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薯看電影:從《溫馨接送情》談非裔美國人的公路旅行文化

1989年改編同名舞台劇的電影《溫馨接送情》(Driving Miss Daisy)榮獲第62屆奧斯卡金像獎,該片描述1948年美國南方亞特蘭大一位72歲猶太裔的富裕寡婦兼退休老師黛西夫人的生活。由於黛西(潔西卡坦蒂Jessica Tandy飾演)一次開車不小心,倒車撞進鄰居的花園,四十歲經商的兒子不得不聘請非裔美國人霍克(摩根費里曼飾演)擔任私家司機接送黛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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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馨接送情》電影海報利用後視鏡框取男女主角摩根費里曼和潔西卡坦蒂

這時的美國南方依舊保守,仍充滿種族歧視並奉行種族隔離政策,有色人種,特別是非裔美國人,在許多公共場所不得與美國白人共用設施或空間,例如戲院、洗手間、飲水機、遊樂場等。電影中黛西常去的猶太會堂一日被人放了炸彈恐嚇,有次去阿拉巴馬州參加兄長九十大壽慶生會,在路旁野餐後因為霍克的身分被警察隨機盤查,雖然詢問後隨即放行,但是警察仍對黛西的猶太裔身分和霍克的非裔美國人身分語帶諷刺。電影觸及種族歧視或隔離,最明顯的莫過於天色已黑後兩人趕路的途中,霍克不得不顧黛西的反對而停車在路旁小解。這是由於霍克非裔美國人的身分,使得兩人即便曾中途停靠加油站加油,但是霍克卻不能像黛西一樣使用加油站的洗手間,因為加油站洗手間只保留給美國白人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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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前往阿拉巴馬州途中停靠加油站,鏡頭交代黛西剛使用完洗手間

美國公路旅行通常象徵自由,人們徜徉在寬廣無垠的道路上,享受舒適旅程和美好風景,但現實上有時事與願違,對非裔美國人尤其如此,直到六零年代的民權運動為止,美國許多州特別是南方,仍明文規定非裔美國人在公共場合必須有別於一般美國白人,奉行分離卻平等(separate but equal)的政策。二十世紀初期汽車逐漸普遍,中產階級日漸增加,非裔美國人往往在經濟條件許可下優先購買汽車,其中一個主要的原因就在於通勤與出遊時自己駕駛汽車,能自由決定速度與去處,不用搭乘公車或火車,免得遭遇種族歧視或不平等的對待。(部分候車大廳和車廂對非裔美國人的座位仍有限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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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克因為膚色無法使用加油站的洗手間,不得不在半路停車好能小解

雖然眾多非裔美國人擁有私家車,出遊度假停靠加油站、餐廳用餐、甚至下榻旅社的時候,仍會被拒絕服務,或受到不平等的對待而敗興而歸。有鑑於此,紐約哈林區郵務士維克多.雨果.格林(Victor Hugo Green)於1936年出版了格林/綠色旅遊指南(The Negro Motorist Green Book,除了黑白印刷外,封面通常會加上綠色配色,與格林的姓氏一語雙關),一共發行三十年的這本指南,堪稱非裔美國人出外旅遊的聖經,詳列美國各地對非裔美國人友善服務的加油站、餐廳、旅社、商家等。儘管之前亦有其他針對非裔美國人出版的旅遊指南,但多已停刊,格林/綠色指南原本訴求的讀者是紐約都會區的非裔美國人,由於過於暢銷,隔年開始發行全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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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8年出刊的封面

以1948年出刊的封面為例,背景是郊區的住宅,一對年輕夫婦提著行李箱準備上路,太太大方地微笑,頭髮經過整燙微捲,兩人穿著正式得體,先生打上領帶和配戴小方巾,具有紳士風度地提著兩人的行李。從兩人臉上的漸層陰影,暗示著這是一對非裔美國人。不難想像在現實中行李箱或車中置物箱內,八成有著這本格林/綠色指南。希望旅途舒適自在,途中不會遭到刁難、歧視,而且能夠安全返家。[1] 這份公路旅行的自由,對於非裔美國人格外珍貴,在自己的車內空間掌控方向盤和油門,自由選擇收音機頻道,聆聽自己喜歡的音樂,真正地享受美國價值與各地風情。

類似旅遊指南尚未問世前,非裔美國人公路旅行為了避免誤進不友善的旅社或城區,有時會借住親友家,甚至就在路旁過夜,不僅未必順路,在路旁過夜也並不安全,非裔美國人也經常自備三明治餐點,避免停靠餐廳用餐,對於行經非常保守的老南方旅人,例如密西西比和阿拉巴馬州,這本指南格外重要。

雖然當時開車只需四天半就能從東岸抵達西岸,這本指南也歡迎人們造訪北加州奧克蘭或美國西南區大峽谷等風景名勝,但是沿途經過蒙大拿州時,建議不要停留,因為該區域幾乎沒有非裔美國人,萬一被警察盤問,最好辯稱自己是為了交車給白人車主而行經該地。

這本指南也列舉美國東北各州旅遊資訊,很難想像佛蒙特州全州曾經只有三間旅社容許非裔美國人入住。人們因膚色被歧視的案例層出不窮,二戰結束後,許多非洲國家紛紛獨立,在聯合國總部所在地的紐約和美國首都華府,都有不少非洲國家派駐美國的外交人員,非洲外交官因為膚色甚至曾在往返紐約與華府途中,在德拉瓦州的一間餐廳被服務人員拒絕,自始美國國務院甚至成立專責機構聯繫安排駐美外交官的行程。

近年來藝術界與學界不時回溯非裔美國人這段較容易被忽視遺忘的歷史,希望提供批判的視野與更包容的觀點。例如2018年在紐約的藝術與設計博物館(Museum of Arts and Design),推出藝術家德瑞克亞當斯(Derrick Adams)的個展《避難聖所》(Sanctuary),作品的靈感多取自於格林/綠色旅遊指南以及非裔美國人的公路旅行文化,檢視並反思種族、移動、自由的相互關聯。

Derrick Adams in his Studio_MAD
亞當斯透過諸多複合媒材(拼布)的裝置作品檢視非裔美國人的旅行文化

參考資料與延伸閱讀

  1. 紐約公共圖書館數位典藏(包括大多數年份的格林/綠色旅遊指南)
    https://digitalcollections.nypl.org/collections/the-green-book#/?tab=about
  2. 播客記憶宮殿(Memory Palace)的非裔美國人公路旅行簡史
    http://thememorypalace.us/2016/05/open-road/
  3. 亞當斯紐約藝術與設計博物館個展新聞稿
    https://madmuseum.org/press/releases/derrick-adams-considers-access-mobility-and-freedom-first-major-new-york-museum

[1] 有些小鎮有落日條款(Sundown town),意即非白人必須在日落前離開城區,否則將會遭到警察逮捕,或者是遭受其他生命財產的威脅。雖然這類小鎮以南方居多,但是紐約、加州、伊利諾州亦有力行這類規定的小鎮。另外在南方,凌遲非裔美國人的事件亦偶有所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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