竇加的賽馬圖有何魅力?

竇加以芭蕾舞和裸女主題的畫作名聞遐邇,他對於人體動作的探究,亦延伸到騎馬運動的世界,創作了許多素描、油畫和雕塑作品,散發著動靜之間的魅力和張力。從1860年代初開始,他致力於騎馬圖像長達近半世紀,呈現對於馬術文化的著迷,記錄了十九世紀晚期法國賽馬活動的關鍵發展。讓我們來一探究竟,竇加的賽馬畫有何雋永迷人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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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1】Edgar Degas, Racehorses before the Stands (The Parade), 1866-1868, oil and essence on paper mounted on canvas, 46 x 61 cm, Musée d’Orsay, Paris.

現代文明的優雅和喧嘩

竇加的賽馬圖堪稱傳統的總結,同時也開啟了新境界。以往歐洲繪畫史上,因良駒為貴族的資產和權勢的象徵,君王的統御力和榮耀常以英姿煥發的駿馬來襯托。現代賽馬建制在十八世紀的英國興盛,隨之衍生繁複的育馬技術、品種族譜和競賽規則,進而抬升馬匹肖像畫和風俗畫的市場商機和收藏價值。竇加為學習畫馬,早年臨摹雅典帕德嫩神廟的騎馬浮雕和文藝復興的戰爭畫,也研究英國的賽馬版畫和浪漫派的動物畫。在熟悉駿馬圖的各式規範後,竇加革新了手法和觀念,注入濃厚的現代風味。

在竇加的展覽生涯中,賽馬題材作品僅公諸於世幾次(1866年沙龍展和1874、1879年印象派聯展),但藝評給予肯定,讚揚其展現了賽馬場上的「現代優雅」,比擬芭蕾舞的簡潔精準。作家Octave Mirbeau欣賞竇加刻畫的法國文明儀式,傳達騎師的高貴神情,以及馬匹的瘦長、抖擻、緊張不安。竇加採取多元視點,有時從選手預備區,捕捉賽前的騷動時刻,觀察不同騎師的專注力和操控技巧,品評馬匹的肌腱和穩定性【圖1】。相較之下,馬內(Édouard Manet)熱衷於賽馬場上的激昂競速,迎向奔馳衝刺的群馬,在畫面上引爆喧鬧暢快的動感【圖2】。這兩件畫作皆取自遠近馳名的隆尚(Longchamp)馬場,1856年成立於布洛涅森林,每逢賽事便吸引廣大人潮喝采下注。

2-Manet The Races at Longchamp
【圖 2】Édouard Manet, The Races at Longchamp, 1866, oil on canvas, 44.0 x 84.2 cm, Art Institute of Chicago.

自喻為賽馬的藝術家

竇加和馬內同樣出身中上階級家庭,共享觀賽和聊馬經的仕紳休閒活動。竇加的賽馬圖雖不會令人腎上腺素升高,卻穿透參賽者的身心狀態,用同理心去揣摩馬匹的性情和步態。他有騎馬經驗,自信能夠鑑別不同馬種。有趣的是,竇加將個人的認同感投射在馬身上。有次當他得知其芭蕾舞畫作在拍賣會以高價售出,淡然答道:「我就像一匹賽馬,贏得大獎之後,只能照常啃一袋燕麥。」一語說中了創作者和市場獲利相隔甚遠的無奈。

竇加寫了一首十四行詩《純血馬》(Pur Sang),歌詠賽馬的矯健聰慧,擁有不凡的血統和體力,朝夕刻苦耐勞,但不幸被貪心的賭徒送上跑馬場,「全身哆嗦裸露著如絲毛皮」。竇加的詩將純血馬譬喻為運動的理想,又吐露對於時下賽馬賭風猖獗的不滿。他的畫筆輝映詩句,細緻描繪馬毛的色澤,在起跑前踱步試跳,蓄積能量,淌汗調息,對周遭環境極其敏感。迷你騎師和強大馬匹合作無間,融為一體【圖3】。

3-Degas Jockeys before the Race Barber Institute
【圖 3】Edgar Degas, Jockeys before the Race, 1869, reworked in 1878, oil and essence on paper, 104.3 x 73.7 cm, Barber Institute of Fine Arts, University of Birmingham.

勝負之外的身體經驗

在竇加悠長的創作歲月中,他一再反思藝術的核心為何。他的賽馬作品裡,也不斷探問運動的本質究竟為何。「運動」(sport)一詞源自英國,涵蓋狩獵、賽馬、駕船、游泳等,十九世紀初此詞引進法國後,通常指賽馬之意。法國緊追英國現代化的腳步,積極促進馬匹養育水準,建立馬場設施,將賽馬視為國力和經濟指標。不久,社會菁英組成「騎師俱樂部」,政府公營運動博彩頗受全民歡迎,於是賽馬不僅是賽馬,它還有國家主義、社交集結、投資消費的多重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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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4】Edgar Degas, Jockeys, c. 1882, oil on canvas mounted on cardboard, 29 x 39 cm, Yale University Art Gallery, New Haven.

竇加未曾著眼於得獎的名駒和為國爭光的騎師,他栩栩如生地再現運動中的身體,塑造奔放遊玩或制約規訓的身姿。他的畫作始終提示:賽馬是人類和動物彼此協調、共存共榮的一項活動。騎師大多來自鄉村,受僱於富裕的馬廄主人。他們從七歲起便和馬匹一起生活和受訓,體格保持短小精悍又善於馭馬。竇加也關注練習過程中,騎師和動物用肢體語言對話,形成一緊密的團體,同甘共苦,培養出同袍情誼【圖4】。這般相濡以沫的社群經驗,已超越比賽的輸贏結果。

視覺疆界

賽馬是浩大絢麗的競技景觀,令人目不暇給。竇加的視線和畫筆緊隨著騎師和馬匹移動在自然風景或都市馬場中,用參與式的寫實技法,傳達身歷其境的感知體驗。他累積了大量第一手的現場速寫,輔以古典根基,造就精簡的形體輪廓。他不像印象派畫家傾向輕快筆觸和浮光掠影,而是經由構思、習作和修訂,循序漸進地完成作品【圖5】。除了描繪騎師和馬匹的工作狀態,他也直視落馬的意外和運動的殘酷挫敗,有別於一般崇尚勝利英雄的視覺文化。

5-Degas Study for Scene from the Steeplechase The Fallen Jockey
【圖 5】Edgar Degas, Study for “Scene from the Steeplechase: The Fallen Jockey,” 1866, black and dark-brown chalks with stumping on blued white wove paper, 23.2 x 35.9 cm, Sterling and Francine Clark Art Institute, Williamstown.

就視覺紀錄而言,賽馬的全景空間和高速馳騁,考驗著藝術家如何聚焦、框取和架構畫面。喜愛玩攝影的竇加,曾經參考Etienne-Jules Marey 的時間攝影和Eadweard Muybridge的即時攝影【圖6】,藉此知曉肉眼無法看見的跑馬剎那姿態,例如奔馬懸空的四肢證實是往內彎曲的。然而他未按照攝影停格作畫,仍選擇肉眼觀看產生的錯覺,始終循古法畫向外飛踢的馬腿,使賽馬的動能和氣勢貫穿畫面。簡言之,竇加執著於視覺經驗的真實反映,抓取快速動態中的模糊留影和片段記憶,經由美學轉化和編排,讓賽馬圖充滿身體的節奏和存在感。

當賽馬由貴族文化轉向商業的時代,竇加的賽馬圖並未歌頌勝利,而是展現了騎師和馬匹之間的共生關係。他讓我們看見變化莫測的馬場風雲,以及運動本身所散發的態勢和光彩。

6-Muybridge The Horse in_Motion
【圖 6】Eadweard Muybridge, The Horse in Motion, 1878, photograph, Library of the Congress, Washington DC.

參考書目

  1. Degas, Edgar. “Pur Sang.” Paul-André Lemoisne, ed. Degas et son œuvre. Paris: P. Brame et C.M. de Hauke, 1946–1949, vol. 1, 207.
  2. Mirbeau, Octave. “Notes sur l’art: Degas.” La France, 15 November 1884.
  3. Tseng, Shao-Chien. “Sport and Embodiment: Degas’s Racecourse Scenes.” Kathryn Brown, ed. Perspectives on Degas. New York: Routledge, 2016, 33-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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