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江祐宗
文藝作為政治工具
1942年5月正值國共內戰趨緩之際,中國共產黨中央委員會宣傳部,於陝西省延安市舉行「延安文藝工作者座談會」,時任主席毛澤東(1893-1976)也於此次座談會中發表講話。該講話的文稿,於隔年經增補後以〈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下稱〈延安講話〉)為題,刊載在官方媒體《解放日報》上。[1] 〈延安講話〉的重要之處,在於中共正式將「文藝」定調為「服務於政治的工具」,並作為宣傳馬克思主義與社會主義的媒介,要為工農兵階層服務,成為官方欽點的政治手段之一。此文一出象徵著「文化統戰」提升到正式作戰的階層。如此決策的成效是十分顯著地。該舉動致使1949年國府遷臺,國民黨高層在展開檢討會議後,時任主席蔣介石(1887-1975)將國共內戰的失利,歸咎於「士官兵對於三民主義思想教育」的不足,並開始將「文藝」作為鞏固與推行思想教育的利器,顯見中共將文藝作為政治工具的奇效,迫使國民黨政府需要動用國家的力量以抵抗之。
1950年蔣介石委派時任國防部總政治部主任蔣經國,仿效蘇聯莫斯科中山大學(Kommunisticheskiy universitet trudyashchikhsya Kitaya)體制,籌辦官方政治思想教育機構,並於隔年在北投復興崗成立「政工幹部學校」(下稱政工幹校,現國防大學政治作戰學院)。政工幹校創立之初,其組成科系皆是以「培育軍中文藝政戰人才」為主,如:新聞、戲劇、音樂以及美術組(後擴編為美術系,現為國防大學應用美術系)等。當中的美術系(組),在1950、60年代更是除師大美術系外,在高等教育體制中少有的美術系。該校的師資在當時更是堪稱最為完備的院校,成員包含隨國府遷台而來的藝術家,如:創系主任劉獅(1910-1997)、梁氏昆仲(鼎銘(1898-1959)、中銘(1906-1982)、又銘(1906-1984))、李仲生(1912-1984)、傅狷夫(1910-2007)、紹幼軒(1918-2009)等;又如部分臺籍藝術家也曾執教於該校中,如:林克恭(1901-1992)、藍蔭鼎(1903-1979)等。政工幹校美術系也培育出眾多重要的美術人才,如陳慶熇(1922-1996)、鄧雪峰(1929-2022)、李沛(1931-)、牟崇松(1926–2003)、焦士太(1929-)、魏立之(1925-)、鄧國淸(1931-2020)、李奇茂(1925-2019)等,對於日後臺灣美術創作與教育,皆有深遠的影響。[2] 而在訓練上,該校以「寫實」與「實用」為主,其核心宗旨強調「思想高於美感」,以創作具有「三民主義思想」的作品為其目標,呼應國府抵抗中共文化統戰,及推行政戰工作的實際需求。【圖1】

實用的美術
除人才培育外,政工幹校作為「官方」的政戰專責組織,對彼時臺灣社會的影響力同樣重要。作為軍系單位,其教育內容與方針皆與國府當時的文藝政策,與政治需求息息相關。戒嚴時期,國民黨政府實行嚴格的言論審查制度,大眾僅能接收政府篩選後的資訊與內容,且報章媒體與出版社等多為國家所有。作為國民黨政府直屬的文藝產製機構,政工幹校便與這些發行者,共同形成一個完整的政治宣傳產業鏈。政工幹校在接收國府的指令後,為這些國有媒體機構提供內容與人才,並對臺灣社會大眾傳遞具有特定意識形態的戲劇、音樂、報導等資訊,藉以達到國府「推行正確思想教育」的政治目的。以政工幹校美術系為例,其在國府強化國民革命史論述的政策需求下,長期將「國民革命史畫」作為該系畢業展的主題,並由該校師生組織「文藝工作隊」每年於全國舉辦巡迴展覽[3] 與推行政戰教育工作。每逢國家重大節慶、事件等,政工幹校美術系皆會響應舉辦相關主題畫展【圖2】,如:「中華建國畫展」【圖3】、「十項重要工程水墨畫及書法特展」、「共匪十大罪狀油畫展」等,皆是在此一脈絡下所誕生的展覽,同時也是臺灣當時少有的藝術文化與娛樂活動之一。而彼時為數不多的具娛樂性的畫報,如《勝利之光》月刊【圖4】及以時事漫畫、版畫、連環畫為主的《革命軍畫報》等,其創作者與內容都可以見到政工幹校美術系的參與及影響。

「自由」與「統治」的藝術
在二十世紀下半國共雙方的對峙中,國民黨政府積極地將文藝作為政治工具的決策,除了受到中共文化統戰的影響外,也與國際冷戰局勢的發展有所關聯。二戰甫終結之際,美方並不願過多地介入國共內戰,並將其定調為「中國內戰」。然而,隨著1950年韓戰的爆發,以及蘇聯與中共之間的結盟關係愈發緊密,迫使美國不得不重新檢視臺灣的戰略價值,並正視蔣介石所領導的中華民國政府做為「自由中國」的代表身份。[4] 爾後,隨著1955年《中美共同防禦條約》的簽署以及美蘇雙方的積極介入,國共衝突由內戰升級到國際的層面,且在此牽制之下,國共雙方都陷入一種「欲戰而不得戰」的局面,進而將實質的軍事衝突轉向「文戰」的場域,包含:藝術、文學、歷史、外交等。然而,國民黨政府在冷戰自由陣營國家中,卻是一個十分迥異的存在:一方面其高喊著「自由」中國的身份,欲與自由世界結盟;另一方面卻在國內政治上,實行世上最長的戒嚴威權統治,形成一種國際與國內形象的矛盾衝突。而如此的矛盾,成為其統治上的一種潛在的不安定要素,其急需一套有效的論述與政治宣傳手段,來換取輿論的背書與支持。政工幹部學校在某層面上,便是為了達到此一目的而生:透過文藝來強化與形塑國民黨政府作為「正統中華文化」的繼承者,與其發動革命的歷史地位,藉以正當化其在臺的統治。
此外,蔣氏政權對於美方為首的自由派的態度,對於戰後國府制定文藝政策的方針上,也有所影響。蔣介石對於美方在戰後,對中華民國的處置始終頗具怨言,此點從他與自由派學者胡適(1891-1962)的往來中可略見端倪:
十時胡適之來談,先談臺灣政治與議會感想,彼對民主自由高調,又言我國必須與民主國家制度一致,方能並肩作戰,感情融洽,以國家生命全在於自由陣線之中。余特斥之,彼不想第二次大戰民主陣線勝利,而我在民主陣線中犧牲最大,但最後仍要被賣亡國也。此等書生之思想言行,安得不為共匪所侮辱殘殺。彼之今日猶得在臺高唱無意識之自由,不自知其最難得之幸運而竟忘其所以然也。[5]
因此,就主觀層面而言,在藝術表現形式上,蔣氏對於美方所倡議的「抽象表現主義(Abstract Expressionism)」,應較難產生認同與共鳴。對國民黨政府而言,鞏固其統治地位是首要也是最重要的事情。透過強化與主導「大中華文化」的思想,固然得以反哺其政權的正當性,同時也能於國際間捍衛其作為正統「中國」繼承者的地位。換言之,在政治宣傳上,國民黨政府會自然較傾向,能直觀表現與喚起民族情感的作品。且相較於「自由」與「重視個人」,蔣介石顯然更需要的是「服從」與「集體」,其至始至終都認為從事革命事業,必須跟從唯一的領導者,而非崇尚個人自主的自由主義。[6]
此外,國府對於國際藝壇的認識與互動,或也是影響其藝術偏好的原因之一。二戰完結前後,國府多半精力與資源皆挹注於與共產黨的拉扯之中,遷臺後更是面對百廢待舉的局面。相較於藝術與文化,其當務之急乃是穩定其國內的統治與安撫民生相關需求。因此,直到1956年收到巴西聖保羅現代美術館(Museu de Arte de São Paulo)的邀請,參與隔年的第四屆聖保羅雙年展(Sao Paulo Art Biennial)之前,國府與國際藝壇基本上是毫無互動與關注,而彼時也正是文化冷戰於國際藝壇上,逐漸分化出兩大意識形態集團的時期,因此想見國府高層對當時國際藝壇發展趨勢的認知,應是較為匱乏。甚至在為參與聖保羅雙年展的選件上,仍須仰賴駐外大使的提點,[7] 以符合國際藝展的趨勢與偏好。
綜上所述,臺灣戰後政戰藝術的發展,是一個充滿矛盾與衝突的歷程,其最根本的原因歸咎於,國民黨政府在「自由」與「統治」兩者間的拉扯,並在國際冷戰的框架之下,放大了這樣的衝突與矛盾:誠如彼時,中華民國雖身處於「自由陣營」之中,然執政者相較於捍衛「自由」的社會環境,其更關注身為「正統中國繼承者」的地位,進而造就出戰後臺灣政戰藝術的獨特樣貌。冷戰時期的臺灣政戰藝術,就如同國際冷戰局勢下的一個縮影,其暗示了在兩大意識集團的局面下,個別國家始終會因不同的原因與歷史脈絡,呈現出迥異的發展,卻也造就出冷戰時期,此般緊扣社會脈動的藝術生態。
[1] 張道藩,〈我們所需要的文藝政策〉,《文藝先鋒》1 期(1942.7),頁4-10。
[2] 陳非易,〈「藝軍」突起:遷臺初期軍中文藝與臺灣現代美術發展的交織〉,《臺灣美術》128期(2024.7),頁:93-94。
[3] 田原,〈編後語〉,《薪傳——中華民國建國畫選》(臺北市 : 黎明文化事業公司,1983),頁:157。
[4] 沈孝雯,《鐵血告白——遷台後初期文藝政策下的美術創作(1949-1984)》(臺北市:黎明文化事業股份有限公司,2020),頁:8-10。
[5] 《蔣中正日記》,1952 年12 月13 日。
[6] 任育德,〈胡適晚年與蔣介石的互動(1948-1962)〉《國史館館刊》30期(2011.11),頁114。
[7] 駐巴西大使館航郵代電,〈關於我參加聖保羅現代藝術館第四屆兩年季國際藝展事〉,巴字第2706號,1957年10月17日。收入外交部檔案,《聖保羅美展》,檔號:172-3/3324-1,1957。國立歷史文物美術館,〈為巴西聖保羅現代藝術館主辦之第五屆國際藝展事,呈請鑒核示遵由〉,發文字號:47博研字第307號,1958年10月7日。收入國立歷史文物美術館檔案,《巴西藝展》,檔號:100032,1958。
參考文獻
任育德,〈胡適晚年與蔣介石的互動(1948-1962)〉,《國史館館刊》30期(2011.12),頁103-143。
沈孝雯,《鐵血告白——遷台後初期文藝政策下的美術創作(1949-1984)》,臺北市:黎明文化事業股份有限公司,2020。
田原 編,《薪傳——中華民國建國畫選》,臺北市 : 黎明文化事業公司,1983。
陳非易,〈「藝軍」突起:遷臺初期軍中文藝與臺灣現代美術發展的交織〉,《臺灣美術》128期(2024.7),頁90-113。
張道藩,〈我們所需要的文藝政策〉,《文藝先鋒》1 期(1942.7),頁4-10。
林君潔,〈藝術、戰爭與和平─國民政府時期至臺灣戰後時期戰畫風格與轉變〉,《國防大學通識教育學報》12期(2022),頁179-201。
陳美美,〈文藝與政治的邂逅:民族精神教育與文藝政策對現代藝文的影響〉,《華人文化研究》第2卷1期(2014),頁163-1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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