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中文大學文物館「北山汲古:中國繪畫」展(ㄧ):明清女性題材繪畫與女畫家

香港利氏北山堂捐贈香港中文大學文物館的中國古代繪畫作品中,有相當多的部分是與女性相關的作品。這類出自女性畫家之手或以女性人物為主題的明清美人畫作品,於中國畫史研究中常被認為是次要、附屬的領域,而少受重視。傳統畫學著錄對女性畫家的記載,多附屬於其父祖、兄弟、丈夫的傳記條目之中,或另闢一章置於男性畫家章節之後,一直要到19世紀才出現專記女性畫家的《玉臺畫史》一書,因此對於女性畫家的文獻記載相較男性畫家是相當匱乏的。而專畫女性人物的美人畫,雖於明清時期大量出現,但或因其中的情慾意涵與作品本身的世俗市場價值,少為近人學者選為研究主題。直至20世紀末,中外學者才拾起對女性畫家與女性題材繪畫的研究興趣。[1] 特別是由Marsha Weidner 起意舉辦的Views from Jade Terrace: Chinese Women Artists, 1300-1912畫展,於1988至1989年間巡迴美國各地與香港,為女性畫家為題的首次展覽。[2] 而高居翰(James Cahill, 1926-2014) 以清代美人畫為題的一系列專題演講、展覽與書籍出版,代表著近來中國畫史研究由以山水畫、文人畫為主的傳統,轉向少受重視的題材、畫家之研究新趨勢。[3] 將於2019年9月20日開幕的「北山汲古:中國繪畫」展與同時出版的同名圖錄,亦順應此趨勢,除了選錄山水、花鳥雜畫、道釋人物作品之外,亦特別以「國色天香」單元展出以明清女性為題材的繪畫,與以「玉臺妙墨」單元展出明清女畫家的作品。

國色天香

事實上,女性相關的繪畫在中國出現得極早,亦持續發展出各時期較突出的題材與畫風。女性神靈的形象常出現於早期中國墓葬藝術中,例如長沙陳家大山戰國楚墓出土《龍鳳人物圖》中的側身女性像,馬王堆一號漢墓出土帛畫中的墓主人像與女媧像,或其它墓葬壁畫、明器上常見的西王母形象。[4] 而現存早期畫卷的代表作如《女史箴圖》、《洛神賦圖》、《列女仁智圖》等,皆為以女性人物為主角之文學作品的圖像轉譯。[5] 「北山汲古:中國繪畫」中的「國色天香」單元,主要在介紹明清時期女性題材繪畫的代表「美人圖」。 「美人圖」專畫單一女性人物或女性群像,畫中人物大多無特定身份,皆有柳葉眉、櫻桃小嘴、削肩、纖指、體型瘦弱、氣質嫻靜端莊、衣著裝飾華美等符合當時理想女性的外貌與特質。除了著重表現女性人物的姿容樣貌外,作品可能蘊涵的詩意情懷也是美人圖流行於當時文人圈中的原因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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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圖 1】顧洛,《鬪香圖》。立軸,紙本水墨設色,112.5 × 48.3公分。圖版來源:香港中文大學文物館。   中【圖 2】改琦,《吹簫仕女圖》。立軸,紙本水墨設色,108 × 29.7公分。圖版來源:香港中文大學文物館。   右【圖 3】顧春福,《桐蔭仕女圖》。立軸,絹本水墨設色,135 × 43公分。圖版來源:香港中文大學文物館。

北山堂所收的美人圖多於畫上題寫畫面所欲表現與女性情愛生活相關的詩詞文句,其中顧洛(1763-約1837)的《鬪香圖》【圖1】,以盛開的梅樹與手持梅枝的仕女,表現宋代陳與義(1090-1138)「一花香十里,更值滿枝開。承恩不在貌,誰敢鬪香來」一詩。改琦(1773-1828)無補景的《吹簫仕女圖》【圖2】則表現了改琦《菩薩蠻》:「舊時月色涼於雪,滿衫花影飛仙蝶。碧玉一枝簫,紅闌十四橋。烟絲吹不斷,翠袖風零亂。棖觸竹西亭,銷魂是此聲」之詞意。顧春福(活躍於19世紀)《桐蔭仕女圖》【圖3】畫中圓形窗洞後的女性人物與窗前的梧桐樹,表現的是南宋張炎(1248-1320)《清平樂》:「秖有一枝梧桐葉,不知多少秋聲」的傷秋離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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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4】佚名,《女孝經圖》。手卷,絹本水墨設色,42 × 824.5 公分。圖版來源:北山堂寄存。

於「國色天香」單元中,也特別選錄了一件佚名的《女孝經圖》【圖4】,說明明清時期專畫女性人物形象的作品,除美人圖之外,仿古作品亦不少見。北山堂收藏的《女孝經圖》,分為9段圖文,各以前文後圖的形式,依序畫寫《女孝經》中的「開宗明義章」、「邦君章」、「三才章」、「后妃章」、「事舅姑章」、「賢明章」、「夫人章」、「孝治章」與「庶人章」。《女孝經》為唐代(618-907)朝散郎侯莫陳邈之妻鄭氏,為勸誡其被封為永王妃之姪女為婦之道所寫,書成後被歷代畫家以畫像或敘事畫等不同形式轉譯為圖像。現存最早圖文並置的《女孝經圖》畫卷作品分別藏於臺北故宮與北京故宮,兩個版本間有著稍微不同的構圖畫法,而北山堂《女孝經圖》與北京故宮約成於南宋晚期的《女孝經圖》出自相同的稿本。[1] 雖然北山堂《女孝經圖》從作品稍嫌呆板卻不失精工的濃麗敷色,仿宋高宗(1127-1162在位)卻錯落、鬆散的字體,以及仿宋元鑑藏家印記的種種跡象推斷,應為畫成於明清之際的仿畫作品,但也由此作可知《女孝經圖》作為受歡迎的古畫題材於仿畫市場上出現。北山堂《女孝經圖》曾歷經清人收藏,後為陳夔麟(1855-1928)以《南宋曹大家女誡圖卷》為名,記入《寶迂閣書畫錄》。[2]

玉臺妙墨

強調女性姿容、風度的「美人畫」於明中期開始流行,與當時興盛的青樓文化不無關係。由較早吳偉(1459-1508)、唐寅(1470-1524)、杜堇(約1465-1509)等人物畫大家所繪的青樓情景或名妓畫像,至明清之際品評青樓女子的百美畫冊等,皆為男性畫家對女性人物的描繪。女性名妓卻少見以人物形象表現自我,反而多以文人墨戲題材強調其具有與文士並駕齊驅的文藝素養。[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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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5】馬守真,《雙清並秀圖》。立軸,紙本水墨,61.5 × 37.5 公分。圖版來源:香港中文大學文物館。

馬守真(1548-1604),字湘蘭,為晚明金陵名妓,因善繪蘭竹聞名。馬守真《雙清並秀圖》【圖5】可見其以雙鉤白描畫成的蘭花與以沒骨墨筆畫成的竹枝。由款識可知作品原為贈送給南雅先先的應酬之作,留傳至清代,則成為提醒觀者馬守真事蹟的歷史物件。裝裱在畫面兩側的清人題跋就抄錄了馬守真與蘇州文壇領袖王穉登(1535-1612)之間的著名軼事,記載了王穉登曾救馬守真於墨祠郎之迫害,馬氏欲委身為妾,但為王穉登婉言拒絕,之後兩人仍維持密切的詩畫往來,直至馬氏為王穉登慶壽,返回金陵後禮佛端坐去世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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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6】金禮嬴,《美人芳樹圖》,1803年。立軸,紙本水墨設色,130.5 × 41.8公分。圖版來源:香港中文大學文物館。

女性畫家畫寫女性人物形象的例子也是有的,且常為閨閣畫家用以自娛之用。[1] 金禮嬴(1772-1807),字雲門、左儒,號五雲,浙江山陰人,為王曇(1760-1817)繼室。文獻記載金禮嬴善畫人物,精工如劉松年(約1150-1225後)、趙伯駒(約1120-約1182)、仇英(約1494-1552)等。[2] 金氏的《美人芳樹圖》【圖6】畫一半身仕女人物於倒垂的梅樹下捻花聞香的景象。金氏畫中自題說明其繁密的墨梅畫法學的是元代的王冕(1287-1359),人物學的是唐人周昉(活躍於8世紀),而畫面則是畫宋人周密(1232-1298)感嘆人生無常與青春易逝的《疏影・梅影》、《臺城路》兩首詞。作品不僅展現了金氏對詩詞畫史的熟稔之外,畫中圖像與詩文、梅枝與仕女的配置設計,以及精心勾勒的花蕊、花瓣、髮絲、頭飾與衣著紋樣等,皆顯示金氏高超的繪畫功底與清雅的藝術品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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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7】文俶,《蝴蝶圖》,1630年。手卷,紙本水墨設色,22 × 273 公分。圖版來源:香港中文大學文物館。

雖然關於女性畫家的文獻記載與留存畫跡相較於男性畫家要來得少,對女性畫家的研究近來才受重視,但這並非是因為女性畫家於畫法畫意上不如男性畫家。文徵明(1470-1559)玄孫女文俶(1595-1634)依《內府本草圖彙秘籍》圖冊畫成《金石昆蟲草木狀》,畫成後廣受推崇,不斷有求畫者造訪求觀。[1] 從現藏文物館的《蝴蝶圖》【圖7 】就可看出文俶堅實的寫生功力,畫中蝴蝶、花卉品種皆可清楚辨識。明清之際文學家冒襄(1611-1693)的姬妾蔡含(1647-1686),善以不輸男子的的雄健筆墨畫喬松墨鳳,為當時文士珍藏,其《仿夏㫤橫松圖》【圖8】即為冒襄贈與過訪之方亨咸(順治4年進士)的作品。文物館此次的「北山汲古:中國繪畫」展即希望藉由所選女畫家不同題材與畫法的作品,反映女性藝術的多元面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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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8】蔡含,《仿夏㫤橫松圖》,1676年。手卷,紙本水墨,48.5 × 441公分。圖版來源:香港中文大學文物館。

 

[1] 對女性題材繪畫研究史的整理,參見巫鴻,《中國繪畫中的「女性空間」》(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局,2019),頁13-19。

[2] Marsha Weidner et al., Views from Jade Terrace: Chinese Women Artists, 1300-1912 (Indiana: Indianapolis Museum of Art, 1988).

[3] James Cahill 對清代美人畫研究興趣與歷程的回顧,可見其網路公開課程:YouTube: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PLbxW4Zg-gY&gt;

[4] 巫鴻,《中國繪畫中的「女性空間」》,頁23-60。

[5] 巫鴻,《中國繪畫中的「女性空間」》,頁4。

[6] Julia K. Murray, “The ‘Ladies’ Classic of Filial Piety’ and Sung Textual Illustration: Problems of Reconstruction and Artistic Context,” Ars Orientalis 18 (1988): 103-104.

[7] 陳夔麟:《寶迂閣書畫錄》卷1(上海:1915),頁4右─5左

[8] 巫鴻,《中國繪畫中的「女性空間」》,頁310-323。

[9] 巫鴻,《中國繪畫中的「女性空間」》,頁337-342。

[10] 張維屏輯,《國朝詩人徵略二編》卷49,收錄《續修四庫全書》第1713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頁271。

[11] 對《金石昆蟲草木狀》的簡要介紹,參見盧錦堂:《詩情書意:《金石昆蟲草木狀》、《美合集》國家圖書館古籍善本雜詠之三》,《全國新書資訊月刊》(2000年3月),頁14-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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