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外存珍】一場寧靜的文化運動:順天美術館藏品歸鄉展

文 / 李蔚龍

我們終將看到臺灣的新美術,它反映臺灣人生活的現實;對社會提出批判;回頭追尋歷史淵源;塑造現代人的容貌。從此逐漸與中國美術、日本美術分道揚鑣,走上自我的道路。

-謝里法,《台灣心靈探索》,1999年

2019 年美術界的大事之一,乃是文化部接受來自於美國加州爾灣市順天美術館(Sun Ten Museum)捐贈 671 件館藏臺灣美術作品的返鄉計畫。前文化部長鄭麗君曾提到:「不久以後,我們將可欣賞陳澄波、廖繼春、李梅樹、洪瑞麟等一代又一代臺灣藝術家的畫作,回顧他們如何用藝術衝破時代的桎梏與思想的藩籬,說一個又一個精彩的臺灣故事。[1]現今於國立臺灣美術館開展的「海外存珍──順天美術館藏品歸鄉展」即是上述脈絡的體現,描繪出橫跨一世紀之臺灣藝術史的承襲與流變。

圖:李梅樹,〈曙光〉,1970,油彩、畫布,80 x 117 cm。

這批珍貴畫作是由藥學博士、順天堂藥廠創辦人許鴻源博士藉由一己之力,支持藝術家創作而收藏。其收藏歷程宛如一場寧靜的文化運動,可被視為一種對於「臺灣主體性」的追尋過程。例如,他在口述自傳中曾提到:「我只盡一臺灣人的本份,想對臺灣有一點貢獻;我無能力參加臺灣自決運動,也無勇氣,也無吸引群眾的才能,所以不敢站在第一線做臺灣自決運動的前鋒。但我相信每個臺灣人都愛臺灣,也愛收集臺灣文化的東西;希望小小畫冊的範圍有一天能對臺灣文化有所貢獻。[2]

事實上,前述的自決運動源起於幾位臺灣人基督徒領袖:黃彰輝、黃武東、林宗義、宋泉盛等人,1972年在美國首都華盛頓發表宣言成立「臺灣人民自決運動」。該運動作為回應「臺灣基督長老教會對國是的聲明與建議」(相關文獻亦在展覽前段展示)具體行動,是因應中華民國退出聯合國之後、美國總統尼克森準備訪問中華人民共和國而起。[3]這些對於民族主體的自我意識覺醒,連結到1970 年代臺灣國內外政治、社會氛圍,與其後形成的「臺灣美術鄉土藝術運動」發展動態皆有極密切關係。

在席德進於1971年3月《雄獅美術》創刊號第二期發表〈我的藝術與臺灣〉的文章後,「鄉土」成為炙手可熱的美術創作題材。
圖:席德進,〈渡船〉,1980,水彩、紙,64.8 x 102 cm。

在席德進於1971年3月《雄獅美術》創刊號第二期發表〈我的藝術與臺灣〉的文章後,「鄉土」成為炙手可熱的美術創作題材。[4]以上的因素,或許也成為許鴻源藉由畫作的收藏,深化對故鄉的情感與記憶的助力,並激化他想對故鄉作出貢獻的使命感。這些針對藝術史的典藏、積累與建構,正是立基在對於過往集體命運的想像,彷彿安德森稱為「想像的共同體」(the imagined communities)。也使人不禁想起,謝里法曾針對日據時代「新美術運動」的政治面向檢討,標誌出1930年代美術的自我表現風潮。他說:

新美術運動就是美術的近代化運動。從另一的角度看,它同時又是美術的臺灣化運動。在新美術運動之前,臺灣除了新住民工藝美術,就是中國美術,並有足以反映今天臺灣社會的臺灣美術。新美術運動是讓畫家睜開眼睛、觸及本土的現實藝術的創作由對本土的認識而認同,這個認同的過程便是運動的內容了。它不僅限於美術本身的展演,但又包含濃厚的政治與社會意義。[5]

圖:謝里法,〈水牛群〉,1981,油彩、畫布,96.5 x 121.7 cm。

從「新美術運動」到「臺灣美術鄉土藝術運動」,皆都指涉一種新的「想像」,若細觀展覽的敘事軸線,並參照臺灣的歷史進程,也可看出許鴻源收藏的脈絡:初期分屬兩大系統;一是活躍於臺灣的日治時期,一是出身於中國大陸、卻在 1949 年的政治變局中來到臺灣的藝術家。其後,接續的藝術家面對1920年代世界性民族自決的思想劇變與政治變局。接著是戰時出生的藝術家,並交棒給1945 年以後出生成長的新生代創作者。從危機挑戰到安定茁壯,從困頓艱難到經濟起飛,從1871年誕生的石川欽一郎到1989年出生最年輕的創作者,這些不同世代的藝術家見證從日治到戰前、再到戰後臺灣社會政經發展的軌跡。[6]

許鴻源除了購藏陳德旺、陳澄波、陳清汾、許深州、郭柏川、李石樵、呂鐵州前輩畫家外,也購藏沈耀初、余承堯等非本省籍藝術家的水墨畫作品。
圖:余承堯,〈山水之一〉,1983,彩墨、紙,45 x 34 cm。

然而,許鴻源博士的收藏歷程並未直接指涉可供政治解讀的意圖,反倒是翔實地保存臺灣文化更多元化、多種族、多衝擊的一面。如謝東山在觀察臺灣美術本土化運動的例子當中提到:「唯有透過新的、社會的集體想像之塑造,全新的文化才有發生的可能。[7]許鴻源除了購藏陳德旺、陳澄波、陳清汾、許深州、郭柏川、李石樵、呂鐵州前輩畫家外,也購藏沈耀初、余承堯等非本省籍藝術家的水墨畫作品,乃至於當時留美的年輕藝術家,如梅丁衍、薛保瑕、許自貴等人。順天典藏於是在純粹美術的主體性、及地緣政治的主體性思考之間,建構出具有島嶼國家之包容性格的文化典範,也透過觀眾對於藝術史的凝視,進而形成一種美學上的共享記憶(shared memory)。

近年來,從「不朽的青春──臺灣美術再發現」,再到本次順天美術館的藏品歸鄉展,以及林玉山與洪瑞麟等家屬的作品捐贈,重建臺灣藝術史的漫漫長路已隱約可瞥見輪廓。然而在臺灣文化協會成立滿百年的當下,對話、和解乃至於形塑共同認可的記憶,其基礎仍在於釐清臺灣社會現存對不同歷史記憶及其建構過程。如同展場內所展示的文獻,暗喻著藝術的主體性便是來自於對社會的不斷顛覆、自我質疑與重新建構。「當臺灣人開始一點一滴將這些逐漸被遺忘的歷史片段撿拾回來,就是另一個亮光的起點。[8]

1985年6月7日郭雪湖寫信給謝里法的信件內文,當中提到二二八事件後人人自危的景象:「我(郭雪湖)的畫室是日式房屋,恐有萬一,將塌塌米弄起來排在玻璃窗後面可以防彈,夜間大家睡在塌塌米下面,日夜都消燈,假裝無人居住的空屋,當時我們有一歲半的女孩,也恐她泣起來。鄰居的太太建議我們將這個一歲半的女孩壓死,恐她泣起來被阿兵哥聽到,事就大了,當然我們是不能接受。」
席德進於1971年3月《雄獅美術》創刊號第二期發表〈我的藝術與臺灣〉,開頭即講述:「我的畫,從我早期開始直到今天,始終有一個不變的基調;那就是以臺灣這地方的景物,作我表現的素材。我在臺灣的時間,已與我在家鄉四川居留的時間相等,但是我繪畫的生涯──從孕育,發展到創作,卻全是臺灣給我的因素而促成。」
1945年陳澄波寫給張邦傑參議,呼籲應重視美術教育、儘快成立公立美術學校的書信,陳澄波於信中提供多項推動美術教育的辦法,並筆帶炙熱地表示:「欲達到這目的的時候,我同志甘願當受犬馬之勞。」予人有別於二二八事件以外的歷史想像。

展名:海外存珍──順天美術館藏品歸鄉展

策展人:蕭瓊瑞教授

展期:110年 3月20日 至 6月27日

地點:國立臺灣美術館102-107展覽室及美術街

展件:預計共232件(另包含相關文獻與檔案)

展覽資訊詳見國美館官網:https://event.culture.tw/NTMOFA/portal/Registration/C0103MAction?useLanguage=tw&actId=10017&request_locale=tw

[1] 引自鄭麗君的官方臉書:

https://www.facebook.com/love.lichiun/posts/10157412259475168

[2] 盧俊義編,《許鴻源博士口述自傳》,(臺北市:許氏基金會,1994),頁 107。

[3] 王昭仁,〈回看「臺灣人自決運動」〉,《歷史學柑仔店》,2015年5月8日。網址:

https://kam-a-tiam.typepad.com/blog/2015/05/%E5%9B%9E%E7%9C%8B%E8%87%BA%E7%81%A3%E4%BA%BA%E8%87%AA%E6%B1%BA%E9%81%8B%E5%8B%95.html>(2021 年4月10日瀏覽)。

[4] 薛燕玲,〈許鴻源順天收藏與臺灣美術及畫廊發展關係探析(1970-1980 年代)〉,《海外存珍──順天美術館藏品歸鄉展》,(臺中市:國立臺灣美術館,2020),頁35。

[5] 謝里法,〈三十年代台灣新美術運動的政治探討〉,《民眾日報》第11版,臺中市,1987 年11月30日。

[6] 蕭瓊瑞,〈當號角響起──順天藏品歸鄉展的歷史意義〉,《海外存珍──順天美術館藏品歸鄉展》,(臺中市:國立臺灣美術館,2020),頁21。

[7] 謝東山,〈建構自主的台灣美術〉,《現代美術》第64期,1996年,頁10。

[8] 引自蔡雨辰專訪鄧慧恩《亮光的起點》,《博客來OKAPI閱讀生活誌》。

https://okapi.books.com.tw/article/117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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