顆顆芒果恩情深,心心向著紅太陽:文革時期芒果崇拜的視覺語彙

1968到1970年之間,中國短暫地出現了一個神祕的芒果崇拜現象。突然之間,芒果的圖像變得在日常生活中無處不在,在宣傳海報、徽章、餐盤、布料上中都可以看到芒果黃澄澄金燦燦的身影,報章雜誌上也充斥為歌頌芒果而作的詩,以及見證芒果帶來的奇蹟功效的文章。毛澤東(1893-1976)私人醫師李志綏(1920-1995)在回憶錄中,寫下他當時在北京針織總廠的見聞,可以一窺芒果崇拜的狂熱:

「工廠工人舉行一個盛大的芒果歡迎儀式,唱誦著毛語錄裡的警句,然後把芒果用蠟封起來保存,以便傳給後代子孫。芒果被供奉在大廳的壇上,工人們排隊一一前往鞠躬致敬。沒有人知道該在蠟封前將芒果消毒,因此沒幾天後芒果就開始腐爛。革委會將蠟弄掉,剝皮,然後用一大鍋水煮芒果肉,再舉行一個儀式,工人們排成一隊,每個人都喝了一口芒果煮過的水。在那之後,革委會訂了一個蠟製的芒果,將它擺在壇上,工人們仍依序排隊上前致敬,沒有絲毫差別。」

在李志綏的敘述中,芒果似乎在工人之中成為某種宗教聖物,被工人們頂禮膜拜,排隊喝芒果水的儀式,如同基督教的聖餐禮一般。在中國傳統中,水果如桃子、橘子、石榴等經常被賦予吉祥的寓意。但芒果,這個在中國少見的水果,為何會在1960年代末引發如此熱烈的崇拜呢?想要理解這個現象,必須從文革初期的政治鬥爭開始看起。當時,芒果的政治意義與毛澤東以及工人階級緊密相連,也因此被轉化為政治鬥爭的工具。其他更常見的政治符號如象徵毛澤東的紅太陽和比擬民眾的向日葵等,有長久的生命,芒果作為政治象徵,只持續了約一年半的時間,在1970年代初期就幾乎完全消聲匿跡。本文將追溯芒果暴起暴落的政治生命,討論芒果圖像的消失之謎。

這短暫的芒果崇拜始於1968年8 月,文化大革命如火如荼地進行,當時的巴基斯坦外交部長Mian Arshad Hussain訪問中國,贈送一籃當地的芒果特產給毛澤東。在收到這份代表邦交國友誼的禮物後,毛轉贈給首都毛澤東思想宣傳隊,以示支持與關心。這時的宣傳隊正試圖佔領北京清華大學,宣稱工人階級必須領導教育,但遭到師生的激烈抵抗。看到這裡,讀者可能會疑惑為什麼工人會被派去接收大學呢? 這就必須從文革初期的學生鬥爭講起了。

1966年5月,毛澤東在《5.16通知》中寫下對全國人民的動員令:「高舉無產階級文化革命的大旗,徹底揭露那批反黨反社會主義的所謂學術權威的資產階級反動立場,徹底批判學術界、教育界、新聞界、文藝界、出版界的資產階級反動思想,奪取在這些文化領域中的領導權。」清華大學附中的部分學生隨即自發組成了紅衛兵,表示他們將「誓死保衛無產階級專政、誓死保衛毛澤東思想」。根據他們自身的解讀,紅衛兵的任務是自舊文化菁英手中奪權,破除教育機構的一切陳規。為此,以幹部子女為骨幹的紅衛兵開始攻擊來自黑五類(地主、富農、反革命分子、壞分子、右派)背景的師生,圍繞著毛澤東思想的文攻武鬥逐漸蔓延全國。

其後,在文革工作小組的介入下,大學生逐漸成為鬥爭的主力。由蒯大富(1945-)領導的清華大學紅衛兵「清華井岡山兵團」在1968年4月分裂為兩派,為了爭奪控制權,從四月至七月,兩派不斷從外地運進武器,並大力生產各種土炮、土火箭、土炸彈、土手榴彈、以及用拖拉機改裝的土坦克和用汽車改裝的土裝甲車等,進行著慘烈鬥爭。這段武裝鬥爭被稱為清華大學百日大武鬥,對文革與紅衛兵運動的進程產生重大的影響。

1968年7月,毛澤東派遣由北京工廠工人組成的毛澤東思想宣傳隊與解放軍,前往清華大學校園平息武鬥,隨著毛澤東與幾位北京紅衛兵領袖的會面,宣傳隊很快控制了清華大學校園,建立工人階級領導教育的第一步。毛澤東將芒果送給宣傳隊後,芒果代表的就不再是來自巴基斯坦的友誼,而是毛澤東對工人的支持,為他們佔領教育機構的正當性背書。人民日報刊登了芒果送到清華大學的新聞照片【圖1】,我們可以看到宣傳隊員們圍著一座芒果堆成的小山,高舉手中的小紅書,正在高聲歡呼。毛澤東的畫像被高舉在芒果的後方,芒果前方的橫幅寫著幾個大字:「敬祝毛主席萬壽無疆」,強調芒果是毛澤東直接下令送來的。對工人來說,這是他們第一次收到看得見摸得著的來自毛主席的物品,十分難得可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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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1】轉載自《人民日報》 1968.08.07第1版。《人民日報》圖說:「首都工農毛澤東思想宣傳隊的革命戰士,聚集在毛主席贈送的珍貴禮物—芒果周圍,熱烈歡呼,縱情歌唱,最衷心地祝願毛主席萬壽無疆!萬壽無疆!」

看到這裡,毛澤東+工人+芒果的組合已經確立。這個組合在接下來的一年多,應用到各式各樣的場合中。新鮮的芒果被分送到不同省份的工廠裡,裝在各式容器的蠟製與塑膠製的芒果複製品也被分送至工人手中。藝術史學者Alfreda Murck收集了許多文革時期製作的芒果物件,【圖2】為相當具有代表性的一例。內置著芒果複製品的鐘形玻璃罩上印著毛澤東的肖像,這不僅是單純地再現毛的形象而已,向外呈放射狀的直線代表太陽光,而位在中心,散發出這些光線的毛澤東,自然就是太陽了。毛的頭像與太陽光的組合直白的呈現了當時常見的標語:「毛主席是人民心目中的紅太陽」。肖像下方的文字說明了芒果是毛澤東送給首都工農毛澤東思想宣傳隊的禮物,也是為何它被如此珍重收藏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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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2】玻璃罩中的芒果複製品。轉載至Alfreda Murck ed., Mao’s Golden Mangoes and the Cultural Revolution (Zürich: Scheidegger & Spiess, 2013).

從宣傳海報中,我們也可以看到毛澤東、太陽、工人與芒果的組合。【圖3】畫面可以粗略地分為三個部分,最上方是作為太陽的毛澤東,中間部分的金色文字浮在一片紅旗組成的背景之上,強調「工人階級是領導階級」,最下方的芒果堆明顯取自宣傳隊在清華大學慶祝收到芒果的照片,再次提醒觀者那一關鍵時刻。在此不禁為將芒果帶進中國的巴基斯坦大使掬一把同情淚,在文革的脈絡下,看到芒果,已經沒有人會聯想到巴基斯坦。芒果代表的是毛澤東對工人的支持。帶著經毛澤東「加持」過的芒果,工人取代了紅衛兵,成為文化大革命的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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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3】:佚名,《我國有七億人口…》,ca. 1969。轉載自chineseposters.net

 

參考資料

  1. Alfreda Murck, Mao’s Golden Mangoes and the Cultural Revolution (Zürich: Scheidegger & Spiess, 2013).
  2. 李志綏,《毛澤東私人醫師回憶錄》,台北市 : 時報文化出版企業有限公司,1994年。
  3. 鄭光路,《文革武鬥: 文化大革命時期中國社會之特殊內戰》,Paramus, NJ : 美國海馬圖書出版公司,2006年。
  4. 唐少傑,〈紅衛兵運動的喪鐘:清華大學百日大武鬥〉,《二十一世紀雙月刊》,第31期(1995年10月號),69-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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