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徐啟文
《陸樹聲北禪二人小像圖軸》是一件藏於上海博物館的肖像畫,畫於萬曆二十六年(1598)戊戌,畫家葉時芳為陸樹聲做此畫。畫中陸樹聲坐在大樹之下,一名僧人與之對坐,兩個童子侍於其側,後世亦稱之為《北禪小像》。【圖1】
畫上有陸氏本人與眾多松江友人的題跋,如孫克弘(1533-1610)、蔡懋昭、董其昌(1555-1636)、陳繼儒(1558-1639)、陸應陽(約1542-1624)等。葉時芳,生平不詳,萬曆(1573-1620)間畫家,傳世作品稀少。陸樹聲(1509-1605),字與吉,號平泉,華亭(今上海松江)人,官至禮部尚書,曾受首輔張居正看重。因議論不合,不久後仍堅辭致仕。歸家三十餘年間多次得到神宗遣使存問,優禮有加。萬曆三十三年(1605),陸樹聲逝世,享年九十七歲。獲贈太子太保,諡號「文定」。
此軸畫陸樹聲與僧雪泉肖像,畫於萬曆二十六年(1598),應是陸氏九十歲時請葉時芳所畫。以陸樹聲傳世其他肖像與此幅對照,人物特徵都非常相似,可知此像應當是對人寫生的較早版本。陸氏生平好參禪,多方外之交。此軸上方眾題詩意思晦澀,多似佛偈,陸氏自己題詩一首,名為〈題北禪小像〉。

圖像產生的語境:皇恩、病苦與「禪醫」
在畫作真偽的辨別上,畫中陸樹聲的題詩雖見於《陸文定公集》,卻被歸類為九十誕辰的禮佛詩,題名與畫作不符。此外,董其昌、陳繼儒等人的題跋亦未收錄於各自文集。然而,僅憑這些文本差異便斷定畫作為偽,顯得過於武斷。晚明文人的文集編纂往往經過嚴格篩選,例如文徵明(1470-1559)的《甫田集》便經其本人與子孫刪訂,剔除了大量無法體現個人性靈的應酬之作,這解釋了為何畫中題跋會在文集中缺席。此外,畫作署年七月,與陸樹聲二月生辰相距五個月。這一時間差表明,此作並非傳統意義上的祝壽應景圖。雖然事後補繪是一種可能的解釋,但若結合當時的具體語境,我們或許能找到更為合理的圖像生成動因。
在一個月前,也就是萬曆戊戌(1598)之六月,陸樹聲經歷了一件大事,那就是萬曆皇帝賜給他的誕辰禮物到達他的家鄉,天使與車隊浩浩蕩蕩直達松江府陸宅前,這對他來說自然是極盡恩寵。關於這一事件中陸氏的反應,題詩人陳繼儒在其〈陸宗伯壽言序〉中曾有所記述:
名位姓字,如雷如霆,後先參差,落落與晨星俱盡。而公齒髮不衰,聰𠯲如故。……淡中得濃,老中得嫩,雖蒼蒼者,有意於調停輻輳之間,亦由公見道明,取數寡,生平不苟之行,通於神明,宜若是之壽且康也。公阿羅相輔以神仙骨,天神福約以儒者風。[1]
陳繼儒著重描寫了陸氏的外貌,並稱他為「老中得嫩」。此一形容,需放回陸樹聲晚年病苦經驗、禪醫實踐與圖像呈現的脈絡中加以理解。陸樹聲早於萬曆十七年(1589),也就是八十一歲時就重病纏身,搬出陸宅,在城外的別墅居住,常在禪院精舍下榻。
陳繼儒為何如此了解陸的情況?董其昌在〈嵩山少林寺賜紫住持曹洞正宗第二十六代禪師道公碑銘〉提到:「故宮保陸文定公時不佞昌,與徵士陳繼儒皆締蓮社之友」。從陸氏的〈木上座〉一詩中可以覺察,他已經沉浸於禪理,在此之後,陸樹聲也與陳繼儒通書信詢問如何才能以禪醫病。
……時來問疾。而平泉先生八十有九,亦數數遣訊不休。以匡廬慧日禪本草,湛堂師炮製論見示。夫此方非特可以霍然起予,凡有血氣者,恐不能出兩禪漢國醫手也,予故拈舉,與大眾共之。[1]
關於陸樹聲晚年的養生實踐,可追溯至畫作完成的前一年(時年八十九歲)。當時,他似乎從宋代禪師湛堂文準「藥禪合一」的理論中,找到了對抗病痛的信心與具體方案。這些見於〈禪本草〉及〈炮製論〉的禪醫觀點,經由《羅湖野錄》的收錄,並在明代《韋弦佩》、《佛祖綱目》等典籍中持續流傳,成為晚明士人可資借鑑的資源。
值得注意的是,若將此作與普林斯頓大學藏本【圖2】——其八十三歲時面容枯槁的寫真進行圖像比對,我們會發現:九十歲的陸樹聲在畫中反而顯得精神矍鑠、氣色豐潤。這種視覺上的回春,很可能並非單純的寫實,而是結合了當時他甫獲皇帝賜禮的政治殊榮,所進行的形象重塑——藉此展示其身心在皇恩與禪理雙重滋養下的圓滿狀態。

對坐者考:雪泉上人的身分認定及法統歸屬
在畫面中的空白處,陸應陽題詩道:「僊翁舊日此延禪,方外論交問雪泉。若向空門消歲月,蒼松白石幾千年。」如果這真是題此畫的應景之詩,應當可以確定僧人為雪泉上人,「舊日此延禪」之說是因為,陸應陽題詩已經是萬曆丁未,也是陸樹聲逝世後兩年。畫中宰相已經作古,而雪泉上人卻「壽開七十」,陸應陽偶過之,題此詩文,從這一信息,也可能反推出,這一畫作保存於僧人寺廟之處,而非陸家,這一畫作乃是居士贈禪僧的禮物。
對於陸樹聲和雪泉上人間的聯繫,可從陸氏的文集中推出,早在嘉靖(1522-1566)年間,雪泉上人所棲的寺廟就已經被他所庇護,並且經歷了榮上人、西照上人兩位「中興」之僧。那麼這三者之間是否存在明顯的師承關係呢?從雪泉上人和西照上人的相關文獻來看,這二者確實有著鮮明的法嗣傳承關係,但是榮上人與西照上人卻沒有,西照上人法嗣可能來自於徑山寺的萬松惠林禪師。雖然陸樹聲強調,萬松禪師不輕易稱許或認可門下弟子,但陸氏還是再三說西照上人出於「雙徑林」中。唯一的疑點在於,萬松禪師所賜法名為天育(始稱天育),而後卻改為西照(復稱西照,也有可能是自補為西照,西照上人全名為西照天育),總之西照禪師極大可能為雙徑寺法脈傳人,那麼雪泉也自當如此。
被設計的「方外之交」:作為形象道具的高僧
陳繼儒在〈壽雪泉禪師七十序〉寫道:「徐文貞解相印歸,同陸文定耦影林下,尋法喜之樂。師以老衲介於其間,如裴休、黃蘗、了元、子瞻,皆可入圖畫中。」[1] 從這裡可知,雪泉上人並非是尋常禪師,他所結交的居士尊貴之極。徐文貞乃是嘉靖、隆慶(1567-1572)年間之松江籍貫的內閣首輔徐階,權傾朝野,更是萬曆初年元輔張居正之師。徐階是王陽明的再傳弟子,當屬彼時江左王門的中堅人物,於隆慶二年正式致仕,歸鄉松江。雪泉能與這樣的頂級權宦論法,可以說是榮幸之至的。陳繼儒以「黃檗、裴休」之說來比附這一組合,若就官階與士人身分而言,徐、陸二人確實可與裴休相提並論。但是,雪泉上人在中晚明禪林中的地位,卻無黃檗希運般重要。再者,在王門心學高度禪宗傾向的思想背景下,所謂「法喜之樂」更多體現在士人對禪的文化理解。在實際的機鋒對談中,徐、陸二人的態度,並不像禪會圖中的文士俗人那樣俯就。
畫作在構圖上通過人物大小與位置的安排,明確反映了傳統尊卑秩序:陸樹聲為主,雪泉為輔。但陳繼儒既已過目此畫,卻又在雪泉七十壽文中,援引裴休、黃蘗等典故,暗示兩者地位相當。鑑於晚明江南並不缺乏禪會圖的實跡,且陳繼儒與董其昌、陸樹聲等大藏家往來密切,絕非不識畫格之人。因此,他對此畫內容與文字表述之間的落差,不僅不合常理,更是一處值得深究的疑點。藏於京都國立博物館的傳李堯夫《黃檗裴休問答圖》【圖4】中,人物出現在前景,構圖依舊是一左一右對應一僧一俗的方式,左側用淡墨勾勒出松樹樹幹,樹下有一石台,石台上坐著一位服飾飄逸的僧人,面前有一隻小的淨瓶。就畫面來說,有可能表現得同樣是藥山李翱問答的公案,而另一側,頭戴幞頭、直立拱手狀的文人被置於右側的邊角。以此觀之,陸、雪泉二人之畫卻更像是對此類禪會圖的一次反叛。

更加令人信服的解釋,就是陸樹聲自嘉靖年間就對雪泉所在的寺廟多有照拂,且在政治和經濟的層面上予以了支持和庇護。這樣的關係在卜正民(Timothy Brook, 1948-)的專著《為權力祈禱:佛教與晚明士紳社會的形成》一書中,對距松江不遠的寧波士紳對寺院捐贈的個案中有所論證,士紳施主想保護一種有別於其他階層的精英身份,從這個角度來看,雪泉禪師在畫中不僅是友人,更像是陸樹聲演繹自己「身在官場、心向佛門」這一理想形象時,所借助的一件關鍵道具。[4]
畫中人物與坐具均呈四十五度角側向佈局,採用了禪宗「頂相」的特定儀軌,有別於晚明家族肖像常見的正面視角,這顯然是陸樹聲授意下的刻意安排。陸應陽的題跋指出此畫由雪泉收藏,進一步佐證了其作為寺僧供養像的可能。這幅畫作不僅見證了北禪寺與當朝顯宦的深厚情誼,更在陸樹聲身後轉化為吸引松江士紳持續贊助的「文化資本」;它既是陸樹聲個人的禪學宣言,更是留給寺廟的一份具備實質社會影響力的餽贈。
[1] (明)陳繼儒,《陳眉公全集》(上海:廣益書局,民國二十五年[1936],王心湛校勘整理本),頁 117。
[2] (明)陳繼儒,〈醫俗禪〉,《陳眉公全集》,頁 220。
[3] (明)陳繼儒,《陳眉公全集》,頁 125。
[4] 卜正民著,張華譯,《為權力祈禱:佛教與晚明中國士紳社會的形成》(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05),294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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