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劉錡豫

前言:從「古美術見學」的歷史談起

位於三峽的李梅樹紀念館,館內珍藏著臺灣前輩藝術家李梅樹(1902-1983)一生的創作心血,以及豐富的文獻、資料檔案。每年,紀念館都會定期舉辦李梅樹為主題的經典展,以及以「梅樹月」為名的臺灣美術史策展。

豐富的館藏中,有一批1933年李梅樹就讀日本東京美術學校期間,前往京都和奈良各地的神社、寺院以及博物館所繪製的雕刻速寫,總數高達六、七十件【圖1】。

李梅樹並非獨自前往,而是在校方的帶隊下從事的見學之旅,稱之為「奈良京都地方古美術實地見學旅行(又稱近畿地方古美術見學旅行,以下簡稱古美術見學)」。

【圖1】2025年,李梅樹紀念館舉行「日和:李梅樹的文化見學與實踐」,輪流展出李梅樹1933年在京都、奈良的佛像速寫。圖版來源:作者劉錡豫攝。

這是一趟什麼樣的旅行,為何李梅樹要奮力地在旅程中不斷速寫?實際上,古美術見學的歷史可以追溯至十九世紀。根據研究,1884年,日本思想家岡倉天心(1863-1913)與其師費諾羅沙(Ernest Fenollosa, 1853-1908)前往奈良、京都從事古物調查旅行,期間,打開了秘藏已久的奈良法隆寺夢殿觀音【圖2】。或許是基於當時的經驗與感受,岡蒼天心之後擔任東京美術學校校長,開始獎勵教員前往近畿地方(大致對應如今的關西地區)「出差」,欣賞、研究古美術。[1]

【圖2】東京美術學校,法隆寺夢殿《救世觀世音菩薩像》寫真,《法隆寺大鏡》,第五十一卷(1918年1月)。圖板來源:維基百科,Public domain。

1896年,東京美術學校正式舉行古美術見學,到正木直彥(1862-1940)擔任校長以後,此活動變成必修課程。在學校教授與外聘專家的帶隊下,畢業前的各科學生會前往近畿地方從事古美術考察,呼應當年岡倉天心的調查。歷年的臺灣留學生,如陳澄波(1895-1947)、廖繼春(1902-1976)、顏水龍(1903-1997)與廖德政(1920-2015)等人都有參加過見學。由於是課程的一環,因此學生在整個行程中,都需要抄寫筆記與速寫所見,作為日後提交的作業──這也正是李梅樹當年描繪這麼多速寫作品的原因。

【圖3】東京美術學校1933年古美術見學行程表,李梅樹舊藏。圖版來源:李梅樹紀念館。

根據李梅樹留存的行程表【圖3】,可以看到在短短兩週內,學生們需造訪四十個左右的景點,平均一天約三個景點,是近乎行軍的行程。在李梅樹當時的鉛筆速寫中,可以看到如東大寺、興福寺、法隆寺、室生寺、萬福寺、東寺、三十三間堂等寺院珍藏雕刻的素描,也將自各處景點所蒐集的戳章蓋在速寫紙上。由於見學行程緊湊,推測李梅樹須在極短的時間內勾勒佛像、神像,部分作品甚至只有輪廓,少數則有用鉛筆描繪明暗,並標記名字。

如《三十三間堂雷神像速寫》【圖4】,李梅樹便聚焦刻畫雷神頭部的表情,並迅速以短促的排線描繪陰影。至於東大寺南大門著名的金剛力士像【圖5】,由於這座完成於十三世紀的仁王像體型高達八公尺,加上該日行程緊湊(要接連參觀東大寺境內其他寺院、正倉院、春日大社與新藥師寺等處),李梅樹只來得及畫下頭部、雙肩與持金剛杵的右手。不過,筆者在檢視李梅樹藏書《近畿古美術案内:東京美術学校修学旅行》【圖6】時,發現這本由東京美術學校編纂,用於古美術見學期間的導覽手冊上,留有李梅樹針對東大寺南大門金剛力士的塗改筆記,可見作畫時間雖短,但李梅樹仍在見學過程中,將所見所聞結合手冊,反覆驗證知識。[2]

【圖4】李梅樹,《三十三間堂雷神像速寫》,1933,紙本鉛筆,李梅樹紀念館藏。圖版來源:李梅樹紀念館。
【圖5】李梅樹,《東大寺南大門金剛力士像速寫》,1933,紙本鉛筆,李梅樹紀念館藏。圖版來源:李梅樹紀念館。
【圖6】《近畿古美術案内:東京美術学校修学旅行》書中關於京都東大寺的內容,以及李梅樹在上面留下的筆記(部分),李梅樹紀念館藏。圖版來源:作者劉錡豫攝。

神秘的如來頭像

在數十件古美術見學鉛筆速寫裡,有一件描繪佛像頭部的速寫最為特別,具有較高的完成度(勾勒較多細節,並以鉛筆筆觸描繪明暗),佛像的造型也與日本傳統的形式不同。觀察速寫,可發現此佛像五官輪廓較深,比例較長,且頭髮的描寫也少見於中國、日本佛像的樣式【圖7】。

依循李梅樹1933年的古美術見學足跡溯游而上,可以發現,此佛像並非寺院收藏的雕刻,而是如今京都國立博物館藏的《石造如來頭部》(二世紀)。京都國立博物館的前身是恩賜京都博物館,成立於1897年。李梅樹於1933年4月29日參訪此處,作為古美術見學的最後一站。

這件《石造如來頭部》十分特別──它並非產自日本,但卻長年被印在京都國立博物館的典藏出版品中,備受重視。根據1927年該館出版的《恩賜京都博物館歴史部目録》,《石造如來頭部》(當時被稱作「佛陀頭首」)是由「京都市 山中松治郎」出品,該書在前幾頁還展示了精緻的黑白印刷照片,並標記是在「ガンダラ發掘」【圖8】,也就是如今我們所熟知的犍陀羅(ガンダーラ,Gandhara)。[3]

【圖7】李梅樹,《京都國立博物館藏石造如來頭部像速寫》,1933,紙本鉛筆,李梅樹紀念館藏。圖版來源:李梅樹紀念館。
【圖8】1927年出版《恩賜京都博物館歴史部目録》中關於《石造如來頭像》的印刷圖版。圖版來源:李梅樹紀念館。

從印度到日本,再到臺灣畫家的速寫本

提到犍陀羅,便會想到藝術史上盛名的犍陀羅佛教藝術。早在西元前,受到希臘亞歷山大大帝遠征的影響,從希臘、埃及、波斯到印度北部,形成廣袤的文化交流圈。

希臘藝術的風格透過宗教、貿易甚至是通婚等方式,跨越漫漫長路,影響到位於印度北邊的犍陀羅地區,使得此處出現獨具特色的犍陀羅佛教藝術,具有修長身形,並帶有西洋人面貌特徵的佛陀雕刻【圖9】,成為這時期的代表藝術風格。

【圖9】《如來立像》,2至3世紀貴霜王朝,石材,111.2公分,東京國立博物館藏。圖版來源:維基百科,Public domain。

根據日後博物館的推測,這件《石造如來頭部》完成於西元二世紀,也是該地區佛像製作技術的鼎盛期。[4] 然而,《石造如來頭部》是如何從印度犍陀羅來到日本京都呢?答案可能和這件文物的原持有者「山中松治郎」有關。

山中松治郎(1875-?)屬於知名的「山中商會」的一份子。二十世紀初期,以古玩買賣起家的山中商會,在中國北京、美國紐約、英國倫敦等城市設有分店。山中商會從中國等地收購文物,再轉賣到西方各國,是當時叱吒風雲的古董商【圖10】。山中商會的第一代會長是山中定次郎(1866-1936),而松治郎則是山中商會的董事,是定次郎的伯伯「山中吉郎兵衛」的養子。[5] 在京都,山中松治郎也以古董商的身份活動。[6] 翻閱《恩賜京都博物館歴史部目録》,有複數的文物來自山中松治郎的收藏。[7]

從「ガンダラ發掘」,可以推測在各地蒐集、買賣古物的山中商會,從印度犍陀羅本地直接(或間接)得到這件佛首(在恩賜京都博物館的展品中,也有其他產自犍陀羅的松治郎收藏),將它帶來了日本。

【圖10】山中商會在美國緬因州巴港(Bar Harbor, Maine)的分店。圖版來源:維基百科,Public domain。

在恩賜京都博物館的展示中,《石造如來頭部》似乎被放在外國古代宗教、祭祀品的展區,而非佛像雕刻區。想像李梅樹在欣賞博物館內琳瑯滿目的展品後,偶然間在陳列各種印度袈裟、經書、石塔等展件堆裡,發現這件來自北印度的如來頭像。或許,李梅樹曾讀過岡倉天心的《東洋的理想》,書中闡述了日本古美術與印度藝術之間的關聯;也或許,李梅樹在看到如來頭像時,發現它與見學所見的其他京都、奈良寺院佛像風格不同。他著重刻畫頭像立體的五官,以及特殊的波浪狀髮紋,將這件佛像的特殊之處記錄下來。

這件《石造如來頭部》可能是李梅樹整趟古美術見學中最後一件鉛筆速寫。十幾年後,當他開始著手重建三峽祖師廟時,或許會重新翻看當年的速寫。在三峽祖師廟中,李梅樹大量運用日本古美術的元素,如四天王、四大將的形象來自興福寺的神像;側殿水車堵上的來迎圖、風神、金剛力士等浮雕,都有日本古美術的範本可循。結合古希臘柯林斯式(Corinthian Order)特徵的白菜石造龍柱,某種程度上,也與東西交融的犍陀羅藝術遙相呼應【圖11】。

在這位具有跨文化視野的藝術家努力下,三峽祖師廟成為多元文化交匯下臺灣現代寺廟的典範,將臺灣、日本與遙遠的印度、希臘,透過藝術聯繫在一起。

【圖11】三峽祖師廟三川殿帶有古希臘柯林斯式特徵的石雕白菜柱頭,是受到西方建築裝飾影響下,經由本土匠師轉化後的結果。圖版來源:作者劉錡豫攝。

[1] 吉田千鶴子,〈〈日本美術〉の発見: 岡倉天心がめざしたもの〉(東京:吉川弘文館,2011),頁130-142。

[2] 2024年至2025年間,筆者受李梅樹文教基金會委託,執行文化部臺灣藝術研究補助「日治時期『東京美術學校古美術見學旅行』與臺灣藝術發展之關係——以李梅樹相關史料及圖像的蒐集與研究為主」研究案,期間多次前往李梅樹畫室內調查其藏書、藏畫與個人史料。

[3] 恩賜京都博物館編,《恩賜京都博物館歴史部目録 古代遺品祭祀宗教之部》(京都:同編者,1927),頁42。

[4] 京都國立博物館,《京都國立博物館仏像彫刻》(京都:同編者,1983),頁92。

[5] 山本真紗子,〈美術商山中商会―海外進出以前の活動をめぐって―〉,《Core Ethics》4卷4號(2008.03),頁373-374。

[6] 帝國秘密探偵社,《大衆人事録 第5(昭和7年)版 タ-ワ之部》(東京:同編者,1932),頁104。

[7] 恩賜京都博物館編,《恩賜京都博物館歴史部目録 古代遺品祭祀宗教之部》,頁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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