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葉冠瓘

挫折之後遠赴巴黎

1929年，楊三郎（1907-1995）結束在日本關西美術學院的學習返臺。返國初期，他的作品於臺灣美術展覽會（以下簡稱「臺展」）與春陽展屢獲肯定，顯示其在日本留學期間已累積相當實力。然而，1931年第五回臺展中，他送展的三件作品全數落選，這對楊三郎而言無疑是一次沉重打擊。^[1] 這次挫敗令他重新思考創作方向，決定前往藝術重鎮巴黎深造。1932年，楊三郎與畫家劉啟祥（1910-1998）一同赴法，搭輪船抵達馬賽後，再轉乘火車前往巴黎。^[2] 旅法期間，兩人經常交流創作心得，彼此切磋。楊三郎的兒子楊星朗回憶：父親在法國留學期間寫的日記中，記錄了他們的日常生活，也反映了他們之間深厚的友情，以及二人性格的差異。劉啟祥非常紳士，而父親則活潑好動。^[3] 在巴黎的學習歲月裡，楊三郎不斷嘗試各種創作形式。他曾在劉啟祥的畫室中，為模特兒繪製肖像，畫面整體以濃厚的色塊構成，帶有粗獷的視覺效果【圖1】。即使作品已展現出相當完成度，他仍覺得「似乎還不夠好」。^[4] 這樣的自我要求，正是他不斷精進的重要動力。

柯洛影響下的自我成長

除了與劉啟祥一同切磋繪畫技法，楊三郎也經常前往羅浮宮臨摹古典名作。他深受巴比松畫派畫家柯洛（Camille Corot, 1796-1875）的影響。柯洛的畫作在色調運用上呈現出一種溫潤柔和的特質，而這一點在《巴黎小路》中表現得尤為明顯【圖2】。畫面中大量使用土黃色調，巷弄與牆面多以平塗技法處理，營造出靜謐且略帶斑駁感的古老氛圍。但與柯洛不同的是，楊三郎在承襲此種色彩基調的同時，進一步運用較為粗放的筆觸與線條加以勾勒，強化了建築與道路的立體感；他並未透過層層色調堆疊，而是以直接而有力的筆法，生動呈現巴黎街景的空間感與城市風貌。楊三郎也曾臨摹柯洛的人物肖像，如：羅浮宮收藏的《珍珠夫人像》。臨摹過程中，透過光影與色彩的對比，細膩將人物從暗調背景中凸顯出來，使畫面散發出寧靜而深遠的氣息。他在素描本中記錄道：「在羅浮宮裡，我用了兩個半小時完成了八成，所有的遊客都讚嘆不已。」[5] 顯示在羅浮宮臨摹的作品已受到肯定【圖3】。

巴黎的生活面貌

然而，在法國的生活並不輕鬆。為了維持生計，楊三郎曾出售畫作，其中《巴黎街道上的修女》被巴黎的一戶人家購藏【圖4】。約四十年後，臺灣藝術史學家陳錦芳（1936-）在法國旅行時偶然發現此作，隨即將其購回，並親自送返臺灣歸還畫家本人。[6] 令人意外的是，楊三郎重見舊作，卻認為這件作品的技法仍不夠成熟，就將其收入畫筒，未曾公開展出。直到他過世後，兒子楊星朗重新看待這件作品，認為它不僅是父親早期的重要創作，也見證了一段漫長而曲折的藝術旅程。[7] 儘管旅法的生活艱辛，但這些努力最終獲得了回報。1932年，楊三郎的作品《塞納河》被選入法國的秋季沙龍，這不僅是對他創作能力的肯定，也為日後的藝術生涯奠定重要基礎。

色彩從深沉走向明亮的巴黎經驗

1933年，第七回臺灣美術展覽會前夕，《臺灣新民報》記者前往楊三郎畫室採訪，拍攝了《巴黎的兒童節》與《裸婦》等作品。[8] 雖然這兩幅的大型原作已佚失，但美術館仍保存小型版本，可見他在法國時期偏好厚實、深濃的色調，如：肉黃色與紅褐色。展覽結束後，《大阪朝日新聞》在評論其特選作品《巴黎的初春》與《法國莫雷風景》時，更以「煥然一新」形容他畫風的轉變，指出其色彩由過去的沉穩轉向明亮。[9] 雖然部分原作已不存，但現藏的《城門》仍可作為理解這一時期的重要線索【圖5】。畫面以莫雷小鎮（Moret-sur-Loing）的中古城門為主題，[10] 構圖簡潔而穩定，柔和的肉黃色與淡白、青色的天空相互呼應，營造出寧靜而深遠的空間感。

結語

回顧楊三郎的創作歷程：從臺展落選、遠赴法國，到返臺後獲得「煥然一新」的評價，可以清楚看見他在挫折中反思，並在異地中成長的軌跡。楊三郎在法國期間持續進行風景與人物題材的創作，現今只有少數作品保存下來，更顯珍貴。透過羅浮宮的臨摹經驗，以及對柯洛畫風的觀察，創作手法也從早期留學日本時的深沉色彩，逐漸轉變成明亮而穩定的色彩配置。這段旅法經驗，成為楊三郎在遭受挫折之後，重新定位的創作方向，促成畫風轉變的重要關鍵。

^[1] 吳隆榮，《楊三郎繪畫藝術之研究研究報告展覽專輯彙編──楊三郎的繪畫生涯及其在臺灣美術發展中的地位》（臺中市：省美術館，1997），頁20。

^[2] 林保堯，〈台灣美術的奠基者──楊三郎〉，《台灣美術全集7：楊三郎》（臺北市：藝術家出版社，1992），頁27。

^[3] HOM，〈專訪楊三郎美術館館長──楊星朗先生〉，《無價之畫：巴黎的追光少年》（臺北市：蓋亞文化有限公司，2022），頁172。

^[4] 原文：「劉氏アトリエでモデルの顔を1時間半描く。画面の美しみが出たが少しどうしてか不足に思ふ。」楊三郎，《楊三郎繪畫紀錄手札》，楊三郎美術館。

[5] 原文：「ルーブル模写2時間半八分出来た。見物人が皆、トレビアンと讃づる（する） 真か嘘か。」楊三郎，《楊三郎繪畫紀錄手札》，楊三郎美術館。

[6] 《巴黎街道上的修女》畫筒上寄件人署名為「Chen Tsing-Fang」，依羅馬拼音及相關史料比對，推測可能為臺灣藝術史學家陳錦芳（Chen Tsing-Fang），惟目前尚未見明確文獻可直接證實二者為同一人，仍需要進一步考證。

[7] 據楊三郎美術館村越範子館長口述。

[8] 劉錡豫，〈畫室巡禮（一）：楊佐三郎〉，《名單之後：臺灣近代美術檔案庫》，網址，＜https://taifuten.com/event/%E7%95%AB%E5%AE%A4%E5%B7%A1%E7%A6%AE%EF%BC%88%E4%B8%80%EF%BC%8 9%E6%A5%8A%E4%BD%90%E4%B8%89%E9%83%8E/＞（2026年1月20日檢索）。

[9] 朱睬蓁，〈臺展的法蘭西印象風──楊三郎〉，收錄於《臺灣美術2.0：寫作攻略》（臺南：國立臺南藝術大學，2024），頁52。轉引自〈第七回台展評—洋畫部優秀的進步〉，《大版朝日新聞》，1933。譯文引用自顏娟英，《風景心境：台灣近代美術文獻導讀（上）》（臺北：雄獅圖書股份有限公司，2001），頁230。

 [10] 陳澄波文化基金會，〈法國莫雷風景〉，《國家文化記憶庫》，網址，＜https://tcmb.culture.tw/zh-tw/detail?indexCode=Taifuten_object&id=CA07_095_P014_290_w_t7a＞（2025年1月20日檢索）。

參考資料

HOM，〈專訪楊三郎美術館館長──楊星朗先生〉，《無價之畫：巴黎的追光少年》，臺北市：蓋亞文化有限公司，2022，頁172-175。

吳隆榮，《楊三郎繪畫藝術之研究研究報告展覽專輯彙編──楊三郎的繪畫生涯及其在臺灣美術發展中的地位》，臺中市：省美術館，1997。

林保堯，〈台灣美術的奠基者──楊三郎〉，何政廣編著，《台灣美術全集7：楊三郎》，臺北市：藝術家出版社，1992，頁17-49。

朱睬蓁，〈臺展的法蘭西印象風──楊三郎〉，孫淳美編著，《台灣美術2.0：寫作攻略》，臺南市：國立臺南藝術大學，2024，頁50-53。

國立歷史博物館，《他者他方：常玉與旅法藝術家的巴黎跫音》，臺北市：國立歷史博物館，2024。

陳澄波文化基金會，〈法國莫雷風景〉，《國家文化記憶庫》，網址，＜https://tcmb.culture.tw/zh-tw/detail?indexCode=Taifuten_object&id=CA07_095_P014_290_w_t7a＞（2025年1月20日檢索）。

湯皇珍，《陽光．印象．楊三郎》，臺北市：雄獅圖書股份有限公司，1994。

楊三郎，《楊三郎繪畫紀錄手札》，楊三郎美術館。

簡福鋛，〈楊三郎、許玉燕夫婦的藝術世界探討〉，《中國技術學院學報》26期（2004），頁9-28。

顏娟英主編，《風景心境：臺灣近代美術的人、言說、記憶 (第2冊): 青春少年時》，新北市：衛城出版／左岸文化事業有限公司，20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