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辜宜沛

提到冷戰，人們往往聯想到軍事對峙或外交談判，卻較少注意文化與藝術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冷戰不僅是一系列政治事件，更是一種滲入日常生活與象徵生產的結構。[1] 在這樣的脈絡下，藝術逐漸被納入制度與資源配置之中，成為對外交流與國家形象建構的一環。

戰後的臺灣在美國主導的亞太反共體系中重新定位自身，對外交流成為政策工具之一。[2] 相較於農業與經濟合作，藝術與視覺文化雖然較為低調，卻實際參與了文化外交的運作。1950年代，部分藝術家隨官方單位外派海外，參與國際博覽會與駐外畫展，郭雪湖（1908-2012）便是其中具有代表性的案例。[3]

被派往南方的畫家：1950 年代的外派經驗

　1953年，郭雪湖應教育部之邀前往菲律賓，參與馬尼拉「菲律賓國際博覽會」中「中華民國館」的展示規劃；1955年，又與楊三郎（1907-1995）前往泰國曼谷，在中華民國大使館舉行畫展。[4] 現存文獻僅能確認其隨官方單位參與相關展覽與博覽會，未見具體說明其於外交體系中的行政分工。

與一般將「出國辦展」理解為作品事先完成、再攜至海外展出的模式不同，郭雪湖的創作並未僅止於既有作品的展示，而是在外派行程中持續寫生與記錄，使創作與文化交流活動幾乎同步發生。

現存手稿顯示，他在旅途中留下大量速寫，畫面旁標記「泰國」、「曼谷」、「菲律賓」等地名，並附有年份與季節落款。題材涵蓋寺廟、古塔、水岸聚落、船隻與人物活動。這些速寫線條迅疾，目的並非單一作品的準備，而更像是一種隨行的視覺記錄。

以泰國古塔為例【圖1】，速寫著重塔身比例與階梯結構，後來轉化為完成作品《古寺晚鐘（泰國）》【圖2】，在保留建築結構的同時，畫面加入行走的僧侶，使場景更具日常氣息。同年的照片亦記錄了郭雪湖與楊三郎行旅古塔間的身影【圖3】，顯示創作與行程之間的緊密連動。

寺廟、教堂與水岸：為什麼是這些場景？

若從題材觀察，郭雪湖在東南亞所描繪的並非政治事件或社會衝突，而是宗教空間與日常景觀：泰國佛寺、菲律賓教堂、水岸聚落與僧侶行走的場面。這些主題構成其外派期間反覆書寫的視覺範圍。

1953年的《水鄉清晨（泰國）》【圖4】與1955年的《水鄉櫓聲（泰國）》【圖5】提供了一個清楚對照。兩件作品構圖與取景幾乎相同，差異在於媒材與時間氛圍的處理：前者以線描與飽含水分的水墨灰階層次的方式處理清晨時分的泰國水鄉景觀；後者則以膠彩艷麗的顏色構成重複而穩定的屋頂節奏，色彩由暖色屋舍、冷色水面與夜空月色構成清楚分區，使畫面更具展示性與視覺明確度。

若比對行旅期間的水岸速寫【圖6、7】，可見他反覆記錄船體、屋舍與人物位置。然而在完成作品中，這些元素並非逐一再現，而是被符號化、重新排列，用以標示尺度與動勢。

這樣的轉譯，使陌生地景被轉化為可重複辨識的視覺類型。異地水鄉不再作為「異國奇觀」被觀看，而成為可理解、可展示的風景形式，得以置入跨國文化展示的脈絡之中。

異地而非他者：一套可以重複使用的風景

要理解郭雪湖如何處理這些異地風景，「便化」是一個關鍵概念。廖瑾瑗指出，郭雪湖所理解的「便化」源自日治時期圖案教育，其核心並非忠實再現，而是為了畫面效果而進行結構整理，使形象特徵化、造形化。[5]

因此，他的東南亞風景並非「所見即所畫」，而是一套「篩選—整理—再製」的過程。速寫所累積的資料，構成可反覆運用的視覺資源，經由轉化，風景在保留地域差異的同時，也刻意降低陌生性。

在此意義下，「異地而非他者」不僅是風格描述，更是一種觀看策略。這些作品透過國際博覽會國家館與駐外使館畫展等場域進入跨國觀看網絡。宗教建築、水岸生活與平和景象，提供了一種穩定而可親近的文化形象，使臺灣在冷戰區域秩序中得以透過藝術建立與東南亞的文化連結。

風景作為相對中性的視覺語言，使藝術得以在不直接涉入政治表態的情況下，參與文化交流的運作。冷戰時期的文化外交，未必總以宣傳姿態出現；有時，它以風景的形式悄然展開。

[1] 單德興，《從文化冷戰到冷戰文化：《今日世界》的文學傳播與文化政治》（臺北：書林出版有限公司，2022），頁 7-9

[2] 許介鱗、李文志、蕭全政，《臺灣的亞太戰略》（臺北：業強，1996），頁72-73。

[3] 由於相關行政檔案保存有限，本文分析將聚焦於圖像與展示場域之脈絡。

[4] 高森信男，〈秘密南方：冷戰初期台灣／東南亞美術交流〉，《現代美術》198 期（2020.8），頁 15-16。

[5] 廖瑾瑗，〈日治時期郭雪湖的核心技法及其特色——以〈圓山附近〉、〈南街殷賑〉為代表的「便化」與「移位造景」〉，收錄於：蕭瓊瑞、廖瑾瑗、王麗蕉、饒祖賢、吳玗倩，《圓山．大觀．郭雪湖》（臺北：創價文教基會，2022），頁31-33。

參考資料

林柏亭，《台灣美術全集．第9卷．郭雪湖》，臺北市：藝術家出版社，1993。

高森信男，〈東南亞／台灣現代美術交流簡史〉，《現代美術》172 期（2014.3），頁28-36。

高森信男，〈秘密南方：冷戰初期台灣／東南亞美術交流〉，《現代美術》198 期（2020.8），頁14-21。

國立歷史博物館編輯委員會，《時代的優雅：郭雪湖百歲回顧展專輯》，臺北：史博館，2008。

許介鱗、李文志、蕭全政，《臺灣的亞太戰略》，臺北：業強，1996。

單德興，《從文化冷戰到冷戰文化：《今日世界》的文學傳播與文化政治》，臺北：書林出版有限公司，2022。

臺北市立美術館，《祕密南方：典藏作品中的冷戰視角與全球南方》，臺北：臺北市立美術館，2020。

臺南市美術館，《心內的所在：郭雪湖望鄉特展》，臺南：臺南市美術館，2020。

臺灣創價學會出版總局藝文編輯處，《樂山樂水：郭雪湖回顧展》，臺北：創價文教基金會，2016。

蕭瓊瑞、廖瑾瑗、王麗蕉、饒祖賢、吳玗倩，《圓山．大觀．郭雪湖》，臺北：創價文教基金會，20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