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奇觀到日常絮語:淺析臺灣藝術史中的工業地景流變

文/柯曉如

在今日,我們不難於各式藝術展覽中,見到以水泥、建築等工業人造物作為關鍵的視覺形象。而隨著臺灣第二波美術館時代的來臨,「工業」更巧妙的被納入地方性的論述框架,成為各個縣市地方美術館表述自身城市特質的史觀建構。

2023年臺南市美術館「拋爾控固力:島嶼現代性之夢」特展,便是案例之一,揭示了「工業」元素之藝術譜系,已進入了官方的視野。在這個脈絡之下,「工業」成為現代性體現,乘載了時代精神與集體意識的投射,亦折射出與人造物自然之間的種種矛盾。另一方面,在展覽論述中,工業地景與島嶼記憶及家園風景的緊密相連,[1] 卻也將「工業」形塑成為國家政策之下,臺灣歷史記憶及在地風景的懷舊凝視。

值得思考的是,那些曾被屏除於自然有機形體之外的「煞風景」元素,是以什麼樣的姿態,逐步成為令人凝視之物?除了作為時代的見證或在地風景的表述,它們還以哪些姿態,存續於今日的當代藝術領域之中呢?

從「遠觀」到「奇觀」

工業場景在早期台灣藝術史上的身影相對稀缺,儘管在日治時期前輩藝術家的作品中,已可窺見一些工廠或鐵橋等因殖民帶來的新建設出現於風景畫之中,但多處於畫作的邊緣位置,作為點景或是視覺平衡的結構物。[2] 這並非肇因於臺灣缺乏工廠與工業建設,相反的,自清末起,鐵路與路燈等現代化建設已展開,相對於當時清政府其他地區而言是先進的表現,而日本政府的殖民也帶來了新式糖廠、縱貫鐵路等各項建設。

然而,工廠那些熱氣蒸騰、黏膩黝黑、粗獷剛硬的形象,卻難以在當時主流藝壇單獨地成為畫面的主體,而是作為自然的陪襯,工業的「柔化」也削弱了其陰暗、甚至辛勞不堪的一面。如陳澄波(1895-1947)《展望諸羅城》(1934)遠景稀疏的煙囪,或是西鄉孤月(1873-1912)《臺灣風景》(1912)中,從檳榔樹林間遠望山腳下的製糖工廠。這些遠觀的「工業」被收攏進田園風光的景色之中,成為優雅且明亮的在地風景,亦是乘載著現代化象徵、供人欣賞的客體。

而到了戰後初期,工業場景式微,幾乎隱身於1950至1960年代的藝壇,直到了1970年代初期,隨著十大建設的工程推動,工業場景才再度現身。然而,彷若繼承著日治時期對現代性的美好嚮往,「工業」成為當時官方論述下的新式宏偉風景,在1974年國父紀念館配合政令舉辦的邀請展中,林玉山(1907-2004)、李奇茂(1925-2019)等20餘位書畫家,針對石化工廠、造船廠、電氣化鐵路等建設的描繪,[3] 使得工業場景再次的「風景化」,以水墨媒材的呈現,更帶有某種國族正統的宣示意味。有趣的是,在當時的書畫領域,工業與風景的結合並非主流畫題,而在前述提及的藝術家其他創作中,更幾乎難以見到工業元素的出現,可見「工業」並非當時藝壇關心的課題,僅是國家施政之下一次性的刻意為之。

「工業」作為抵抗與革新

無論是日治時期對工業的田園風景凝視,或是十大建設的國威宣揚奇觀,「工業」皆是遠離群眾的無人風景,同時背負著時代進步之願景,成為歌頌的現代化的圖符,但很快的,「工業」也產生了不同的變化。

在1970下半業,韓舞麟(1947-2009)、翁清土(1953-)等藝術家,透過鄉土寫實主義繪畫,描繪現代化建設對自然及鄉土的入侵,在他們的筆下,「工業」已非前述乾淨挺拔的建築結構,而是充滿銹蝕及油汙的巨獸,與優美的自然形成對比,彷若一種無聲的控訴。

而到了1980年代初至1990年代,「工業」更逐步走近畫面前景,成為社會現實批判性的發聲管道,或是對抗傳統與主流的藝術反動。如1980年代高雄地區具叛逆及草莽精神的「黑畫」風潮,將地方特質作為與當時主流北台灣與西方藝壇的抗衡之力,常見運用黝黑厚重的筆觸,表現蓬勃發展的工廠與都會,意圖顛覆既有地方風景傳統形象,建立新的觀看典範。[4] 如陳水財(1945-)的《煉油廠》【圖1】、《牆》等描繪工廠及都市景觀之系列;或是羅清雲(1934-1995)、洪根深(1946-)等對重工業汙染與身處其中的人物之主題描繪。儘管此風潮仍帶有不少工業對環境危害的批判,隱約延續了前代鄉土寫實繪畫的精神,但在地精神的展現卻也替工業地景開啟了有別於以往的閱讀面向,然而也因其地域的限定性,使其隨著高雄重工業停滯、產業轉型後逐漸的式微。

【圖1】陳水財,《煉油廠之一》,1979,高雄市立美術館典藏。圖版來源:筆者拍攝。

而1990年代起,陸先銘(1959-)關注都市底層現實的系列創作【圖2】,亦透過工業地景闡述著對社會的關懷。巨大筆直的水泥橋墩與錯落其間的鷹架,以及時而出現的卡車、機具,以及面無表情的都市小人物,幾何的結構與冷冽的色彩,絲毫不見任何一點植物及自然的暖意,城市發展帶來的工業地景直指了繁華都市之下的冷漠與疏離。[5]

【圖2】陸先銘,《獨行》,油彩,1995。
圖版來源:翻攝自戴薰如主編,《悍圖:都市邊緣的主流意志》(臺北市:印象畫廊PART II,1998),頁49。

「工業」作為一項藝術課題,在此終於擺脫先前被客體化為進步意象的命運,逐漸成為具反抗性與前衛性的主體。而這份遲來的登場,也成為工業景觀超越單純被凝視之「奇觀」的濫觴,有了更多被詮釋的可能性。

詩意凝視與日常的剩餘物

回顧上個世紀,「工業」形象總擺盪於「進步」與「破壞」之間,肩負著奇觀的展示、對自然受損的控訴與對人類社會不平的側寫,或是另類地方風景的展現。而到了21世紀,工業地景更轉向了另一種截然不同的面向——感性內心狀態的投射,甚至帶有某種詩意的寂寥,而此種徵兆或許可從1990年代末起窺見一些端倪。

誠如上一小節提及的案例,在上世紀末期,工業地景與某種破敗、疏離的狀態隱約相連,指涉被破壞的自然,或者高速更迭的都會景觀。在前述語境下,工業總帶著強勢的姿態,「入侵」原有的地景面貌,但若「工業」自身也成為被破壞、傾頹、甚至逐漸消亡的事物呢?在重工業已非產業主力的今日,工業地景也從新穎的景象成為過往時代的記憶,甚至彷若夢境般乘載著曾經的興盛。連建興(1962-)的作品可為前述情境的最佳具現,回顧其1990年代末至2000年代的作品,可見到不少以荒廢的工業地景為主題的創作,廢棄工廠的斷垣殘壁散落於畫面之中,與周遭自然地景組合成一幅幅超現實的場景,優美與寂寥並存,在詩意的美感中帶著一絲哀愁。這是來自基隆北海岸的藝術家的生命記憶,曾經興盛的造船、採礦等工業因產業結構改變而沒落,遺留的工廠廢墟成為北臺灣濱海地區獨特的景觀。廢棄的工業地景成為其創作的特徵之一,這類型的作品也自世紀之交持續至2010年代,如2017年的《奮起之鹿》中,可見自然與傾頹的工業結合,更隱約帶著對環境的關懷與文明發展的警世寓意。[6]

若說廢棄工廠群的地景帶來了對一代產業消亡的哀悼,那城市發展帶來的工業景觀,則成為今日的日常風景,而這樣的日常,也成為新一代藝術家對工業地景的表述方式。廖昭豪(1990-)2010年代下半葉的作品,便專注於前述日常景觀中的工業物件,如消波塊、紐澤西護欄、擋土牆等人類用於治理自然的工業產物。他以紙漿做為媒材,仿製出這些「水泥物件」,輕薄易碎的材質與其原有厚實堅硬的特性形成對比,感官上的矛盾也促使著觀眾重新思考人與環境的脆弱關係。而其2023年於當代館展出的作品《牆內風景》【圖3、4】,則更展露其對今日地景加速更迭的回應。[7] 以紙漿糊成的鐵皮造型裝置四面包夾,遮擋了觀眾觀看的視線,僅能由其上方破開的小孔,窺見內部的「風景」。這是都市更新計畫之下,拆遷的殘留景觀,工地鐵皮遮擋住了被抹去的過往,有別於上世紀藝術家以巨大且冷冽的工業造物,震懾觀眾的視覺感官,廖昭豪以片段的、遮蔽的、甚至「剩餘的」物件,描繪一幅幅當代工業地景,在日常的縮影之外,也是對那些被隱蔽風景的重新審視。

【圖3】廖昭豪,《牆內風景》,2020-2023,台北當代藝術館。圖版來源:筆者拍攝。
以「紙」模仿常見的工地鐵皮。
【圖4】廖昭豪,《牆內風景》,2020-2023,台北當代藝術館。圖版來源:筆者拍攝。
從紙漿塑造成的「鐵皮」上的小洞往內看,是工廠的影像。

除了對工業開發及其影響的警醒,成為日常的工業地景,更有機會成為與生命經驗相繫的記憶風景,藝術家丘智偉(1998-)的作品中的工業地景便是此種面向的最佳體現。巨大的水泥橋墩、高聳的鷹架結構,是他作品中最鮮明的視覺印象,然而不同於前代沉重的控訴,丘智偉將其視為城市乃至個人生命記憶的載體。如其獲2025高雄獎的作品《河邊的巨大之物》【圖5】,[8] 以橫亙河川的巨大橋樑結構作為引子,透過影像串聯起一段段跨縣市移動的生命記憶,闡述兒時至今的幽微人生變化,巨大的水泥造物彷若紀念碑,紀錄了近二十年間臺灣社會的變遷。工業地景在此成為當代人們投射的內在風景,乘載了城市人們的生活慣習,更映照著人生成長的惆悵與日常絮語。

【圖5】丘智偉,《河邊的巨大之物》,2024,高雄市立美術館。圖版來源:筆者拍攝。

小結

本文粗略梳理了臺灣藝術史上工業地景的流變,從過往曖昧隱蔽,或是奇觀式、政宣式的進步形象;到控訴環境破壞、替現實社會發聲的衝突面貌;再到後來對廢墟、剩餘物,乃至感性記憶的轉向,工業地景確實在近半世紀有著相當不同的改變,這些改變不只是外在地景的變化,更是藝術內在系統的演進。回到開頭地方性論述的史觀建構,確實透過屬地主義,能將散落各處的工業地景收攏進地方美術史的編纂中,然而誠如本文分析,工業地景所具備超越地域的反抗性、前衛性,乃至感性潛能,如何在地方史觀之下持續其精神,不過於倉促被化約為「地方風景」?也將是今日值得審慎沈思的關鍵課題。


[1] 臺南市美術館,〈更大!更快!更乾淨,南美館展間出現消波塊!? 臺南市美術館「拋爾控固力:島嶼現代性之夢」特展〉,《非池中藝術網》,2023.02,網址:< https://artemperor.tw/focus/5284> (2026.04.12檢索)。

[2] 廖新田,〈陳澄波藝術中的摩登迷戀〉,《雕塑研究》第14期(2015.09),頁14。

[3] 1974年國父紀念館規劃藝術與國策結合活動,辦理「十項重要工程水墨畫及書法特展」,邀請書畫名家二十人,以抽籤方式分配,以十項建設為主題,各撰書法或水墨一幅,作品完成後由國父紀念館收藏,參與藝術家包含林玉山、李奇茂等書畫家。資料來源:林章湖,國立國父紀念館藏品描述資料,2019。網址:<https://collections.culture.tw/yatsen_collectionsweb/collection.aspx?GID=MRM6MPM2> (2026.04.12檢索)。

[4] 李俊賢,〈高雄「黑畫」—談創作與地緣環境之時空關係〉,《台灣美術的南方觀點》(臺北市:臺北市立美術館,1996),頁36-42。

[5] 黃海鳴,〈都市邊緣的人種一談陸先銘的近作〉,戴薰如主編,《悍圖:都市邊緣的主流意志》(臺北市:印象畫廊PART II,1998),頁2-4。

[6] 新北市立美術館,〈新北市立美術館典藏詮釋資料〉,《新北市立美術館典藏查詢系統》,網址:<https://collections.culture.tw/ntcart_collectionsweb/collection.aspx?GID=MSMKMW> (2026.04.12檢索)。

[7] 台北當代藝術館,〈《牆內風景》作品簡介〉,《台北當代藝術館官網》,網址:<https://reurl.cc/Vned5R> (2026.04.12檢索)。

[8] 高雄市立美術館,〈「2025高雄獎」年前開獎!丘智偉、林弈軒、王仲平獲首獎,1/25高美館開展〉,《非池中藝術網》,2025.01,網址:<https://artemperor.tw/focus/6397> (2026.04.12檢索)。

參考資料

一、中文書目

李俊賢,《台灣美術的南方觀點》,臺北市:臺北市立美術館,1996。

戴薰如主編,《悍圖:都市邊緣的主流意志》,臺北市:印象畫廊PART II,1998。

二、中文期刊

廖新田,〈陳澄波藝術中的摩登迷戀〉,《雕塑研究》第14期(2015.09),頁2-41。

三、網路資源

台北當代藝術館,〈《牆內風景》作品簡介〉,《台北當代藝術館官網》,網址:<https://reurl.cc/Vned5R>(2026.04.12檢索)。

林章湖,〈國立國父紀念館藏品描述資料〉,2019。網址:<https://collections.culture.tw/yatsen_collectionsweb/collection.aspx?GID=MRM6MPM2>(2026.04.12檢索)。

高雄市立美術館,〈「2025高雄獎」年前開獎!丘智偉、林弈軒、王仲平獲首獎,1/25高美館開展〉,《非池中藝術網》,2025.01,網址:<https://artemperor.tw/focus/6397>(2026.04.12檢索)。

新北市立美術館,〈新北市立美術館典藏詮釋資料〉,《新北市立美術館典藏查詢系統》,網址:<https://collections.culture.tw/ntcart_collectionsweb/collection.aspx?GID=MSMKMW>(2026.04.12檢索)。

臺南市美術館,〈更大!更快!更乾淨,南美館展間出現消波塊!? 臺南市美術館「拋爾控固力:島嶼現代性之夢」特展〉,《非池中藝術網》,2023.02,網址:<https://artemperor.tw/focus/5284>(2026.04.12檢索)。

Reference(撰稿人資訊如上)
arthistorystroll. “從奇觀到日常絮語:淺析臺灣藝術史中的工業地景流變.” 漫遊藝術史. 2026. Accessed on 2026年 10月 2日. https://arthistorystrolls.com/?p=238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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