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劉諺樺
在西班牙獨特的政治與宗教氛圍下,巴洛克時期的彩繪木雕是一種能夠透過觀看行為緊密連結教徒與聖者的媒介,而透過雕塑家與畫家之間的合作,這些木雕彷彿被賦予了生命,就如真實的聖者對著教眾絮語。【圖1】

但即使我們知道彩繪木雕是一件合作之作,學者在討論這項媒材時,還是幾乎專注討論雕塑家的成就。不論是因為合約消失而未留下畫家的名字,或是學者只想專注論述一種藝術形式的緣故,畫家容易被排除在彩繪木雕的討論之外。
不過,在這篇文章中,我們將會看見平面與立體媒材,如何透過合作的方式,對彼此的藝術表現造成影響。特別是畫家如何利用繪畫技巧,加強了雕塑的寫實程度;又或者,彩繪木雕反過來啟發了畫家的視覺表現。
作為彩繪者的西班牙畫家
根據當地法律,彩繪木雕的上色部分必須是由畫家完成,雕塑家不可兼任彩色木雕的彩繪者。這不只是為了商業的公平性,更是希望讓有足夠手藝的畫家完成客戶的委託,也因此,我們所知的西班牙畫家,很有可能都曾參與過彩繪木雕的上色工作。

例如:寫下《圖畫的藝術》(Arte de la Pintura, su antigüedad, y grandezas, 1649)的法蘭西斯科.帕切科(Francisco Pacheco, 1564-1644)就曾多次跟胡安.馬堤內斯.蒙塔涅斯(Juan Martínez Montañés, 1568-1649)合作彩繪木雕;著名的靜物與宗教畫家法蘭西斯科.德.祖巴蘭(Francisco de Zurbarán, 1598-1664)的名字【圖2】,也曾出現在一紙彩繪木雕的合約中;當然,同時身為雕塑家與畫家的阿隆索.卡諾(Alonso Cano, 1601-1667),更是利用身為畫家的知識為雕塑上色。
在一個彩繪木雕的部件中,卡諾遵循著帕切科教導,將木雕頭部先上了一層頭髮的顏色,接著使用細筆刷從髮色的部分開始延伸,細細畫出一縷縷髮絲。更利用稍暗的膚色,縫合頭髮、鬢角與膚色交界的色塊,而不致讓毛髮跟肌膚之間出現過大的色彩落差。[1]

又例如帕切科在為《耶穌受難》(El Cristo la Clemencia, 1603-6)【圖3】上色時,特意將耶穌肋骨的凹陷處以及腋下,用較暗的膚色繪製。這種原來是為了在平面繪畫上製造立體效果的技巧,被畫家使用在雕塑中,這些例子都可視作畫家試著跨越媒材界線的嘗試。
西班牙的巴洛克繪畫
提到義大利巴洛克繪畫,藝術史課本必定提到卡拉瓦喬(Michelangelo Merisi da Caravaggio, 1571-1610)對十七世紀風格的深遠影響。卡拉瓦喬運用強烈的光影對比,在平面上創造了驚人的戲劇效果以及立體感,西班牙的畫家也被歸納在這樣的脈絡之下。然而,藝術史學者布雷(Xavier Bray, 1972-)認為,由於西班牙的彩繪木雕是日常觸手可及的視覺表現,當地畫家的腦海中不可避免有這些立體作品的存在。這些有著高度寫實及自然主義表現的雕像,可能透過工作室的訓練,或是進入教堂,在藝術家心中留下強烈的印象,進而對他們的繪畫產生影響。

被釘在十字架上的耶穌是最常見的彩繪木雕主題之一。當我們把彩繪木雕跟畫作放在一起時,就可以看出寫實的彩繪木雕對畫家作為參考的重要性。馬堤內斯.蒙塔涅斯與帕切科共同製作的《耶穌受難》中【圖3】,瘦骨嶙峋、戴著荊棘冠的耶穌痛苦地垂下頭,紅色的血從傷口處隨著肉體的軌跡流下,這樣的圖像很輕易地就能帶給觀眾衝擊感。而當後代畫家在繪製相同圖像時,彩繪木雕也可能影響繪畫的表現,特別是強烈光影造成的立體感,以及人體解剖學上的細節。【圖4】
不過,這並不是說畫家一定就是看了彩繪木雕後,才再繪製了相似的圖像。換個角度思考,同一個時代的藝術家,可能對於特定圖像有個固定的模式,於是在不同藝術家用不同媒材創作的狀況下,畫家與雕塑家共同維持了這樣的圖像模式,而後代的藝術家(無論創作媒材為何)在創作時,也就傳承相同的圖像。


另外一個經典的例子,莫過於委拉斯貴茲(Diego Velázquez, 1599-1660)的《無玷聖母》(The Immaculate Conception, 1618-19)【圖5】,在這件職涯早期的作品中,畫家遵循圖像學的慣例,將瑪麗亞描繪成啟示錄中,站在月亮上披戴日星冠冕的婦人。[2]「無玷聖母」是非常常見的主題,布雷認為委拉斯貴茲這幅畫可能受到同樣主題的木雕影響,特別是委拉斯貴茲的岳父(就是上面提到的)帕切科跟馬堤內斯.蒙塔涅斯共同製作的《無玷聖母》(Inmaculada Concepción, 1606-08)【圖6】。而從這幅畫裡,畫家描繪衣服皺褶塊狀感,可以感受到近似木雕的厚重視覺表現。

同樣的觀察,我們也可以在祖巴蘭的《耶穌受難》(The Crucifixion, 1627)【圖7】中看見相同的效果,在祖巴蘭的筆下,圍著耶穌的並不是一片輕輕的白布,而是如同木雕那樣厚重的塊狀物。布雷更指出祖巴蘭可能是在模仿一種彩繪木雕常用的手法「tela encolada」,這種技巧是將布上漿硬化,便可披掛在彩繪木雕的身上而不會隨著環境變形。[3]
結語
不同的藝術媒材是能夠交互影響的,這不只是指畫家在為木雕上色時,能夠將平面繪畫的技巧帶入彩繪木雕,彩繪木雕這樣驚人的視覺體驗,也能反過來影響繪畫。在思考圖像創作的過程時,我們有時會過度侷限想法,例如:畫家必定是看到了某個知名的畫作深受啟發,因此才做出了這樣的作品,但這不一定是事實的全貌。在西班牙巴洛克的脈絡中,媒材之間的化學反應是交織而非單向的,而這種視覺藝術表現的多樣性,或許才是藝術發展的常態。
[1] Xavier Bray, “The Sacred Made Real: Spanish Painting and Sculpture 1600–1700,” in Xavier Bray et al., eds.,The Sacred Made Real: Spanish Painting and Sculpture, 1600–1700, (London: National Gallery, 2009), p. 22.
[2] 「天上現出大異象來:有一個婦人身披日頭,腳踏月亮,頭戴十二星的冠冕。」(〈啟示錄〉12:1)
[3] Xavier Bray, “The Sacred Made Real: Spanish Painting and Sculpture 1600–1700,” p. 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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