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彥慈

「如何典藏一個藝術機構？」，是竹圍創藝團隊自2022年以來不斷自我探尋、摸索與實驗的大哉問。蕭老師曾形容，當自己發現藝術、喜歡上創作之後，看到路上很多石頭，她覺得自己有能力、有機會，就一邊移走路上的大石頭讓後面的人比較好走，卻在不知覺中忘了自己走路的原因。而今，我們是為了她生前「藝術檔案公共化」的理想，一邊摸著石頭過河，在一條鮮有人跡的路徑上緩緩前行。

要回應這個提問，不能只是依賴外部的觀點。作為一個觸角多元且業務龐雜的獨立藝術空間，我們觀察到，從外人的角度來看竹圍工作室，總是只能見到局部的一隅。因此，我們期待透過《從邊緣到前沿的藝術實驗：竹圍工作室（1995–2021）及其後》這本書，[1] 由身處營運第一線的藝術行政們來書寫屬於機構自身的歷史，還原最現場的內部視角；同時，也藉由附錄手冊《竹圍經驗×檔案學：獨立藝術空間檔案自力整理術》，[2] 分享我們這幾年的工作取徑。

在竹圍工作室營運期間，總是定期透過週年計畫自我回顧過往的五年或十年，但除了2008年所出版的《從邊緣建構另類美學：竹圍工作室12年》，[3] 此後到2021年熄燈、甚至是熄燈後的2022年到2026年間整理自身藝術檔案的這段歷史，屬於竹圍工作室自己的視角和聲音，幾乎就要這樣隨著機構休止而消逝。在結束對外營運後的第五年出版這套回顧專書，是我們回應這個大哉問的其中一種解方。

這本書邀請歷年來主導竹圍工作室營運的資深行政們主筆，為自己最核心參與的時期留下文字書寫，接力把竹圍工作室作為一個藝術團隊、藝術空間，在不同時期的思考脈絡、營運過程、決策考量、實踐取徑等歷程彙整成書，同時也藉此呈現蕭麗虹老師所堅信的「藝術對社會的影響力」，到底如何在台灣社會，乃至於國際網絡盪起陣陣漣漪。

自竹圍工作室於2021年底結束對外營運以來，家屬陳光雄先生選擇延續她生前的理想，支持同樣由蕭老師所創辦的竹圍創藝繼續運作，轉而專注於蕭老師個人與竹圍檔案的整理與公共化事宜。隨著這個任務的輪廓越加清晰，我們設定了以下三個核心目標：

• 降低下一個接手單位的應用門檻
• 盡可能延長檔案的生命週期
• 增加檔案成為公共財的機會和管道

這三個核心目標背後，有一個懸而未決的基本前提，也就是：蕭麗虹與竹圍檔案至今仍缺乏可持續的實體保存空間。基於這樣的背景，竹圍團隊只能一邊整理檔案，一邊讓檔案有機會透過多元的應用管道重新被看見，藉以尋求更長久的保存機制。

竹圍工作室曾是一整個藝術世代的集體記憶，但時間會過去、記憶會模糊，認識竹圍工作室的人也會越來越少。寫下這些，不是為了彰顯竹圍工作室在藝術史上的重要性，而是為了在台灣的文化發展路徑中，多保留一種可能性，讓未來的人們有機會知道，原來曾有一群人，以不同於藝術產業經營空間的思維方式，選擇提供時間與空間和各種藝術服務資源，陪伴著藝術家成長；同時也重視整體的藝文環境發展，投入心力建構國際交流網絡、參與文化公共事務，以藝術在環境生態議題上發聲。

前述這幾條議題軸線的變化進程，既抽象又難以捕捉，對於重視關係與過程的竹圍工作室而言，沒能完整記錄的互動或許才是最珍貴、也最容易失落的部分。這些因素，也讓這次的書寫更有挑戰──微觀的小敘事看不出具體影響，宏觀敘事卻又容易失去柔軟的細節。當然，在最核心的敘事者蕭麗虹老師已逝去的情況下，有些故事可能已經永遠消失；即使是邀請了不同時期營運決策的主導者，也因為個別專案的參與深度不同，而難以避免視角上的侷限。

我們也深知，自己並無法代表過往所有參與竹圍工作室的人們，細節描述上可能也有疏漏。這本書呈現的，只是竹圍工作室的其中一個版本，以及生活其中的人們所看到的視角，但絕非全部。

在有限的篇幅、有限的各種資源限制下，材料的取捨與選擇雖有其必要，但如何掌握平衡以呈現出竹圍工作室的獨特性格，總是令人糾結。理想情況下，文字敘述與圖片能交互輔助，透過檔案進一步佐證，或許更有助於讀者一步一步走進竹圍的世界，還原當時的所思所想。但實際上，它受限於篇幅、編輯結構與作者視角，也受限於材料的可取得性、保存狀況、圖像品質與權利狀態，甚至是個人隱私、第三方權利、時間、出版形式等條件。面對將近二萬四千筆數量龐雜的實體檔案、數十TB的數位檔案，在近三百頁的書中要將所有檔案盡數納入，所需要耗費的心力遠超我們現況可負荷的程度。

過去對竹圍工作室的相關研究或文章，多半僅能呈現特定角度，難以從較為全面、又深入機構內部的角度看清竹圍工作室到底是什麼樣的組織、又為什麼要投注心力做這些事情。另一方面，由機構內部整理、串聯自身營運脈絡的聲音，不一定是以完整的論述形式被留下。因此，我們所能做的是，盡可能留下當時策畫或參與過程的起心動念與思考脈絡，把不同時期的決策、實踐與脈絡串起來，留下一條給未來研究者的參考路徑，並且逐步透過藝術檔案的公開或研究，讓竹圍的精神信念與實踐經驗，有機會成為下個世代的養分。

然而，並非所有被大眾所熟知、且在竹圍具有代表性的業務，都能透過檔案的方式被公開應用。由於過往業務中伴隨著大量的國際交流與外部合作，也舉辦徵件計畫多年，竹圍檔案現存有大量的第三方來源資料，會牽涉到法律層面的問題。例如：進駐藝術家的作品照片、藝術家個人資料、往來信件、申請資料、履歷、展覽紀錄、活動照片、影像紀錄、作品相關文件、國際交流資料等。真正困難的在於，保存與使用是兩件不同的事情。

這些資料即使物理上存在於竹圍檔案裡，也不代表竹圍就可以自由公開、出版或再利用。若要實際開放作為研究使用，還要考慮著作權、個資、授權與其他使用條件，經過完整的流程才能取得使用授權。即使竹圍工作室持有許多進駐藝術家的創作理念與過程記錄，使用上也需要更加謹慎。換言之，在竹圍歷史與檔案裡事實存在過的事件，也不代表它就能進入這本書；而書中沒有出現的事情，不一定代表它不存在，也不一定代表它不重要。

在這本書中，我們可以談竹圍如何在議題上與各方周旋，也可以談如何與地方建立長久關係，但在以藝術行政為主體書寫的經驗紀錄中，這些細緻的互動往來可能會在大量的業務流動中被壓縮，只能在文字中偶爾窺見。如果要更深入了解一個藝術家自身的創作脈絡，以及在竹圍駐村期間接收到的觸動和影響，不見得能在這裡找到直接的證據。在與地方的合作經驗中，不是只有主導者的構思具有價值，還有更多合作者的觀點、藝術家的觀察、社區居民的記憶值得進一步探究。這些更直接的描述，也未必能在此書中詳實呈現，而是散落在不同的檔案中，留待未來重新被研究者看見，或等待其他被細細梳理的機會。

在前述的種種限制下，機構自我書寫是否還能在有限的檔案、時間與資源條件下，形成一個完整的歷史敘事呢？實務上來說，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問題不只在資源不足，而在於竹圍檔案作為私人藝術機構檔案，本身就受到自身所處的位置所侷限。私人藝術機構的檔案，不只是機構自身的歷史紀錄，也往往是在長期合作關係中代為保存的他人資料。

再者，檔案之所以能被留下，本身就是一種選擇的結果，同時也受限於整理檔案人的視角。竹圍所處環境帶來的水災與蟲害，又進一步篩選了可留存的數量。現存檔案可能記錄了機構曾經看見、保存、認為重要的事情，但也可能只是被隨手留下。這種隨機性或許是檔案迷人之處，卻也經常讓人迷路。與此相對，那些沒有被保存、由他人保存，或者涉及第三方權利而無法使用的材料，則會形成另一個看不見的部分。

有趣的是，這種看不見的界線，有時候也會因為科技而產生鬆動。竹圍檔案除了實體物件，也包含有部分90年代末尾所產生的數位檔案，並持續累積至2026年的今日。在這三十年間所衍生的檔案格式相當多元，從eml檔到swf檔，有些檔案類型現今已難以開啟；載體從VHS、幻燈片、3.5吋軟碟片到現在的行動硬碟、NAS、雲端硬碟，不僅檔案大小與數量的膨脹速度與過往已不可同日而語，複製與備份的低技術門檻導致檔案有多處重複，若缺少有系統的分類，也使得後續整理難度隨之增加。

與此同時，竹圍檔案的可整理範疇也受惠於科技的進展默默產生變化，像是從最簡單的調整掃描圖檔對比，來看見褪色難辨的傳真中所傳遞的內容、以OCR文字辨識工具快速理解大量外語文件內容，到如今以AI辨識蕭老師潦草而富有特色的英文草書筆記等。這類「藏有資訊」的檔案如今得以還原辨識，讓現在的我們有機會更貼近蕭老師與竹圍團隊當時的見聞感受與思考脈絡。經過幾年整理，有些我們初看時無法理解的部分，後來隨著不同材料逐漸串聯起來，才慢慢明白其中的關係；在AI工具的協助下，我們逐漸理解原本檔案中既有、卻不能辨識的內容。換個角度來說，看不見的部分，其實並不只來自檔案流失、沒有被妥善保存，也可能來自資料雖然被保存下來，卻因為某些限制或解讀上的落差，而暫時無法被辨識與理解。

本書在此時此刻出版的意義，不僅是在竹圍創藝隨時可能休止的情況下，盡可能替竹圍工作室寫下一個行政視角版本的歷史，也是在目前可取得的檔案、記憶與研究條件下，提出一個階段性的整理結果，留下一條可讓後人追溯的路徑地圖。地圖無法詳細留下所有線索，但它同時讓我們看見，還有許多事情尚未被整理、尚未被研究，甚至尚未具備可以公開使用的條件。

這本書是在獨立藝術空間工作的一群人，抵抗被時間遺忘、證明這條文化路徑曾經存在的某種方式。這條路徑上還有很多值得探索之處，而我們能做的，是將地圖交到有興趣的人手裡。那個人，也許就是耐心看到最後一句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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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姚孟吟、李曉雯、陳彥慈，《從邊緣到前沿的藝術實驗：竹圍工作室（1995–2021）及其後》（竹圍創藝國際有限公司，2026）。本書預計於2026年10月底出版。

[2] 陳彥慈、葉懿嫺，《竹圍經驗×檔案學：獨立藝術空間檔案自力整理術》（竹圍創藝國際有限公司，2026）。本書為《從邊緣到前沿的藝術實驗：竹圍工作室（1995–2021）及其後》的附錄手冊，一同於2026年10月底出版。

[3] 蕭麗虹、黃海鳴、姚孟吟、卡特琳 ‧ 古特、黃瑞茂，《從邊緣建構另類美學：竹圍工作室12年》（竹圍創藝國際有限公司，20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