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遊藝術史編輯部很榮幸邀請到藝術史寫作者陳北辰,與《藝術家》雜誌編輯曾筱如,蒞臨國立中央大學藝術學研究所,以「邊作邊學」系列講座之姿,分享彼此穿梭於文字與圖像之間的書寫與編輯經驗。陳北辰長年將自己對卡拉瓦喬的喜愛,轉化為貼近大眾的文字書寫,以相較於學院研究更貼近大眾的觀點切入藝術史,展現出敏銳的觀察力;曾筱如則從編輯的視角出發,分享面對大量文字與圖像素材時,如何梳理、編排出刊物的樣貌。漫遊藝術史編輯部希望透過此篇講座側記,記錄現場並回顧兩位講者在藝術寫作與出版實務中的思考與經驗。

面向大眾的寫作和編輯經驗分享
主持人以「對於編輯和撰稿者來說,面向大眾是什麼呢?」揭開本次對談的序幕。
陳北辰首先分享自己在藝術寫作上的心得。他認為,面對藝術品下筆時,必須謹慎選用名詞,避免只用一個形容詞帶過,而要多加描述作品的感官感受與歷史脈絡,這正是與大眾建立連結的關鍵。他也特別關注作品歸屬的問題——若只用「巴洛克」一詞去形容一件作品,反而會使歸屬與用詞的有效性變得侷限而模糊,這樣的思考也促成他在漫遊藝術史網站上撰寫〈何謂巴洛克?淺談巴洛克的起源與藝術史學史〉一文。他同時提醒,面向大眾的寫作需要衡量故事性與嚴肅性的比重:藝術品的來歷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作者自身消化後的觀點與取材,這些取材不只來自學術資料,生活周遭的觀察同樣是重要的養分。
曾筱如則從編輯的角度回應,指出面向大眾書寫時,「引用」是編輯日常必須謹慎處理的現實問題——網路文章與書籍有時會將學界尚無定論的觀點,逕自以事實的姿態呈現,尤其是作品歸屬爭議。她也強調,雜誌是一個相對開放的平台,在保有學術專業的同時,也會確保作者的自由創作空間,同時也提到藝術館藏因移置地點不同,研究結論也可能隨之更動,這正是「歸屬」議題至今仍持續被討論的原因,也是雜誌存在的意義所在。

藝術史與當代臺灣大眾的關係
對談隨後進入「藝術史與當代臺灣大眾的關係」這個提問。陳北辰以自己鍾情的卡拉瓦喬(Michelangelo Merisi da Caravaggio, 1571-1610)為例,引用藝術史家沃夫林(Heinrich Wölfflin, 1864-1945)對巴洛克「統一性」的論述,認為巴洛克作品的各個元素皆服務於單一明確的概念,加上十七世紀荷蘭共和國風景畫、風俗畫的興起所描繪的日常生活景象,與當代社會有其共通之處,因此他相信這類作品仍能與當代大眾產生共鳴。他進一步提出自己長期關注的提問:畫家如何描繪他們認知中的「現實」?他以范艾克(Jan van Eyck, 1390-1441)鉅細靡遺描繪服飾紋理與建築細節的寫實手法,對比莫內(Claude Monet,1840-1926)以朦朧寫意的筆觸捕捉車站一隅日常光景【圖3】,說明「現實」本無單一樣貌,而是隨創作者的選擇而呈現不同面貌,這也正是我們持續學習藝術史、進而反思「傳統」是否理所當然的理由。
曾筱如則以今年威尼斯雙年展為例回應這個提問:臺灣館藝術家李亦凡(1989)運用數位影像表演,探問影像與真實之間的距離【圖4】;她也提及「弗洛倫蒂娜.霍辛格:威尼斯海洋世界」描述身體行為與鐘聲意象【圖5】,藉由反轉女性身體被觀看的傳統形象,回應藝術史中長期存在的觀看課題。她認為,即使是最當代、看似與傳統脫節的創作,實際上仍持續回應著藝術史核心關切的命題。
這個提問下,陳北辰也特別提到自己過去在《藝術家》雜誌投稿的〈民族藝術史的政治——探訪拉脫維亞國家美術館〉一文,希望能將台灣人較少接觸的藝術史故事帶回台灣。這句「想要把台灣人不知道的藝術史帶回台灣」,也成為現場令人印象深刻,也讓現場充滿感動又激昂的氛圍。


圖版來源:臺北市立美術館。©Taipei Fine Arts Museum。

©Nicole Marianna Wytyczak。
工作心法與甘苦談
第三個主題轉向兩位講者的工作日常與甘苦分享。陳北辰坦言,撰稿本身對他而言並不複雜,真正的挑戰在於圖檔取得——作者需自行聯繫美術館取得可商業使用的授權圖片,過程往往相當耗時,若無法取得正式授權,他寧可退而使用付費圖庫,也不願使用來源不明的網路圖片。在選題上,他傾向挖掘較少被介紹的小眾美術館,例如倫敦的阿普斯利宅(Apsley House)滑鐵盧畫廊【圖6】,其館藏源自十九世紀初半島戰爭時期威靈頓公爵截獲的收藏,展現出私人收藏獨特的品味脈絡,與大型美術館來源龐雜的性質形成有趣對比。

曾筱如則歸納出編輯選題時的三個核心提問:這篇文章「為什麼是現在?」是否呼應展覽檔期、流派週年或當下社會議題;如何尋找合適的作者——她特別提到,若展覽在海外,雜誌會優先尋找當地、實際走訪現場的作者撰稿,因為親臨展場的身體感受是任何線上資料都無法取代的;以及讀者可以從什麼角度理解文章。她分享圖像編排的細節,當在面對系列性或組畫作品時,有時整體展場照片反而比單一作品圖更能呈現作品之間的脈絡變化。談到與作者的互動,她形容編輯的角色像是作者的第一位讀者,修改時著重在確認文章方向而非逐字逐句調整語氣,這份微妙的分寸拿捏,也是編輯工作中最需要謹慎經營的部分。
透過兩位講者的分享,無論是面向大眾的藝術書寫,或是雜誌編輯的實務眉角,都指向同一個核心——藝術知識如何被轉譯、傳遞給尚未熟悉這個領域的讀者。正如曾筱如所說,我們或許不能要求每個人主動理解藝術史,但可以持續為他們找到認識藝術的理由;而陳北辰那句「把臺灣人不知道的藝術史帶回臺灣」,或許正是這場對談最動人的註腳。而透過兩位講者的引導下,並經過深度的講解,撰稿與編輯作為面向大眾的第一線,不只是在於面對文字時的要求,必須並行的還有工作調整與理解大眾思維。在理解「大眾」的同時,配合溝通與協作。這場分享印證了「編作邊學」不只是這場講座的名稱,更是藝術書寫與出版工作者持續實踐的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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