名,[3] 以及牽涉到許多民俗學者或專家對這個名稱的誤解。其實我們一直都很清楚,並不是廟去寄生在都市上,而是都市寄生在廟上。我最常舉的例子就是所謂的「路中廟」。【圖6】為什麼一條路的中間會出現一間廟?為什麼在道路分隔島上會有一間廟?【圖7】唯一合理的解釋是,那裡原本沒有路。換句話說,廟是生於都市之前的,都市是生於廟之後的,所以真正的關係其實是:都市寄生在廟上。之所以會出現這樣的狀態,其實和都市的發展與變遷有關。很多廟宇並沒有移動,它們大多仍留在原位,只有少數會遷移,所以真正發生變化的,是它們所處的都市環境。
那為什麼書名還是叫做《寄生之廟》?是因為我一直強調,這本書的目的,是讓外國人理解臺灣的都市現象,而我在製作這本書的時候,也完全是從外國人的視角來看臺灣。在他們的眼中,這些廟宇看起來就是寄生在都市裡的存在。我沒有辦法在書名裡面去解釋這樣複雜的歷史關係,但對於所有外來者來說,「寄生之廟」這個名稱,反而是最直觀、也最貼切的。


多重形式與跨界身分思考
Q3:《寄生之廟》以不同形式呈現時(包含書籍、手機APP、桌遊等),書籍與藝術之間有什麼差異?例如,各自有哪些優點與限制?在呈現與運用上,兩者是否也存在不同的靈活度?
賴伯威:當《寄生之廟》是一本書時,可能大家沒有心思跟時間去把它看完,甚至連局部都沒有辦法專心看。我覺得展覽最大的優點在於,觀者只要專注於幾張圖或某些局部,就能快速抓到重點。有時候我會覺得書的資訊量太大,而展覽的內容比書少很多,只有書的三分之一,而且展覽的形式也可以很多元,不只有2D的圖面展示,也可以搭配多媒體、模型的展出,書的媒材就很單一。當展覽現場多種媒材同時呈現時,會比讀書的效果快很多。
另外,書中的圖面有許多版權限制。舉例來說,關於「我們如何找到這些廟?」的問題,這需要很多Google截圖來輔助說明,但這類圖片在出版上會有版權問題,因此在書裡我只能用文字來描述。
所以,展覽跟書最大的差別在於,書是單一媒材,且因為版權,連材料都受到限制;展覽則是多媒體的,我可以運用圖像、模型與影片,而影片可以補足太多書做不到的事情。[4] 而我覺得目前最好的模式是展覽並搭配我的演講。
Q4:由於我是透過新北美術館的展覽接觸《寄生之廟》,並將其視為一件藝術作品來理解,因此也以藝術家的身分來認識您。對您而言,從建築師到藝術家的身分轉換,您是如何認同或是定位的?
賴伯威:其實就像我有出書一樣,我也是花了很久的時間,才慢慢接受自己是作家。很多時候,我並沒有以作家自居。我第一次意識到自己是作家,但同時又還不能接受這件事,是在《寄生之廟》出版之後。那時我受文化部邀請,前往新加坡參加臺灣國際書展的演講,隨行的都是在臺灣出版界非常資深的作家前輩,很多人本身也是文學獎的評審。當下我並不覺得自己是作家,而是隨行的出版社告訴我:「你出了書,就是作家了。」
同樣地,雖然《寄生之廟》曾在美術館展出,但我也一直沒有以「藝術家」自居。我始終將《寄生之廟》定位為一種「紀錄」。確實也有人提過,藝術品的形式有很多種,其中一種就是書,他們認為這整本書本身,就像是一件藝術品。
創作的追尋與記錄的後延
Q5:在創作《寄生之廟》的過程中,最大的困難是什麼?在收集與歸類的過程中,有沒有那些特例,或者是例外狀態沒有辦法被納入的?
賴伯威:有,我們遇到很多特例,遇到特例時就會獨立分為一類。臺灣總共有三萬多間宮廟,你可能會找到上千間「一樓改造廟」【圖8】或是上千間「人行道廟」,但例如士林升降廟,就自己屬於一類。但其實整件事最難的不是分類,是「找到它們」,因為我們不知道有多少種,所以不知道終點在哪裡,何時可以停止搜尋。
但實際上,在我們整理到第二年時,那張分類表裡已經很難再出現新的分類了。不過我一直都寫得很保留,因為也許就在出書或演講完的明天、後天,甚至下週,就會又發現一個無法被納入分類表的新類別。我們最後分類了36族108類,書的部分並沒有辦法全部呈現,所以我們只選擇36族呈現。
當然我也很希望全部都畫進去,但是因為這是我的私人研究,當時並沒有教育或社會資源的補助。那時我也還不是學校的專任老師(成為成大專任教授已經是這本書出版很久之後的事),在當時的資源條件下,確實沒有辦法把所有類型都完整呈現。不過,整件事情最困難的,其實還是找到這些廟宇,因為我們無法用地毯式的方式搜尋臺灣所有的宮廟。

Q6:承上題,請問當時是如何尋索這些廟宇的呢?
賴伯威:我們其實是透過臺灣各地的人一起尋找。大部分的人是在臺北認識的,但他們其實來自臺灣各個地方。在最早期的時候,我們是用每一週或每兩週,約好去某一個特定的區域踏查,例如文山區、萬華區,一個區域、一個區域地去找。
後來,大家加入了LINE群組之後,大家變成無時無刻都在找。不管是出差到外地,或是返鄉的時候,只要在路上看到相關的案例,就會把照片上傳到群組裡。我在群組裡看到這些資料之後,就會負責進行分類,判斷這個案例是不是已經存在於我們的分類表中,或是屬於一個目前還沒有被記錄過的新類型。
Q7:據您所知,從開始記錄到現在,有沒有哪些被記錄下來的「寄生之廟」已經消失?
賴伯威:就我所知目前並沒有。不過,有一個非常關鍵的案例,常被我拿來說明《寄生之廟》中所記錄的這類廟宇未來可能會經歷的狀態。
財團法人臺北聖觀寺是一間曾經退神、後來被當作服飾店使用的廟,位在捷運中山站附近。它建築本體還在,但因為沒有信徒了,就變成了一間服裝店。這些廟的未來,很可能就是這樣,也許在半個世紀、一個世紀之後,當臺灣人的信仰完全消失時,這些廟也就不存在了。
其實我做這個紀錄,並不是要呼籲大家去保存廟宇,或是去親近宮廟文化。因為信仰本身以及年輕世代的生活方式改變,其實是不可逆的。這些廟為什麼現在會存在,是因為它們的信眾還在;那它們為什麼會消失?也是因為信眾消失了。我和我的團隊做了這麼久,也沒有因為做了這個研究,就變得更親近宮廟文化,所以我也不可能期待現在或是未來的世代,會比我們更親近宮廟文化。
不過後來,有人告訴我,那間服裝店已經關掉了,因為那個空間又重新開始拜神。也就是說,它原本是一間廟,曾經退神、轉作服裝店使用,如今神又重新入駐,空間也回到廟的狀態。這樣的發展,其實剛好與我原先的理解完全相反。就我目前所知道的情況來看,並沒有消失的案例,反而出現了某種程度上的復原。
當然,我所記錄的廟宇很多,之後我也沒有一一再回去確認過,所以它們後來是否消失,我其實不知道。但我所認定的「消失」,主要是指退神的狀態,而不是一定要被拆除,才算是消失。
[1] 新北美術館,《建築的療癒與恐懼》展覽資訊,「新北美術館官網」,網址<https://ntcart.museum/exhibition_content.aspx?id=H2508001>(檢索日期:2026年2月26日)。
[2] 賴伯威,九典聯合建築師事務所主持建築師,同時也是WillipodiA都市研究團隊的發起人。著有《寄生之廟》(2017)、《重生之路》(2020)、《往生之間》(2024)等著作。
[3] 賴伯威,《寄生之廟》(臺北:野人文化,2017)。
[4] 展場中的紀錄片:公共電視台藝術很有事〈都市求生變形記—寄生之廟〉,《藝術很有事》,網址,<https://www.youtube.com/watch?v=SFgLcxXzDvI&t=1s>(檢索日期:2026年2月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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