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是藝術史? 寫給對藝術史有興趣的年輕讀者

到底藝術史在做什麼?首先,藝術史並非單純梳理各年代的美學流派,註記個別藝術家的創作歷程,圖像風格的轉變或異同,更多時候,藝術史研究將作品視為時代文化與創作者之間複雜互動的結果,來理解一件作品創造背後之可能的社會/個人成因,及其文化影響,並由此檢視既有史觀、美學理論、探究方法,以補充不同面向的詮釋,或為歷史本身推展更為豐富且有憑據的面貌。

具體來說,藝術史研究以藝術創作或活動為討論對象,而成果多以論文(或展覽)的形式呈現。藝術史研究包含了文獻蒐集、整理、分析等重要步驟,研究者得以比較前人與當今的研究條件,尋求跳脫既有框架的觀看與理解方式。如果論述受到批評或推翻,也不代表就被藝術史界驅除出境,反而能夠作為供後人討論的材料,讓藝術史得以不斷擴充和引發辯證。

此外,對於研究的問題意識,也可能在此過程中越來越清晰地浮顯出來。對於功力高深的研究者而言,問題意識會因著豐厚的閱讀與思考訓練而產生,進而驅動研究主題的選擇或生成。研究所需的知識與佐證素材,也早已內化為一種思考基礎,為新的研究主題佈局。

總之,為了產出一個有立論基礎的研究,即便只是研究生階段,也沒有任何捷徑可圖,仍必須仰賴大量的閱讀。被這樣一說,藝術史似乎可能有些枯燥和自虐?回想起就讀藝術史研究所的日子,時而享受漫無目標的廣泛吸收,然靈感浮現時,交報告的deadline也現身了!這時候又為了要在知識海中,尋求下一個得以讓研究推行的錨點,而感覺到自己正攀岩於冷風呼嘯的山壁之上,不知道下一個可以依附之處在哪裡…有時感覺能稍微掌握到攀爬的要領,用功與直覺可以有默契的配合,環境天候也允許,就可以繼續往上挑戰。但有時即便已費盡全力翻上山頂,順利繳出報告,卻有種自己竟再也爬不動的感覺……。而唸藝術史印象最深的心理衝擊,莫過於逼著自己在追趕知識過程中,培養耐心、毅力和對寂寞的忍耐。這與熱愛藝術的感受、創新的渴望,和想像力一樣重要,也是最大的收穫。

除了需要穩紮穩打的基本功,藝術史研究最引人入勝的,就是它變化多端、與時俱進的韌性了﹗因為藝術史研究,能開啟跨學科和「超展開」的知識涉獵。17世紀的光學科技何以造就了尼德蘭繪畫的寫實成就?巫術的迷信次文化,在什麼樣的社會情境中被收編為一種上流品味?蒐羅和揀選知識文獻素材,不但能擴充我們對問題意識的想像,某種程度也決定了我們將用什麼樣的「景框」來觀看與感知問題。之後有可能會調整,甚至顛覆原先的預設立場,而獲得一雙新鮮的眼睛。老師曾經說過,寫論文好比做菜,同樣的食材,最後上桌的,也許會是完全不同的菜色。寫作的技巧,好比廚師對收汁提味的時機、火候的掌握,做菜者消化材料的能力、心智狀態、動機目的,則是最後整體研究樣貌如何被呈現的關鍵。看似嚴謹的研究,其實是個非常有機且充滿可能性的過程。原諒我使用了這麼多的比喻,但藝術史研究與人性和生命的關係,實在是太深刻了﹗以致於任何對生活的體會,好似都能轉化比擬之。

回到正題,若用做菜比喻藝術史研究,那麼藝術史本身將有個問題:某些食材總是會賣到缺貨,有些卻乏人問津,簡直和動物瀕臨絕種一樣嚴重。被排除在外的,鮮少被人類知識架構所含納,因此,相對於建立一個具權威性的準則、典範,多樣性會是件更有趣的事情。這同時也反映,藝術史本身的海岸線正不斷在變動中。不過,藝術史雖然在整個社會資源的分配及關注上偏離主流,但藝術史當中其實也有自己的主流:由於藝術史是源自於西方現代性發展脈絡的學科,因此縱使其他地區已有自己的藝術史和美學沿革,在現今的藝術史領界中,仍處於相對邊緣性的位置。同時,這也是為何當代不斷強調「多樣性」的價值,以促發多重論述與敘事。另一方面,藝術史研究不以國族文化為區分,在大多數的情況下,我們被鼓勵依個人關注選擇研究領域,透過歧異的文化養份為藝術史提供不同視角。

即便傳統藝術史有許多亟待被挑戰之處,但隨著時代思潮和不同時代繼起研究者的推動,其批判和社會反思精神不曾消失:1960、70年代的女性主義、後殖民主義,乃至當代對全球化與新自由主義的反省,皆成為現今藝術史學科的重要思想班底。相對於徹底翻覆整個文化結構,現今藝術史,更督促自身打開心胸,並下放、轉移典範。

因此,藝術史也開始去尋思既有藝術定義之外的視覺文化產物是否具藝術性?若是有,為何不能將之納入藝術史?這樣的趨勢在某種程度上,威脅到藝術史本身,擔憂「藝術」的定義擴散,終將消融。藝術,作為通過時間篩瀝的文明智慧結晶,與日常視覺活動的遺跡之間,是否會變得沒有分野(例如:達文西的《蒙娜麗莎》vs. Lady Gaga結合音樂、服裝、與視覺科技的MV)?當代大眾文化和藝術的關係,會如何發展(安迪沃荷作品中的瑪麗蓮夢露與康寶濃湯罐頭)?這種外力也促使藝術史去重新檢視對於藝術的定義。人們對於當下所處的時空,總是無法看得全面,但是對於逝去的歷史,又能掌握多少真實?即使是研究遙遠的藝術歷史,我們總是在探索過去種種的同時,返照自身現況,然後依舊對將來的發展有所未知。就好比藝術史家無法精準預測當前的藝術走勢,也無法掌握未來的藝術史。這正如其他的人文學門境況,藝術史跟隨著千變萬化的藝術型態不斷發展,存在著有機發展的多重可能。

附註:原文寫於2009年謝佳娟老師開設之「藝術史方法與理論課」,改寫於2016年9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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