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黃鈺雯

2025年瀨戶內藝術祭春季展期自4月18日開始，至5月25日落幕，展期約一個月。春季展期限定開放的「瀨戶大橋地區」，該展區主要在沙彌島與瀨居島，展覽空間運用了廢棄的學校大樓──舊瀨居小學校、舊瀨居幼稚園、舊瀨居中學校，而藝術作品的進駐，令凋零的廢棄空間重新活化、再次展現出蓬勃的生命力，也讓造訪的觀眾與旅客感受到空間中過往的活動痕跡與殘存的空間記憶。舊有空間再利用也見於瀨戶內藝術祭的其他展區，緊扣這個藝術祭創立的初衷──期望透過藝術活動重新活化人口嚴重外移的邊陲區域，而這些地區往往面臨人口結構高齡化、居住人數持續下滑、公共空間多半閒置未利用、逐漸老舊破敗。本文將以其中一個展出空間「舊瀨居中學校」【圖1】，介紹其展出的藝術家與部分作品，如何經由作品與廢棄的校舍空間相互搭配，開啟跨時空的人文對話、再次召喚出記憶與情感的魅影。

擺盪於存有與消逝之間

瀨居中學校創立於1947年，現今已廢校。校園中的主要灰色水泥建築內，三個樓層展出8位日本藝術家的最新創作，包括福田惠、五鳩英門、上村卓大、山本晶、岩崎由實、伊藤誠、安岐理加、早川祐太，作品形式囊括平面繪畫、立體雕塑、影音裝置、現成物等。這些作品涉及了個人與集體的記憶、在地歷史與社會狀態的關注，或是觸及個人生命經驗的反思。

步入空曠的教室，迎面而來的是上村卓大的巨大雕塑作品《看的見之物與正映入眼簾之物》（見えるものと見えているもの）【圖2】──顯眼的橘紅色光滑球體與灰綠色岩石般不規則形狀的巨大雕塑，教室門口放置兩個形狀不規則的灰綠色雕塑，下一間教室則擺放了三個物件──一個立於台座上的淺黃色衝浪板、一排淺黃色塑膠椅、一個電子裝置。兩間教室的牆上都保留著黑板與過去給學生的學習提醒，而教室外的走廊盡頭放置一個生鏽斑駁的綠色購物推車，而推車前方的天花板上貼著一張學生合照【圖3】，照片中為穿著日本高校制服的男、女學生，對著鏡頭露出笑容、雙手比出勝利的手勢，他們所處的木板裝潢空間看起來像是室內運動空間，也可能是活動中心，而在他們身後有兩面色彩繽紛的旗幟，分別寫著「大漁」、「昭福丸」、「新榮丸」等漢字字樣，指向瀨居町靠海維生的漁業，如今在瀨居中學校被廢校、產業轉型後漁業逐漸沒落，兩者似乎被時代所拋下、被掃入歷史的灰燼。不過，這張照片、存在的校舍與保留下來的物件都證明著過往的生存痕跡，而上村的巨大雕塑如同藝術家自校園的虛空之中收集來記憶與情感的碎片，加以提煉、壓縮成肉眼可見的形體，提醒著觀者這些空間不容小覷。

在三樓音樂教室展出了安岐理加的作品《那座島的事物》（その島のこと），現場展出漁業使用的繩索與木盆【圖4】，而牆上播放著訪談影片【圖5】，內容圍繞著藝術家過去居住在豐島上的年長親友，他們分享生活於豐島上的經驗與從事漁業工作的驚險歷程。除了播放中的影片，同時也展出攝影作品、豐島地圖、文字記錄等，在空白展牆上的一段文字寫著：

即使欲止、步履仍不停歇，

從仍在不斷前行的旅人眼中看來，

島上人們的一生，或許只值得一聲深長的嘆息。^[1]

這句話道出豐島與其他瀨戶諸島的哀愁，無論是產業或居住者高齡化、年輕世代紛紛出走，許許多多的身體經驗與技藝都存在於特定世代、難以往下傳承，而安岐的訪談影片記錄了前輩耆老們最後的身影，也留下那個世代的海潮之聲，迴盪於觀者的耳目之中。

五嶋英門的創作《一天結束之際所祈願之事》（一日の終わりに願いこと）一部分使用瀨戶居中學留下的物件，於昏暗的教室內展示這些大量的遺留物，包括書寫過的老舊書籍、大量錄音帶、教學教具、造型奇異的小雕塑、競賽獎盃等【圖6】，並在一個深灰色鐵櫃上貼著一張「嚴禁攜出（校長）」的紙條文字【圖7】，乾淨的字條看起來像是藝術家以校長之名貼在顯眼的位置、提醒觀眾不要順手牽羊，又像是本來就貼在櫃子上警惕學生們，讓人難以區分其所屬的時空。藝術家亦使用AI自動生成技術，以香川縣的民間故事、鄉野奇談與歷史紀錄為基礎混生出短篇的小說型遊戲，於會客室的小房間內在電視螢幕上持續播映，如同教室中的展示物件，同樣混合了現實、幻想與編排，遊走於模糊的灰色地帶。

捕捉感知的色調與形狀

早川祐太《存在之物》（いるもの）於校舍頂樓展出，半開放的頂樓空間可遠眺周遭的環境、神社與海景，灰色水泥地板上錯落放著白色的類圓形立體雕塑。每個雕塑的造型都不相同，有些如橢圓形、有些則由多個類圓形交疊而出，如白色的蟲卵或像是雪人，靜靜地矗立於地面【圖8】，在多雲陰天的日子裡更令這些白色小雕塑特別顯眼，微小卻不容忽視，如同早川的作品命名「存在之物」。透過「存在之物」，觀者所見不僅是藝術家創作並放置於現場的白色小雕塑，更囊括了它們所在的廢棄校舍空間與其周遭環境，敞開的戶外環境亦可能會有來自天空的影響：天晴時的耀眼陽光，或是如筆者造訪當日大雨磅礡後的多雲陰天，都讓這個展覽現場充滿變數，每位觀者都可能有截然不同的觀展體驗。

教育現場的延伸與省思

瀨戶居中學過去為教師與學生的活動場域，乘載著知識學習與傳遞的使命，同時也乘載著複雜的課題。伊藤誠於研修室、視聽教室與電腦教室內分別展出四件巨大的雕塑《空氣洞》（空気穴），這些由纖維強化塑膠與銅所製成的雕塑，狹長的造型像是潛水艇或飛彈【圖9】，黃褐色的表面布滿摩擦的痕跡。在作品後方陳列大量自然科學相關書籍，許多書籍看起來年代久遠，整齊排放於書架上。自然科學的書籍與學校作為教育場所，點出知識學習的積累，現場的雕塑則為自然科學研究下的產物，無論是實驗研究中使用的交通工具、研究器材，或是更具破壞性與殺傷性的毀滅性武器。知識的生產與其最終產出肉眼可見的成果相輔相成，學校則是知識傳遞與孕育的搖籃，在這樣的第一現場讓我們重新思考知識內容產出的意義為何，以及當今自然科學研究的衍生物對我們的生活產生了哪些實質上的改變。

福田惠（1976-）於自然科學教室與多功能教室分別展出作品《永遠的庭院》（永遠の庭）、《產前．產後紀錄》系列、《一日始於朝陽，終於黃昏》（一日は、朝陽と共に始まり、夕陽と共に終わる），上述創作均結合了瀨居中學校所遺留的物品，諸如傢俱、教材、化石標本、樂器等。自然科學教室展出的《產前．產後紀錄》系列（2018-）【圖10】為福田惠受到美國藝術家瑪莉．凱莉（Marry Kelly, 1941-）於1970年代發表的作品《產後文件》（Post-partum Document）所啟發而進行的創作，不過有別於凱莉的創作內容為記錄了六年間她懷孕到照顧孩子的母親經驗紀錄，福田惠出生於1976年的日本廣島，而她出生的年代恰好與凱莉生育的時間重疊，讓她對其創作產生共鳴並回頭反思自己與母親的關係，從而催生這系列的創作。《產前．產後紀錄》系列試圖記錄日本在懷孕、生產與育兒的當代經驗，漆黑的教室內的桌子上陳列著21件攝影作品《浮游的果實》，由藝術家從自家後院、鄰居的農場、鄰近的田野或山上等地方採集而來的各種蔬菜果實，於攝影作品上試圖記錄下其大小各異的形狀與發展變化，藉以指涉成長中的胎兒在各個發展的階段。同一空間搭配聲音裝置《哺乳夜曲》（2018），迴盪於教室內的鋼琴琴音出自福田惠的彈奏，她在生產後被診斷出初期產後憂鬱症，同時需要夜間哺育新生兒的無形勞動讓她試著以音樂來轉化個人的情感與不可見的勞動行為。觀者被持續播送的樂音所圍繞，漆黑的教室中透過水龍頭上數個發光的燈泡來照亮空間，讓觀者可看見攤平於桌上的攝影《浮游的果實》，也暗指母親於夜晚中仍須回應嬰孩的生理需求，睡眠的中斷、精神與體能的付出耗損，卻是至今整體社會仍不願正視的「無形」勞動行為。在現代日本社會中，女性依舊扮演家庭中主要的照護者，於教室內展出這系列作品，不僅指出作為孩童主要照顧者母親的付出，並追溯自生命孕育期間的辛勞變化。

自舊瀨戶居中學召喚而出的藝術魅影

前述的作品展示大部分都活用了校園建築的原有特色，保留了校園歷史紀錄、照片、家具等，並未因藝術家創作而抹煞了空間過往的歷史與樣態。透過藝術家對個人生命、社會脈動、歷史人文的觀察與分析，在廢棄的校舍內開啟的一段跨時空的藝術對話，以藝術的魅影召喚出舊瀨戶居中學內可見與不可見之物，可能是缺席的校園師生，或是一段難以描述的記憶或歷史場景，讓觀者重返交織著過去與當下的異質空間，尋找自己可被安放的位置於何處。

---

^[1] 日文原文為：ほうとしても立ち止まらず、

まだ歩き続けてゐる旅人の目から見れば、

島人の一生などは、もっとも深いため息に値する。

參考資料

北川省一、甘利彩子著，《瀨戶內國際藝術祭2025官方指南》，東京：株式會社光邦，2025。

伊藤誠個人臉書，網址：＜https://www.facebook.com/share/p/1GscZSZ1zF/＞（檢索日期：2026年4月11日）。

福田惠藝術家網站，網址：＜https://www.megumifukuda.com/about.html＞（檢索日期：2026年4月11日）。

五嶋英門個人IG，網址：＜https://www.instagram.com/p/DJoUfA6zRc3/?img_index=3＞（檢索日期：2026年4月1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