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美術館不只有白色大理石雕像──西班牙的彩繪木雕

西方藝術史

文/劉諺樺

當提到西方藝術的雕塑時,我們最先想到的或許是米開朗基羅(Michelangelo Buonarroti, 1475-1564)的《大衛》(David, 1501-1504)或是《聖殤》(Pietà, c.1498-1500),也有可能是羅丹(Auguste Rodin, 1840-1917)的《沉思者》(Le Penseur, c.1880),純白色與古銅色似乎從文藝復興以來,就是西方雕塑中人類應該要有的膚色。雖然仔細想想,這樣的材料選擇並不寫實,但我們似乎很少質疑這點。

然而,就像後來學者發現古羅馬的大理石雕像多有上彩,其實歐洲的彩繪雕塑比想像中的還要普遍,本次要介紹的,就是長期被忽視的西班牙巴洛克彩繪木雕。【圖1】

【圖1】胡安.馬堤內斯.蒙塔涅斯(Juan Martínez Montañés)與法蘭西斯科.帕切科(Francisco Pacheco),《無玷聖母》(Inmaculada Concepción),1606-1608年,彩繪木雕,聖母神慰教堂藏。圖版來源:Wikimedia Commons

教眾與神聖的體驗

其實彩繪木雕的出現,並不是有一天西班牙人決定要在木像上上色,才突然產生的。從中世紀以來,彩繪木雕就是常見的藝術形式,那麼,西班牙巴洛克的作品有什麼特殊之處嗎?

光從外表來看,巴洛克的彩繪木雕最引人注目的,即是不可思議的自然表現,以及有時令人不安的過於寫實。【圖2】簡而言之,這些真人大小的雕像看起來就像是真的人物一般,有些教堂甚至會讓這些木像穿上衣服。這種近乎真實的表現,其實與當時人們賦予這種木雕的功能,以及其時空背景有非常密切的關聯。

【圖2】彼得羅.德.梅納(Pedro dee Mena),《試觀此人》(Ecce Homo),約1674-85年,彩繪木雕,66.7 x 53.3 x 41 cm(含底座),大都會美術館藏。圖版來源:大都會美術館

當談論到西班牙巴洛克的彩繪木雕,幾乎無一例外,都是描繪基督教主題的作品。這些圖像多放置在教堂中供人參拜,由於這些雕像看起來極為真實,教徒可能會下意識地有種感覺:自己是真的面對著耶穌、聖母或是任何聖人,並向之祈禱。

對十七世紀的西班牙教會而言,帶給信眾如同看見神聖幻象的體驗非常重要。十六世紀宗教改革後,新教教徒對從前教會四處造像的行為非常反彈,於是作為對立面的天主教教會,再次強調圖像在傳教中的重要性,而西班牙的彩繪木雕就是這種目的最佳的範例;同時因為在當地興起的神祕主義,更加強調信徒在祈禱過程中,可能產生超乎常理的宗教體驗,這些近乎真實的雕像因此成為優良的媒介,信眾可能透過這些雕像產生神/聖人在跟自己對談的超然體驗。

遊行用的彩繪木雕

【圖3】哥雅(Francisco de Goya),《鞭笞者的遊行》(Los disciplinantes),1808-12年,油彩畫布,46 x 73 cm,皇家聖費爾南多美術學院藏。圖版來源:Wikimedia Commons

除此之外,有另一種特殊木雕是給戶外遊行使用,這種遊行在西班牙的塞維亞特別盛行,當地的基督教徒會在復活節前一周舉行,人們扛著聖像紀念彌賽亞的受難,這樣的宗教活動至今仍然在當地舉行。若要做個比方,其實就像是臺灣的媽祖繞境這類型的活動,神像從寺廟中被請出,教徒們蜂擁跪拜神明並祈求保佑。十九世紀的哥雅(Francisco de Goya, 1746-1828)有一幅小件的木板畫【圖3】,即記錄了塞維亞的聖週遊行,畫中不只有扛著聖母像的人群,靠近前景戴著高高三角帽的,是以鞭刑以示懺悔的虔誠教徒。[1]

【圖4】胡安.馬堤內斯.蒙塔涅斯(Juan Martínez Montañés),《扛著十字架的耶穌》(Jesús de la Pasión),1619年,彩繪木雕,164 x 70 x 60 cm,塞維亞救主堂。圖版來源:Wikimedia Commons

這些遊行用的木像,在非聖週期間也可能放置在教會內,以胡安.馬堤內斯.蒙塔涅斯(Juan Martínez Montañés, 1568-1649)的《扛著十字架的耶穌》(Jesús de la Pasión, 1619)為例【圖4】,這件雕塑平日放置在塞維亞的教堂內。不過在聖週期間,當信徒扛著這座雕像在塞維亞的街上遊行時,似是讓這座西班牙城市幻化為耶路撒冷的街道,信眾們目睹了耶穌基督扛著刑具走向骷髏地。[2]

彩繪與木雕,是合作之作

不過彩繪木雕這樣大型的作品,並不會單獨由一位藝術家完成,而是有多位不同專長的大師參與其中。

筆者在過去多篇文章中,皆提及行會組織對藝術家(包含畫家與雕塑家)職業有著嚴格的相關規範,以確保交易的公平性。在多數歐洲地區,畫家與雕塑家分屬兩個不同的行會。

由於彩繪木雕可粗略分為木刻與上色兩個部分,根據中世紀以來的規定若一個人希望找藝術家製作彩繪木雕,委託人在製作的合約中,雕塑與彩繪必須分別由兩位藝術家簽訂。違反這樣的慣例是完全不被接受的,即使像阿隆索.卡諾(Alonso Cano, 1601-1667)這樣同時兼具畫家與雕塑家身分的藝術家,也不會獨自完成雕塑與彩繪的工作,而是將彩繪的部分交給熟識的畫家負責。[3]【圖5】

【圖5】阿隆索雖然同時是雕塑家與畫家,但在一份彩繪木雕的委託中,他只會處理其中一部分。這件《施洗者約翰》中,阿隆索只負責木雕的部分,彩繪則是由胡安.德.卡斯提洛(Juan del Castillo, c. 1590 -c. 1657)完成。
阿隆索.卡諾(Alonso Cano),《施洗者約翰》(San Juan Bautista),1634年,彩繪木雕,西班牙國立雕塑美術館藏。圖版來源:Wikimedia Commons

然而前文提到的馬堤內斯.蒙塔涅斯,卻曾打破這樣的慣例,在一次的委託中,一人承攬雕塑與上色的工作,馬堤內斯.蒙塔涅斯更可拿到這份合約四分之三的酬勞。這當然引起畫家行會的不滿,他的畫家好友法蘭西斯科.帕切科(Francisco Pacheco, 1564-1644),甚至威脅他要上法院,最後雕塑家將彩繪的工作讓給熟識的畫家後,才結束這場爭吵。[4]

製作一件彩繪木雕

我們從挑選木材開始說起,木材除了方便取得外,對於要用在遊行的雕塑而言,木頭更可發揮輕巧的特性,畢竟扛著沉重的青銅或是大理石在街上遊走,似乎不是個好主意。從留下的製作契約可見,經常使用的原料包含雪松、柏木、松木,雕塑家會把人像的中心挖空,這樣不只能夠減輕整體作品重量,更可對付長期熱脹冷縮造成的裂痕。

【圖6】法蘭斯高.安多尼歐.希洪(Francisco Antonio Gijón, 1653-1720),《聖十字若望》(San Juan de la Cruz),1675年,彩繪木雕,167.9 x 93.3 x 74.3 cm,華盛頓國家藝廊藏。圖版來源:華盛頓國家藝廊

不過,雕像並不會由一整根木材製成,通常會切分成不同的部分,最後再組裝起來。以《聖十字若望》(San Juan de la Cruz, 1675)為例【圖6】,這尊雕像大致能夠被拆分為頭部、雙肩、雙手、身體前部分以及背部,最後再以釘子組裝,是件複雜的結構物。

有意思的是,為了增加雕像的寫實程度,有些雕塑家會為雕塑的頭部裝上玻璃眼睛,比如彼得羅.德.梅納(Pedro de Mena, 1628-88)不僅為他的聖母裝上了玻璃眼睛,更在她的臉頰上安上了玻璃眼淚。【圖7】

【圖7】彼得羅.德.梅納(Pedro de Mena),《七苦聖母》(Mater Dolorosa)局部,約1674-85年,彩繪木雕,63 x 58.7 x 38.1 cm,大都會美術館藏。圖版來源:大都會美術館

在木雕完成打磨後,雕塑家會將整座雕塑塗上多層的陶漿與石膏底,這就像化妝前需要為肌膚打底,除了增加色彩的黏著性外,更是為了確保表面的光滑,以便後續畫家作業時,不會因為裂痕或是孔洞造成上色不均。

作品交給畫家後,會開始繪製肉色的部分,根據帕切科的《圖畫的藝術》(Arte de la Pintura, su antigüedad, y grandezas, 1649),木雕主要有兩種上色方式,一種被稱作「polimento」另一種則是「mate」,前者會讓雕塑呈現光滑油亮的效果,但是帕切科認為這只適合作工品質差的雕塑;由於無光澤、霧面的「mate」更能展現人類自然的膚色,他更加傾向使用這種技巧。[5] 若委託人有餘裕,也可以為聖像的衣物鍍金,藝術家會在上完肉色的雕塑上貼金箔,再以水性顏料覆蓋這層金屬,在金箔上打稿圖樣後,挑去顏料部分以顯露下方的金色。

結語

過去的藝術史甚少討論藝術品被賦予的功能性,也不大喜歡說明藝術家之間複雜的合作關係。然而,對西班牙巴洛克的彩繪木雕而言,這兩個議題是這項媒材的基礎。透過藝術家間緊密的合作,這些栩栩如生的木雕才能啟發基督教的信眾,使教徒能夠在祈禱的過程中,產生自己正與神聖的存在交談的幻象。

然而,一直到近二十年,以英文寫作的藝術史研究,才開始將眼光放向這些令人驚豔的雕塑作品,並開始反思,或許現在放在美術館中的大理石雕像或是青銅塑像,並不足以代表西方雕塑史的全貌。

[1] Susan Verdi Webster, Art and Ritual in Golden-Age Spain: Sevillian Confraternities and the Processional Sculpture of Holy Week (Princeton: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98), p. 5.

[2] Xavier Bray, “The Sacred Made Real: Spanish Painting and Sculpture 1600–1700,” in Xavier Bray et al., eds.,The Sacred Made Real: Spanish Painting and Sculpture, 1600–1700, (London: National Gallery, 2009),p. 17.

[3] Xavier Bray, “The Sacred Made Real: Spanish Painting and Sculpture 1600–1700,” pp. 21-22.

[4] Ilenia Colón Mendoza, “Pacheco’s Art of Painting: The Parangón and the Techniques of Spanish Seventeenth‑Century Polychrome Sculpture,” in Ilenia Colón Mendoza and Lisandra Estévez eds.,Polychrome Art in the Early Modern World, 1200–1800, (New York: Routledge, 2024),p. 68.

[5] Susan Verdi Webster, Art and Ritual in Golden-Age Spain: Sevillian Confraternities and the Processional Sculpture of Holy Week, pp. 108–9.

參考資料

Bray, Xavier, et al., eds. The Sacred Made Real: Spanish Painting and Sculpture, 1600–1700. London: National Gallery, 2009.

Colón Mendoza, Ilenia, et al., eds. Polychrome Art in the Early Modern World, 1200–1800. New York: Routledge, 2024.

Webster, Susan Verdi. Art and Ritual in Golden-Age Spain: Sevillian Confraternities and the Processional Sculpture of Holy Week. Princeton: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98.

Reference(撰稿人資訊如上)
arthistorystroll, . “原來美術館不只有白色大理石雕像──西班牙的彩繪木雕.” 漫遊藝術史. 2026. Accessed on 2026年 3月 16日. https://arthistorystrolls.com/?p=214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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