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北辰

很多人往往將拉斐爾前派（the Pre-Raphaelites）與美麗而神祕的紅髮女子肖像畫上等號，但這種印象多是在約翰．埃佛列特．米萊（John Everett Millais, 1829-1896）《奧菲莉亞》（Ophelia）【圖1】和但丁．加百列．羅賽蒂（Dante Gabriel Rossetti, 1828-1882）唯美朦朧的女性肖像等畫作的名聲下形成，這樣的印象簡化了這一流派，也忽略了他們對於自然的高度關注。

事實上，由米萊、羅賽蒂和威廉．霍爾曼．杭特（William Holman Hunt, 1827-1910）等人於1848年創立的前拉斐爾兄弟會（The Pre-Raphaelite Brotherhood, PRB）的初衷是反學院傳統，其名號顧名思義是希望回歸拉斐爾之前早期繪畫的樸質，逃脫已被學院僵化固守以拉斐爾（Raffaello Sanzio, 1483-1520）及以降的古典大師為尊的繪畫傳統。他們向國家美術館（The National Gallery）收藏的中世紀晚期、文藝復興早期繪畫和相關的印刷版畫尋求靈感，[1] 刻意忽略透視法並淡化明暗對比，強調「認真學習自然」，[2] 加上使用新的鮮豔合成顏料，其結果就是畫面精緻明亮而形式清晰銳利。部分學者認為約翰．羅斯金（John Ruskin, 1819-1900）在《現代畫家》（Modern Painters）第一卷中對年輕畫家的呼籲──「全心全意的走向自然……不排斥，不篩選，也不鄙視」──也影響了拉斐爾前派畫家。[3]

而從題材上來看，拉斐爾前派的畫作雖然逼真精確，畫家們也時常在戶外寫生，但記錄自然只是特點之一，目的往往為了描繪人類生活的足跡，或者為提供文學和經典中一些較少被搬上畫布的故事一個令人信服的場景。在《奧菲莉亞》中，米萊現地考察並詳實描繪的小溪和草木來作為莎劇《哈姆雷特》（Hamlet）奧菲莉亞瘋癲悲戚而死的場景，最後才將扮演奧菲莉亞的模特伊莉莎白．希達爾（Elizabeth Siddal, 1829-1862）加入畫中。於此，自然景致也就不只是科學的觀察記錄，而是還原文學中的象徵意義，一草一木都成了悲劇的見證。

但風景在拉斐爾前派畫作中也不只是事件的舞臺，或者明媚宜人的背景板，而是主題本身，並且時常蘊含對於社會的思索。接下來我將舉幾幅創作於1850年代的作品為例，探討拉斐爾前派畫作中精細而看似客觀的自然風景和植被中被畫家賦予的人文意義。

政治的暗潮

十九世紀中期，英國國教內部意見分歧，主要有偏向羅馬天主教的高教會派（High Church）和偏向福音教派的低教會派（Low Church）。杭特《雇來的牧羊人》（The Hireling Shepherd）【圖2】看似祥和的風景中，便暗中評論了這個國教內部的爭執和危機。首先，題名出自《約翰福音》（Gospel of John）10章12節牧羊的比喻，「雇工」是不顧百姓，在危機時便奔逃的壞領導者。這幅畫也因此不是單純的風俗或風景畫，而是政治寓言。象徵國教教會的牧羊人跑去調戲了可能代表天主教的農家女，農家女甚至還將象徵危險知識的青蘋果餵給羔羊，暗示國教內的高教會派只顧著爭辯教義，而讓代表信眾的羊群怠惰迷失，右側可見一隻羊跑出田野。[4]

杭特另一幅《我們的英格蘭海岸，1852年》（Our English Coasts, 1852）【圖3】最初是受到委託臨摹《雇來的牧羊人》中的羊群，但它使用圖像隱喻的方式則更高明：險峻的海崖，迷失的羊群，這個看似純粹的戶外景象實際上表達了對於政治經濟現狀的擔憂。拉斐爾前派成員之一的藝評家弗雷德里克．喬治．史蒂芬斯（Frederic George Stephens, 1827–1907）將其解讀為諷刺「對外國入侵據稱毫無防備的國家狀態」。[5] 畫作完成的前一年，拿破崙三世（Napoleon III, 1808-1873）發動政變，成為法國人的皇帝（Empereur des Français），英國國內輿論因此擔憂法國入侵。而杭特取景寫生的情人座（the Lover’s Seat）位於東南方海域，是最接近法國的英國國界，而鄰近城鎮海斯汀斯（Hastings）更曾是諾曼人登陸的地方，但在如此險要之所羊群卻十分臨近崖邊，無人看管；人類的缺席反而指出在看似中性的地理景觀中的政治意涵，影射領導者的無能，以及國家當前的危機。有趣的是，此畫在1855年於法國萬國博覽會展出時，杭特將之改名為《迷途羊群》（Strayed Sheep），削減原題的政治語氣，而新題的宗教引用與《雇來的牧羊人》意義也可相互照映，羊群在明媚的海岸邊隨意遊蕩，甚至困陷荊棘，而牧羊人卻不知蹤影。[6]

工作與休憩

約翰．布列特（John Brett, 1831-1902）1858年的《碎石者》（The Stonebreaker）【圖4】描繪一名男孩正在開闊的薩里郡（Surrey）戶外敲碎鋪路用的燧石，周圍精確描繪的植物皆是真實存在的，暗示時節在夏末初秋。雖然這種勞力工作經常由窮苦的孩子來做，但畫面裡玩鬧的小狗和明媚的地景都使得調性更為輕快，專注工作的男孩因而成為了景致的一部份。[7] 然而除了畫中精確至銳利的山石草木彰顯了布列特對於地理和植物學的濃厚興趣之外，這幅看似遠離塵囂的美麗風景處處是現代文明侵入的蹤跡：在男孩頭的右側遠處可見鐵軌的橋墩，這是東南鐵路（South Eastern Railway）在1849年開始營運的路線，在畫面外看不見的地方便有火車站；畫面左下方的里程碑「倫敦23」可能意指倫敦，這個世界級的都會，僅距離23英里。[8] 碎石者的職業本身也更點破了工業化的英國社會，現代化的進程快速的改變鄉野的地貌，噴著蒸氣的鐵皮怪獸開始馳騁於古老的英格蘭。因此，這幅以碎石者為題的畫作描繪了充滿現代性的南英格蘭風景。[9]

另一幅由威廉．戴斯（William Dyce, 1806-1864）所繪的傑作《肯特郡佩格威爾灣──1858年八月五日的回憶》（Pegwell Bay, Kent – a Recollection of October 5th 1858）【圖5】記錄了畫家一家在英格蘭東南角海岸邊撿拾海貝的場景。雖然這幅畫缺乏了拉斐爾前派其他畫作的鮮明色彩，但其對自然的細緻觀察和輪廓分明的技法使其仍能被歸類於拉斐爾前派的傘下。[10] 戴斯是業餘的科學家，對地理和天文深感興趣；他鉅細靡遺記錄白崖壁上的紋理和淺灘上半隱半現的岩石，在畫面中央上方更有一抹亮光，那是1858年最出名的多納提彗星（Donati’s Comet）。它的公轉週期有上千年，而白崖的形成可及上百萬年，相對而言，人類的生命與之交會不過一瞬；同時，瞭解地質歷史也與基督教誨相衝突，這幅畫似乎也透露出當時期宗教在科學發展下的焦慮。[11] 另一方面，戴斯和布列特這種將動植物和地理景觀明確描繪並記錄的行為展現了維多利亞時期自然科學的躍進以及在帝國擴張之下蒐羅記載珍奇萬物的渴望及風潮，時人不再將自然視為可畏，而是耐心的接近、瞭解、紀錄它，自然與人類文明也不再壁壘分明。

馴養自然

總結而言，拉斐爾前派風景畫大多皆在特定地方取景，對風景和動植物有如科學家一般刻劃精細，用色鮮豔銳利，同時代評論家大部分也著墨於拉斐爾前派革新的繪畫技法，而不過多解讀作品主旨，然而拉斐爾前派的風景畫往往摻和著對於社會的評論，描繪了屬於現代社會的風景。拉斐爾前派畫家走向自然，但同時他們也反過頭來在自然中尋找文明的意義，描繪了人類如何介入並馴養了自然；他們的風景畫成了人類介入的證明。在更大的歷史脈絡中，這些繪畫也反映了帝國主義之下對於世界的好奇心，以及在工業社會中對人類與自然的關係的重新思索。

[1] Jason Rosenfeld, Pre-Raphaelites (London: Tate, 2012), p. 6.

[2] Alan Bowness, “Introduction”, The Pre-Raphaelites (London: Tate, 1984), p. 11.

[3] 雖然1984年泰特美術館圖錄及其他文獻指出羅斯金的影響，但Christiana Payne認為羅斯金的影響不大。原文引自John Ruskin, Modern Painters (London: Smith, Elders and Co., 1843), https://archive.org/details/gri_33125010813760/mode/2up (accessed March 6, 2026). 參考Bowness, “Introduction”, The Pre-Raphaelites (1984); Christiana Payne, “John Constable, John Ruskin, and the Pre-Raphaelites.” The British Art Journal, 16.1 (2015): 78-87. http://www.jstor.org/stable/24914016 (accessed March 4, 2026).

[4] Judith Bronkhurst, “No. 39 The Hireling Shepherd”, The Pre-Raphaelites (London: Tate, 1984), pp. 94-96.

[5] Frederic George Stephens, William Holman Hunt and His Works: A Memoir of the Artist’s Life, with Descriptions of His Pictures (James Nisbet, 1860), p. 23.

[6] Alison Smith, “No. 3 Our English Coasts, 1852”, Pre-Raphaelite Vision: Truth to Nature (London: Tate, 2004), pp. 34-35; Judith Bronkhurst, “No. 48 Our English Coasts 1852 (Strayed Sheep)”, pp. 106-108.

[7] Heather Birchall, Pre-Raphaelites, ed. by Norbert Wolf (Cologne: Taschen, 2010), p. 30.

[8] David Cordingly, “‘The Stonebreaker’: An Examination of the Landscape in a Painting by John Brett.” The Burlington Magazine, 124.948 (1982): 141-145 . http://www.jstor.org/stable/880641 (accessed 4 Mar. 2026).

[9] 根據Cordingly，當代的論者（包含羅斯金在內）幾乎沒有注意到題目背後的意思，大多只評論了其精細刻劃的植物和地景。見David Cordingly, “‘The Stonebreaker’: An Examination of the Landscape in a Painting by John Brett.” p. 145.

[10] Christiana Payne, “Pegwell Bay in the 1860 Exhibition’, Tate Research Publication, 2016, https://www.tate.org.uk/research/in-focus/pegwell-bay-kent-william-dyce/pegwell-bay-1860-exhibition (accessed March 3, 2026).

[11] Malcolm Warner, “No. 106 Pegwell Bay: A Recollection of October 5^th, 1858”, The Pre-Raphaelites (London: Tate, 1984), pp. 182-83.

參考資料

Payne, Christiana. “Pegwell Bay in the 1860 Exhibition’, Tate Research Publication, 2016, https://www.tate.org.uk/research/in-focus/pegwell-bay-kent-william-dyce/pegwell-bay-1860-exhibition (accessed March 3, 2026).

Payne, Christiana. “John Constable, John Ruskin, and the Pre-Raphaelites.” The British Art Journal, 16.1 (2015): 78-87. http://www.jstor.org/stable/24914016 (accessed March 4, 2026).

Birchall, Heather, Pre-Raphaelites, ed. by Norbert Wolf. Cologne: Taschen, 2010.

Rosenfeld, Jason, Pre-Raphaelites. London: Tate, 2012.

Staley, Allen, The Pre-Raphaelite Landscape. Oxford: Clarendon Press, 1973.

Cordingly, David. “‘The Stonebreaker’: An Examination of the Landscape in a Painting by John Brett.” The Burlington Magazine, 124.948 (1982): 141-45. http://www.jstor.org/stable/880641 (accessed 4 Mar. 2026).

Stephens, Frederic George. William Holman Hunt and His Works: A Memoir of the Artist’s Life, with Descriptions of His Pictures. London: James Nisbet, 1860.

Tate Gallery, The Pre-Raphaelites. London: Tate, 1984.

Staley, Allen, et al., Pre-Raphaelite Vision: Truth to Nature. London: Tate, 2004. Ruskin, John, Modern Painters. London: Smith, Elders and Co., 1843. https://archive.org/details/gri_33125010813760/mode/2u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